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就此萌芽,毫无征兆。
根据中城的调查,最先出现异常的,是南城的警局审讯室,肃冷的灯光照耀之下,询问的警察面无表情,凝视着桌子对面不断流鼻涕打哈欠的毒虫。
“我发誓,我发誓……真的不是我了!”
毒虫指天画地,磕磕绊绊的保证,说着就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语:“我对老天发誓,如果真是我干的,就让我满门死绝,我,我……”
说着说着,粘稠的血水,从他的口鼻之中渗出来。
那一张脸表情呆滞,渐渐扭曲,惊恐地抽搐着,惨叫出声,血水如洪流,争先恐后的从眼耳口鼻之中喷出,染红了整个审讯室,干瘪的尸首爆裂开来,将一切变成噩梦。
他死了。
可就在他死去的同时,南城的角落里,气息奄奄的老人,厨房里熬着晚饭还在应对催债电话的女人,乃至楼下正在打闹奔跑的孩子,毫无征兆的,气息断绝。
紧接着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惨烈车祸。
帝国榕郡的夜色中,爆炸声响起,被撞碎的车辆燃油泄露,燃起熊熊大火。
围观的人群好的探头,却看到烈焰之中蠕动的身影。
燃烧的汽车底下,一具支离破碎的尸骸陡然抽搐起来,肩膀上耷拉着已经半截化为焦炭的脑袋,蠕动着,爬行,起身。
早已经死去的快递员手里提着面目全非的包裹,踉踉跄跄的,走向人群,在尖叫声里,再度上路。
粘稠的燃素从他身上滴落,依旧燃烧着,就像蜿蜒的泪水。
中土的棚屋之中,一片死寂,蜷缩在床上的少年从梦中惊醒,闻到了门外传来的腐烂气息,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接连不断。
有人用手指抓挠着破烂的门扉,蛆虫蠕动的眼睛透过裂缝,向里面看来,饥渴难耐:“孩子,快开门啊,是妈妈,妈妈回来啦,你认不出我来了吗……开门吧,开门吧……”
远方,热闹喧嚣的亡灵节庆贺现场,篝火周围,传来了起此彼伏的惨叫,腐烂干枯的尸骨从尖叫声里蹒跚爬起,重归人世。
应生灵和亡者之间的约定,死去的魂灵们去而复返。
“今日,我等兄弟三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燃烧的香炉前面,血水蜿蜒。
被自己亲手斩下的头颅上还残存着惊恐扭曲的神情,缓缓举起,就这样,被染血的双手摆放在了供桌之上,就此全了这一段兄弟情谊。
“约好了哦,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约好了……约好了……明明约好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在扭曲怨毒的声音里,中年男人将脑袋套进了绳结,踢掉了凳子。
“我等指苍山结誓,背盟者当受蚀骨之报!”
如今占据沃土的部族在埋葬了昔日盟友的土地之上,痛苦哀嚎,血肉腐烂,白骨化灰,一个又一个的灰飞烟灭。
夜幕之下,现世如沸。
此时此刻,誓言、约定、协议……乃至随口所说的无心之言,全都被赋予了实质,如同潮湿冰冷的绞索,毫无规律的频繁降临在了每个人的身上。
帝国、联邦、中土、千岛,此起彼伏,毫无规律可言!
灾害爆发之下,仅仅是第一分钟,就有超过七万人失去了生命,用自己的一切去偿还违背契约的代价。失去控制的律令已经开始出现畸变,迅速的扩散,哪怕仅仅只是一分一毫的失误,都要用自己的生命乃至所有家人的生命偿还。
一根根漆黑的线条从虚空之中蜿蜒而出,无穷无尽,向着人世延伸而下。
再紧接着,被看不见的凌厉锋芒,拦腰斩断!
天敌!
就在畸变之律显现的那一刻,早就已经有所准备的剑刃就从天而降,将那一丛丛漆黑的线条尽数断绝。
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先手和时机!
现在,当塔之阴影突破了漩涡的限制,突如其来,再没有人抱怨天炉公器私用,随意消耗资源了。
短短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通天彻地的烈光就从中城和大都升起,照亮了大半现世,天督和地御已然苏醒,强行将自身领域之内的一切大孽气息尽数驱散。
再紧接着,笼罩在整个现世之上的锁降下压制,强行将所有的异常尽数湮灭在萌芽之中。
可阴影依旧在蔓延,如潮水,无孔不入。
哪怕在天督地御的联手之下,上善君临,可再如何恢宏的光芒,都驱不散那一片扩散的阴影。
甚至,自身都隐隐变暗淡。
影自光中显现。
天元动荡!
