半梦半醒的昏沉之中,好像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用你们的话来说,权力会向最高点汇聚,同样,权力的聚合也是大孽的本能。这是她生来就注定的,我也没办法。”
无奈的声音响起:“实在不行,干脆到我这边来呗。这样的话,有我在前面顶着,塔也没办法拿我怎么样,结果总归不会太糟。
不然的话,再折腾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平添折磨,你看都瘦了好几斤了。”
“总比自甘堕落要好。”
另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她想要的,不在那里。要去哪里,更用不着你担心,‘陛下’!”
“子孙不孝啊。”
愁苦的声音再度长叹:“她也好,你也好,一个两个的,怎么就不听话呢。”
“这个时候,始作俑者和罪魁祸首能闭嘴么?能死远一点更好。”
“放肆,大不敬!”那个声音气急败坏起来,更像是无能狂怒。
“永恒帝国都没了多少年了,少在这里摆皇帝架子,但凡你当初少搞点事情,也不至于留下这么多烂摊子给后人了。”
那个人不再说话了。
漫长的沉默里,只有渐行渐远的叹息。
如同被伤了透心的孤寡老人,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谁也不见。
每次碰面好像都这样,姨妈也是,老大爷也是,明明都是一家人……应该是一家人吧?是吧?
再怎么说,也没必要生气的,为了自己这种不成器的家伙……
大家不都做的很好很厉害了么?
都已经很辛苦了。
……
漫长的昏沉里,梦境纷至沓来,梦见了姨妈,梦见了小学时的朋友,梦见了协会的接待,梦见了猫,还梦见了季觉那个狗东西……狗东西……
还梦见了什么呢?
她想不起来了,可睁开眼睛之后,却莫名的觉很开心,下意识的拿起手机,想要数一数优惠券和红包,才想起来,好像都被自己用完了,真可惜。可吃的很爽,又没有浪费,以后说不定就吃不到了,又不可惜了。
她从工作台上爬起来,揉了揉葛洛莉亚,抬头看向四周,看到孤灯下的身影,正在低头书写着什么,面无表情,一如既往。
“好像听见了老大爷的声音?”
“听错了。”
“哦。”
叶纯没有争辩,说:“姨妈,我饿了。”
她的身体忽然闪烁了一下,又再次闪烁,葛洛莉亚将她抱紧了,一层层闪光的束缚里,重归安定。
笔锋停顿一瞬,叶限抬头看了过来。
许久,收回视线:
“忍着。”
“哦。”叶纯又躺下来了,翻身,换了个姿势,换了个方向,能看到不远处的叶限。
“姨妈?”
“嗯。”
“如果没办法的话……”
叶限抬眼看过来,冷声打断:“闭嘴。”
可她没有停下,回避着叶限的视线,眼神游移:“如果没办法的话,就……帮我跟他道个歉吧,骗了他这么多年。”
叶限没有再说话,收回了视线,不再去看。
于是,她笑起来了。
“谢谢姨妈。”
寂静里,好像有哭声响起。
如此遥远。
来自叶纯的身体之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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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她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低下头,看到了胸口之上浮现的一线裂痕,就像是濒临崩溃的瓷器。
好像有黑暗从裂隙之后升起。
吞没了自己。
好快啊,是不是太快了点……我还没想好很酷炫的台词,也没有来及……道别……
恍惚之中,听见葛洛莉亚的呐喊和呼唤。
在最后的瞬间,她看向了叶限,叶限伸出手来,向着她,就像是拼尽全力的想要将失去的幻影握紧。
。
她鼓起勇气,想这么说。
可已经来不及。
轰。!!
狂潮席卷,井中的黑暗沸腾,无数星辰焕发烈光,如此刺眼。
就在井口显现的同时,沉寂许久的既定律仿佛狂暴一般,陡然扩张,再无之前的衰微和暗淡。
就好像,回光返照一般,它粗暴的搅动着无穷混乱的时光,从黑暗的尽头穿梭而来,从天而降!
就好像流星一般,不惜点燃自身,迸发出燃烧的辉光。
将季觉,彻底吞没。
天旋地转之中,曾经的景象再度浮现在了眼前。
宛如高居于云上的巍巍宫阙,无穷繁华又庞大的宫殿,一座座匪夷所思的恢宏观,高远到看不见尽头的台阶。
昔日被誉为永恒,与世同存的辉煌宫阙再度显现在眼前。
太大了,冷漠,又狰狞。每一个角落都一尘不染,每一个缝隙都完美无瑕,以至于,当渺小的人类行走在其中的时候,就化为了不应有的尘埃和缺陷。
可现在,没有尘埃了,没有缺陷。
更没有人。
庄严的宫殿被寂静吞没,没有侍卫,没有宫人,没有王公大臣,没有任何的人存在,只有空空荡荡之中,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死寂。
巨塔依旧耸立。
天柱巍巍,高不见顶,耸立在帝国的夜色之中,等待着最后的完工。
就在这长夜的尽头,黎明之前,它静静的俯瞰着脚下的一切,享受着最后的安宁,等待着烈日升起的那一瞬间,石破天惊的战争呼啸而来。
这是帝国最后的宁静。
天柱之崩到来之前,最后的长夜。
可是不对。
季觉抬起头来,看向天空。
和自己之前所见到的,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漆黑的夜幕最深处,有更深的黑暗流转,如洪水肆虐。
“蜘蛛!”
