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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3、知错,但不改


更新时间:2026年02月03日  作者:会说话的肘子  分类: 玄幻 | 东方玄幻 | 会说话的肘子 | 青山 

第一天。

鸡鸣声起,陈迹缓缓起身。

他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愣了两秒方才想起,自己昨夜离开府右街陈家后,领着小满与小和尚来到东华门的烧酒胡同。

这是宁帝昨日赐他的新宅子,连床榻、被褥、桌椅等一应物品,皆是从内库调拨过来的新物件。

被面是雨过天青的素罗,未绣纹样。这颜色是内库岁贡里最挑剔的染法,民间仿不出这般矜贵的灰蓝。

桌子是紫榆木的老料,木色沉紫近黑,无束腰,无雕花,连牙板都省了,只靠榫卯咬合在一起。

贵气。

但这种贵气并不张扬,是一种克制的底蕴,乍看瞧不出端倪,仔细看却处处与众不同。也不知这宅子往日是何人居住,竟被赐给了自己。

陈迹正要穿衣,却发现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公服不知去了何处,而屋外正有窃窃私语。

他穿着里衣推开房门,正看见小小的院落里,小满擎着一支长柄铜壶在帮他熨烫公服,小和尚则在一旁睡眼惺松的择菜。

小满一边熨衣裳一边嫌弃道:“豆角子怎么掰下来这么多,咱以后自己过日子了,得精打细算才是。”

小和尚无奈道:“你手里那么多产业呢,何必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小满瞪大眼睛:“那些银子可是有大用的,怎能奢靡浪费……公子,你醒啦。”

陈迹依靠着门框好奇道:“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小满笑眯眯说道:“给公子熨烫衣裳呀,姨娘以前教我,做大事之前先要把自己收拾妥帖,你穿得精神体面,旁人便觉得你心里有底、手里有章法,万事都多信你三分。”

陈迹笑着问道:“姨娘还说过什么?”

小满手里的铜熨斗划过大红色公服的肩线,动作熟稔:“姨娘还说,衣裳是盔甲,也是旌旗。穿好了是给自己壮胆,也是告诉对手,你是来真的,不是在玩闹。公子要做非常之事,衣裳穿得端正,也是告诉世人您行事有法度,并非狂悖之徒。”

陈迹乐了:“如此讲究?”

小和尚扔下择好的豆角:“施主,佛门虽讲袈裟蔽体,却也分三衣、七衣、九衣、祖衣,法相庄严。世尊当年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威仪具足,令众生起信。形端则影直,表正则里安,正是这个道理。”

小满将熨好的公服双手捧起,走到陈迹面前一抖,那身大红公服在晨光下舒展开,金线绣的麒麟仿佛要活过来。

“小满,”陈迹接过公服,布料挺括,还残留着熨斗的余温。

“嗯?”

“姨娘说得对,”他缓缓将公服穿上身,一丝不苟地系好每一颗扣子:“这几日是得庄重些。”

小满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公子,我夜里去了一趟承天门,望着那些御史竟还是跪在那不肯走。姨娘说过,这些御史惯会以死要挟,这几日入秋了,若是下场秋雨保不齐有人染上风寒病死在午门前,到时候陛下想不处罚您都不行。”

陈迹穿好公服,戴上乌纱:“知道的。”

小满递来两张纸条:“公子,一张是袍哥方才遣二刀送来,还有一张是阿夏姐姐送来的。”

“好,”陈迹接过纸条,牵着马匹出了门去。

小满在后面喊道:“公子吃了饭再走啊。”

陈迹翻身上马:“不吃了,急着做事。”

天光渐渐亮起,各衙署门前热闹,皆是前来应卯的官吏。

午门前彻夜燃着的宫灯逐一熄灭,青灰色的晨光将跪在地上的二十多名御史映照得愈发清晰。

御史们像一排被寒露打蔫的茄子,不少人脸色青白,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咬牙硬撑着。

陈迹策马,不疾不徐地行至宫门前广场的边缘,勒住缰绳。他没下马,就这么端坐在马背上,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

那身崭新的、熨烫得笔挺的麒麟补服红得刺眼,跪着的御史们听见马蹄声,回头便看见了他。

疲惫一扫而空,一道道混杂着怨毒与愤怒的目光利箭般射来。如果眼神能杀人,陈迹此刻怕是早已千疮百孔。

陈迹却恍若未见,再次一抖缰绳来到午门前下马,跪伏在一众御史最前方。

如此一来,反倒像是他领来御史一起跪在此处。

背后一名年轻御史怒斥道:“陈迹,你跪在此处作甚?我等是为国法纲纪静跪,岂容你这等狂悖之徒玷污?”