不只是如此,几个小时之前,一度断绝,销声匿迹的时间混乱也开始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接连不断的浮现,随灭随生,源源不绝。
塔之补完尚未完成,影日尚在囚笼之中,可恶兆如雨,已经从现世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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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手忙脚乱,猝不及防。
只有海边的工坊一片寂静。
有电话的声音响起,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叶限充耳不闻。
她坐在操作台前面,凝视着上面的残痕,仿佛出神,任凭噪声喧扰。
直到有人推门而入,走进了工坊的深处。
带着灰烬的气息。
季觉。
叶限微微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学生,忽然问:
“……叶准,他还活着?”
季觉沉默一瞬,欲言又止。
可叶限已经明白了答案。“原来还是我所犯下的错……”
她说,“如今看来,就连真血也是幌子吧?”
季觉没有回答。
“剑匠之传承,帝国的工匠,倘若连真血都不值一提的话,目标就只剩下了塔了。”叶限出结论:“以剑匠之地位,能够到塔的设计和隐秘也不怪……是跟虫子混在了一起么?”
“嗯。”季觉点头。
“真可悲啊。”
叶限笑起来了:“带着她逃了这么多年,却逃不过生来注定的天命。”
余烬之傲慢,从来都是自以为是。
自以为能够挽回错误之万一,自以为能够让她拥有普通人的一生。可叶纯是真血的产物,生来就是,早在还未曾诞生的时候,就注定成为修补塔之残缺的耗材,
季觉想要说什么,却忽然愣住了。
就在他眼前,叶限的身影闪烁一瞬,浮现裂痕,可裂痕又迅速弥合,封锁。
一重重半透明的利刃贯穿之下,失去控制的剑匠之血无声沸腾,跃动不休。
萌芽的僭主之律正顺着血脉蔓延,试图夺走她的一切,却又被同源的利刃所压制,被更加狞恶凶暴的力量所桎梏。
孤灯之下,叶限的影子不断的拉长。
影中的噩兆序列发起了‘反噬’,灵质造物们撕咬着畸变的部分,将它们彻底封锁在这一具身躯之中。
这就是剑匠之血所传承的诅咒,每一个叶氏族人生来就必须要面对的结果。
“放心吧,一点小麻烦而已。”
叶限推了推眼镜,缓缓说道,“比当初自断绝叶氏的时候还简单不少……还用不着到学生替我担心的地步。”
她终于回头看过来,看向身后的学生,“你还没有放弃,是么?”
“我知道她和小九去了哪里。”
季觉说:“我去把她们带回来,很快。”
叶限颔首,忽然问:“如果带不回来呢?”
季觉沉默。
叶限再度发问:“如果状况无可挽回的话,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
季觉依旧沉默。
“我不想遮遮掩掩,更不打算婉转暗示,我知道说什么都劝不住你,所以,季觉,这是我对你的要求——”
叶限看着他,直白的命令:“如果阿纯的畸变无法挽回的话,我要你亲手杀了她,不要犹豫,也不许迟疑。
不要……让她堕落成她自己都无法接受的样子。”“我明白。”
季觉终于低下了头,轻声说:“请交给我吧,老师。”
叶限没有再说话。
只是看着他。
无声一叹。
依旧全懂,依旧不做。
依旧屡教不改,依旧让人,无可奈何。
她疲惫的收回视线,无声一叹:“你果然不是个好学生啊,季觉。”
“嗯。”季觉点头。
寂静里,叶限伸出了手,向着他,五指展开。
“含象鉴给我。”
季觉从怀中取出了古镜,双手奉上。
然后,听见了她的话语,如此肃冷,绝不容情,声音凌厉且严苛,更胜以往。
“跪下。”
于是,季觉跪地,低下了头。
“作为老师,我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办,季觉,你要办好,要不择手段。”
“是。”
季觉应允,毫不犹豫。
“自今日起,我要求你破门自立,拿起剑匠含象的名号,我要求你以季代叶,不退缩,要求你把持这一份正统,彻底将昔日的流毒断绝!”
叶限抬起手来,割裂了掌心,蜿蜒的血水滴落,落在含象鉴之上,嗤嗤作响。
炽热的血液如火焰,烧尽了其中九型传承的一切精髓,破除了历代叶氏家主所留下的限制和传承,将曾经的刻痕尽数抹除!
她将染血的古镜,再一次的放回了季觉的手中,握紧了他的手腕,一字一顿的告诉他:“叶家的余孽,有多少,杀多少,一个都不准让他们给我跑掉。
我要你赶尽杀绝,寸草不留!”
“明白!”
季觉握紧了含象鉴,感受到血和火焰的余温,将她的命令铭刻在灵魂之中。
“很好。”
叶限缓缓的松开了手掌,“从今日起,你出师了,季觉。”
学识、技艺、庇护、指导、教训、声名……
继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之后,作为老师,在里能交到学生手中的东西,叫做仇恨。
这就是师徒之间,最后的传承。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