天穹之上,蜘蛛之影狂舞,扩散自身,如同织网一般,再度延续出千丝万缕,细密交织,将整个世界都彻底覆盖其中。
就在这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刻,整个世界最黑暗的时候,蜘蛛之影,覆盖过去的时光。
它终于将窃取现世的时间,再度归还现世。
将这短暂到近乎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时,如同书签一般,插入即将发生的故事之间,凭空创造出了一块未曾有人踏足的空白。
借此,将‘此时此刻’的世界,彻底据为己有!
哪怕仅仅只有一个小时,可在这一个小时之内,这一切就是它的私有物,任由它随意施为,修订,更改。
可又谈何容易?
作为不属于此刻的外来者,太阿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宫禁又怎么可能没有反应?
除非……
季觉的目光落在了高塔的最顶端,还有帮手!
骤然间,黑暗如瀑布一般,从穹窿之中涌现。
粘稠的黑暗如液体,满溢喷涌,顺着苍白的塔身蜿蜒而下,千丝万缕,无穷无尽。
那是,血!
漆黑的血水如活物一般的蠕动着,自上而下,将整个高塔一寸寸覆盖,吞没。就在涌动的血水之中,有哭声响起了,如此熟悉,此起彼伏。
那是生灵所存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残响,灵魂湮灭之前的最后余音,数百年的时光里,无数婴儿和胚胎遗留在这一片血水之中的啼哭!
年代、性别亦或者发育的完成度,都各不相同,可它们的哭声是一样的。
同样的哭声,从第一个婴儿痛苦痉挛中起始,延续在每一个后继的同类身上,没有意识,没有自我,来不及仇恨,更不知晓何为欢欣,所留下的,就只有这纯粹的哭声,纯粹的痛苦。
想要活下去,可太过艰难了,想要死亡,却无从终结。
它们的灵魂融入血水之中,永恒的徘徊在诞生和毁灭的边缘,就像是无法羽化的茧,等待着看不见尽头的末日到来。从一开始,它们就是消耗品,是根据血脉,精心培育出的素材!
用自己的生命去萃取宝贵的真血,去回溯先祖万一之荣光和精髓,将自己的一切,去补足那个关键的欠缺……
此刻,当季觉的视角一寸寸拉进了高塔的最顶端,他再一次看到了熟悉的景象,月光之下,君主和逆臣对饮的恢宏殿堂。
可和曾经已经完全不同,曾经空空荡荡的殿堂之内,多出了一个历史上从未曾有过的东西,出现了未曾有的致命偏差!
并非台阶之下,那个枯瘦畸变的人影,而是殿陛的最高处,昔日天元之塔一直到被斩断,都未曾能够完成的最后一个配件……
——王座之影,已然显现!
就好像为死物赋予灵魂和神髓,真正促成质变,补上所欠缺的最后一块拼图,令原本残缺的恢宏之物,真正以完整。
令季觉的眼瞳阵阵收缩,难以克制恶寒,如坠冰窟。
四百年来,叶氏凭借着剑匠的传承暗中谋划,真正想要做的,是塔的补完!甚至,凭借王座,入主大孽,真正成为把控一切、颠覆天元的永世僭主!
可代价呢?
代价又是什么?
是塔的提前诞生,导致天柱之崩的结局出现偏差?是锚点的碎裂,导致既定律出现动摇?是蜘蛛借此打破封锁,释放影日?还是整个现世都陷入了混乱的时态,被同时出现的两种现实所重叠?
那好像都不再重要了。
在这之中,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
一条无人在意、一事无成,好像活着只会把米吃贵的米虫,一条每天只会在沙发上扭来扭去吃薯片的咸鱼……
一个愿意在季觉最卑微的时候,向着他主动伸出手的人。
启示所降下的感知之中,季觉看到了,她从无数从现世汇聚而来的阴影中落下来,坠入了那一片王座的黑暗里。
就像是一片枯萎的落叶。
她的嘴唇无声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凝望着现世的方向,仿佛微笑。
无声道别。
“姐姐!!!”
遥远的呐喊声响起,一线银光从裂口之外冲进来。
在那一瞬的变化里,葛洛莉亚来不及思考。她不懂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叶纯为什么会突然掉下去,也不明白大家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可这时候,能帮上忙的,只有自己了!
于是,她不假思索!
她再一次的跳回了那个留给自己只有死亡和痛苦的时代。
燃烧的鸟儿拽住了她的手,张开怀抱,奋力的将叶纯抱紧,重重银色的羽翼将她包裹在其中。
随着她一起,落进了看不见底的黑暗里。
再也不见。
启示,就此终结。
季觉睁开了眼睛。
于是,死寂之中,黑焰爆发,无穷尽的混沌狂暴肆虐,掀起狂潮。
一秒钟之后,边狱层L9,焚烧殆尽!
地狱震怒。
当火焰烧尽所有,焦土和废墟之间,飞扬的灰烬之下,只剩下了一个孤独的人影。
凝视着眼前的一切,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