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人活在世上,总会遇到狗。
有的狗会冷不丁窜出来咬你一口,跑掉之后,下次还来咬,威胁无穷,总让人担惊受怕。而有时候,也会遇到另一种狗,什么话都不说,也不叫,就对你龇着牙一顿笑。
然后,你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各种意义上都是!
北海局势初定,随着北境和如今的十九城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暂时告一段落,如火如荼的战后重建就已经开始了。
从军火到工业,从小商品到彩电,从零食到燃素……冻结许久之后的市场如同饿了一整个冬天的狗熊,来者不拒,疯狂吞食起了所能接触到的一切。
哪怕是卫生纸和内裤。
十九城依旧大撒币,但北境佬是穷的透彻,根本没钱。
不过没关系,拿矿产抵,拿专营权换,拿饼去骗,拿刀去抢,用脸去狂蹭,最后再用心去白嫖……总之,只要底线跟裤腰带一样稍微松一松,那日子就总有办法精彩起来。
就在这种万物生机蓬勃竞发的景象跃然眼前的时候,季觉已经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战后蛋糕的争夺之中,大口大口地撕咬起自己应得的那一部分。
去特么的什么联邦什么帝国,不熟,不要耽搁叔叔赚钱!
随着乐园的摊子从上面铺开,天壤修会的分部从下面萌芽,就在季觉吃着火锅唱着歌的时候,一个电话就莫名其妙的突破了黑名单拦截和机械降神的封锁,乃至硬件的强行阻隔……直接打到了季觉在浮光贵宾馆的住处,床头的闹钟上。
它甚至还装模作样的响了半天!
一直到季觉烦不胜烦,伸手拔掉了那根电线,闹钟里那个乞人憎恶的声音才姗姗来迟的响起。
“喂?喂!”
天炉问,“季觉,最近有空吗?”
寂静里,季觉不想说话,想要假装没有人在家,奈何旁边那个闪烁不断的台灯直勾勾的照着他,直到他断然拒绝:
“……没有!”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有空!”
天炉喜出望外:“明天早上来一趟呗,师公我啊,有点事儿要交给你。”
说罢,不等季觉回答,啪的一声,就把闹钟给挂了。
留着季觉一个人,对着个冒烟儿的闹钟,欲言又止。
像个傻子。
第二天早上,季觉不情不愿的钻过了奇谭老登的兔子帽,来到了涅槃的裂界之中,一口气在新盖的食堂里炫了半锅饭,成功吃光了涅槃的存粮。
就当报复了。
虽然只会让老狗继续美美吃外卖,但总不能白来一趟吧?
除此之外他是真没招了。
正所谓,桐花万里丹山路,老狗声亮过小狗声。
没办法,狗东西手里都捏了自己的录音了,季觉还能怎么样?之前美美摇人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天底下哪里有白嫖的晚餐啊?
等跟在范干后面,终于见到天炉的时候,木屋一样的议事堂里好像刚开完了会,茶杯都还没收,但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就只有一个双手戴满了各种珠宝戒指的马尾辫老男人正拉着椅子坐在天炉旁边,抽着雪茄,在跟天炉讲什么笑话,两个人哈哈大笑的声音直接传到了屋子外面。
“哦哟,来啦?”
天炉看到季觉进门,连连招手,示意他过来,然后指着旁边的花里胡哨的老男人说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申。”
“哦哦,久仰久……申?!”
下意识进入商务模式的季觉正准备掏名片呢,动作卡在半截,目瞪口呆:“哪个申?”
“还能是哪个,荒集的那个呗。”
天炉淡定回答,而旁边的马尾辫老男人含笑伸手同他握了握,客套赞叹,满是欣赏。
还分了他一支质量相当不错的雪茄,示意一起。
等到季觉过载的猪脑回过神来:
“魁首?!”
“嗨,一个头衔,没什么大不了,在总会里凑数而已,也就给隐者阁下跑跑腿,打打杂。”
申专注的持着灰,吐出一缕青烟,笑容柔和,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如同中心城的金融街上随处可见的有钱老男人。
实际上……老不老不提,但有钱是真的有钱。
作为荒集的十二位魁首之一,而且还是魁首之中的老资历,整个现世能跟这位和蔼阿叔比钱多的个体,还真没几个。
国际航联的发起者和第二任会长、千岛航运的最大股东,手握着永继银行、伟大创造、寰宇重工等等现世巨企的大量股份,同样担任整个现世非法集团荒集的十二位巨佬之一。
单凭影响力而言,属于稍微跺跺脚,就要让千岛震个好几次的狠人!
早些年你死我活的往事随坟而去之后,已经没有多少活人见过他动手,强不强另说,但那隐隐的天人气息却如此清晰。
“到底是年轻人能搞,后浪推前浪啊!”
申眉开眼笑的赞许道:“之前搞得不错,再接再厉,什么时候再撑个代理出来?自从上次选举的热闹过了之后,最近总会的乐子实在是少了好多啊。”
“啊这……”
季觉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保持礼貌,实在不知道说啥。
思考着自己要不要吞个大宝剑,表演个节目算了。
好在客套完之后,申就拍拍屁股走了,留下这俩老狗小狗面对面,继续酝酿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去。
“还站着干啥?”
天炉含笑,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季觉,你坐啊。”
季觉不敢坐。
眼看着天炉对自己笑的这么甜,他是真害怕这椅子坐下去要收钱,一分钟收他几千万。
可他宁愿收钱的是这破椅子呢!
才刚刚坐下,就被天炉勾肩搭背的拦住,语重心长的问道:“小季呀,你说,这么多年,师公对你好不好?”
一般电视剧里,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老大这么把手下拉过来,说叙说这些年自己的恩义时,就铁定没特么好事儿了!
最好都是替老大顶锅进局子里!
运气差点,直接死无全尸!
更惨的是,一般会这么说的角色,就绝对没对其他人好过!
天炉不提这茬还好,季觉被气笑了。
“好在哪里我请问了!”
他直接翻出自己的备忘录,一条条问道:“请问,天炉阁下你是指你当年跑到工匠考试里搞老半天就为了看戏,还给我老师挖了个坑的事儿么?
还是你在故始祭庙里利用我钓完鱼之后,一脚给我踹到漩涡下面?是指自己在旁边看热闹,甩俩工具人过来给我打短工,最后还要我和我老师跑到几百年前的天柱之崩去救人?
还是指现在忽然发现自己缺个工具人,就一个电话把我叫过来,准备往死里安排我了。”
“当然是心里,孩子,心!”
天炉举起双手,在胸前的心口位置比划了一个心形,笑容依旧:“是一颗相信着你的心啊!”
季觉不想说话了。
反正人一旦不要脸起来,那就没其他的什么事儿了。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能怎么样?
安排吧!
季觉把申塞给自己的雪茄丢到一边,躺平了:“直说吧,让我干啥。”
“不是我,是涅槃,季觉,涅槃在呼唤墨者季觉!”
天炉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有任务交给你。”
他说,“你去中土吧。”
“啊?”季觉错愕。
“去铁邦。”
天炉说,“正好跟着崇光教会那帮人一起,在那边发挥发挥。记得别让场面搞得太难看,尽量别让几边打起来,就算打起来,也尽量维持局势可控。
总之,爱与和平,你懂吧?”
“哈?”季觉懵逼,扣了扣耳朵眼,无法理解。
大哥,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猪话?!
保卫和平?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跟和平联系在一块。季觉头一次感觉到,联邦语居然还能这么高深!
“不是,你认真的吗?”
“嗯。”
天炉点头。
“铁邦?”季觉再问,“就中土那个历战之地?夹在中间被四边揍的破地方!”
“没错!”
天炉赞许点头。
季觉再说不出话。
彻底麻了。
如果中土是厕所的话,那铁邦就是整个厕所里,最臭最堵最麻烦的粪坑。
白邦乱是乱了点,起码也还有个临时政府,还有联邦和帝国你争我夺,大家做事的时候多半该讲点规矩。
而铁邦,没这个词儿。
除了寥寥几块油田还有能源公司在开采之外,其他的地方,对于联邦和帝国而言,几乎没有任何价值可言。
偏偏位置又邪门的要死。
除了内部一大堆现世禁区之外,下面是白邦,左面是红邦,右边是石邦,上边是一大堆吊诡的各处势力……
可以说,历年以来,每一次中土大混操都有它,而且每次它都是被混操的那个。
一直几十年前,铁邦内乱,先后经历了双王之乱、独夫暴政、军阀篡政和铁邦之屠以后,彻底变成了一个史诗级粪坑。
现在,你让我一个军火贩子去这种鬼地方维和?
请问你是怎么在一句话里塞下四个愿望的?
神灯遇到你都亏麻了!
“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是命令。”
天炉肃然道:“你可曾听过,矩子一令,死不旋踵?”
“命个屁!”
季觉翻了个白眼,“乱命不受。”
“说正经的。”天炉放下了雪茄,正色说道:“我怀疑最近有人在那边搞事。”
季觉思索片刻,脑子里已经翻完了所有检索出的新闻。
锁定关键词。
“白馆?”他恍然。
“不止。”
天炉摇头:“最近除了金枝一系没动静之外,本愿一系到处搞事,源泉一系的动静也很大,有好几个分支在那边冒头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为了不被这么轻松的拿捏,祭主圣人使用了神圣切割!
于是,天炉停顿了一下,毫无征兆的换了话题:“天诛的研习如何了?”
“进度斐然!”
季觉冷笑一声,昂起头来:“区区天诛,手拿把掐好不好?”
天炉顿时连连点头。
冲着季觉竖了个大拇指。
别的不说,你这嘴是真的硬!
撞墙撞了这么久,就愣是不肯低头来请教一下自己这个矩子,还在硬熬,这一分打死都不低头的决心是真的值得一个点赞。
至于进度嘛……
就在天炉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季觉翻了个白眼,挪开了视线。
不好意思,基本没有。连门都入不了。
哪怕在四百年前的虚假时光里,亲眼见到调度员捏着变革演示过一次,依旧找不到任何头绪,不得门而入。
“——非所谓攻,诛也。”
天炉淡然说道:“这是非攻精髓之核心,和它所能抵达的极限。这一份传承,所指向的,就是天诛。
这是非攻所导向的最高点,历代传承之中,能领悟这一点的人,寥寥无几。
其中最大的原因是,没有最后的赐福搭配,这一招你是连边儿都摸不到的!
才情再强,天赋再高也没用,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季觉,别瞎琢磨了,这不是你的问题。”
你!不!早!说!!!
此时此刻,季觉拳头已经硬过了金刚钻。
彻底红温。
“我之前不是准备给你说了么?”
天炉无辜眨眼,倒打一耙:“你的原话是什么来着?”
说着,他掏了一根录音笔出来,按动按钮。
彼时的季觉掷地有声的回答:
“我自有节奏!”
季觉麻木一笑,再说不出话,只有眼泪刷刷的往肚子里流。
对此,天炉宽宏一笑,大人有大量,不跟不懂事儿的小孩儿计较,只是继续说道:“原始见终,还是沧海桑田?
唔,按照你的路子,多应该是原始见终吧?”
他停顿了一下,唏嘘感叹:“这玩意儿可是出了名的难搞,师公也爱莫能助啊,你可有的熬咯!”
原始见终也好,沧海桑田也罢。
在升变和荒墟之内,都属于颇为偏门而且难度高到离谱的赐福。
毕竟是卡在天人之前的最后一关,如果简单,不,但凡稍微简单一点点,非攻都能排到版本担架上去,直接夯中之夯了。
可惜,没门!
简单不了一点,说是地狱难度都算温柔了。
两者相比,沧海桑田简单一点,只要能活就行,多活个几十上百年,字面意义上的看着山沉入海,海中起陆……自荒墟流转之中领悟我身我心我灵之恒定与不变,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而原始见终就更加麻烦,完全无从下手。
记录太少了,少到就连楼家这种升变老资历的记录里都没多少记载。反倒是徐家有过一些记录,但用陆锋的脚后跟想都知道,没那么简单拿出来,拿出来季觉也未必搞得定。
毕竟升变一系的赐福太过玄学,基本都靠悟,而且一个猴一个栓法,大家都靠灵光一现,跟抽彩票一样。
抽不到就是抽不到!不到时候就是不到时候!
以至于,现在的季觉已经处于一个卡关的状态。
只不过,卡关的时间实在是太过短暂,才不到一两个月的时间,他根本就还没真正体会到坐牢的感受。
而现在等天炉关子卖够了,断句断爽了之后,终于不紧不慢,一字一顿的给出了一条路子来:
“时至今日,整个现世,唯一一个能帮你速通‘原始见终’的地方,叫做崇光教会。
而唯一一个能够帮你迅速跨过这一关,不用苦修禅思,琢磨到精神分裂都找不到门路的人,正好是崇光教会的这一代的教宗·圣祝……
但你懂的,崇光教会从来不提倡滥用上善之力,身体力行的践行缄默之封,以维护知见障之稳定,哪怕是内部的成员晋升,都谨慎无比,未必会给你开这个口子。”
天炉拖着下巴,感慨一叹:“可如果,需要帮助的,是一直以来不停疯狂给崇光教会捐款砸钱的某个大善人,而这个大善人,正好能让他们欠下一个必须偿还的人情的话,说不定……”
季觉,拍案而起。
双目猩红,狗血沸腾!
“该死的化邪教团,竟敢残害我最亲爱的教会医疗队!”
季大善人已经义愤填膺:“我这就把你们统统杀尽,今天就要让你们死的极惨,绝惨,惨绝人寰!!!”
紧接着,问题就来了……
“还记得我刚刚说什么吗?”
天炉摊手,龇牙一笑,“不要战争,要爱,要和平!”
不要打打杀杀,不要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