一时间,御史们咒骂声接踵而至,还有人想朝着陈迹吐口水,可惜跪了一夜口干舌燥,没有口水了。

陈迹并不理会他们,而是对午门高声道:“臣,陈迹,昨日因查办杨家贪渎一事,致使杨仲身死。杨仲虽死有余辜,然臣行事孟浪……”

背后的咒骂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御史们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这个昨日还疯狗般拖杀杨仲的狂徒,今日为何突然如此恭顺。

陈迹继续说道:“臣自知有罪,罪在视律法如无物,以私刑代国法;罪在行事酷烈,不顾物议。当街虐杀,伤的不仅是杨仲一人,更是都察院御史言官的颜面。故臣前来请罪,请陛下降罪责罚。”

御史们面面相觑,一时骂不出话来。

值守宫禁的解烦卫匆匆下了燕翅楼,片刻后,一名小太监走出宫门:“传陛下口谕,武襄子爵陈迹肆意妄为,有损朝廷体面,杖责四十!”

御史们心中一惊,四十杖?

按宫中规矩,未免有人营私舞弊,每十杖要打断一根廷杖,若打不断便说明有人放水徇私,便要惩罚行刑之人。

四十杖,打断四根廷杖,换做他们哪个都要当场死在午门外。

此时,陈迹抬头,竟发现这位小太监是自己见过的,先前对方还领着自己去了解烦楼。

小太监笑眯眯的看着他:“陈爵爷,陛下叮嘱,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虽有功,可该罚也得罚。”

陈迹伏地:“谢陛下圣恩。”

两名解烦卫拎着六尺长的廷杖走来,正要朝陈迹背上抡去,却听陈迹说道:“稍等,小满今日刚帮我熨好,在下也就这一身补服,别弄破了。”

说罢,他脱下补服,重新伏在地上。

两名解烦卫抡起廷杖击打下去,一声声闷响听得御史们心惊肉跳,眼看着血色透出白色里衣,两支廷杖应声而断。

解烦卫又换了新的廷杖,又是一声声闷响,看得御史们牙齿战战。

咔咔两声,两名解烦卫都是执刑的好手,四十下打完廷杖尽断,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一名御史刚想问问陈迹死活,陈迹已直起身子,重新将麒麟补服披上,扣子一颗颗系好。他面不改色的朝着御史们拱手道:“诸位大人受惊了。”

带头的一名老御史惊疑不定:“陈子爵,往后莫要行事如此狂悖了……”

陈迹嗯了一声:“晓得的。”

他重新上马,像没事人似的,缰绳一抖不知去往何处。

太常寺门前,有小吏一阵风似的跑进衙署,高声道:“午门前出事了,那陈迹跑去午门请罪,陛下传口谕廷杖四十。”

此时,袁望上前几步:“当真廷杖四十?”

小吏点头:“真真的,我回来时已经打断两根廷杖了。”

袁望眉头舒展:“看来陛下也对他昨日行径多有责备,不然不会下这么重的手。”

一名中年人提醒道:“少卿大人,武襄子爵是行官,四十下也要不了他的命。”

袁望摇摇头:“此言差矣,四十廷杖,便是先天境界的行官也抵不住,更何况这是圣意,说明陛下不许他再胡闹下去了。”

袁望与杨仲素来结伴而行,昨日他听说杨仲被陈迹活活拖死后,一夜都没睡踏实。临到卯时才小憩片刻,梦里陈迹将麻绳捆在他脖颈上,将他拖去了菜市口,那麻绳上还沾着杨仲的血。

只因他也曾与人说过,汝南袁氏不差银子,想与他争白鲤郡主的,少说也得准备十万两银子。

如今陛下降罪,想来陈迹是不敢肆意妄为了。

然而就在此时,太常寺门前响起马蹄声,一抹红色身影风驰电掣而来。待袁望看清来人身上的麒麟补服,转身便往太常寺深处跑去。

可还没跑两步,一股巨力扯着他的领子向后拽去,袁望敌不过这力气向后仰倒在地。

陈迹一拳捶在袁望腹部,任凭袁望蜷缩如虾米。

有人怒斥道:“你做什么,这里是太常寺!”

陈迹慢条斯理的将麻绳系在袁望脚踝上,一边系一边说道:“袁望于国丧期,在家中聚众饮酒会客,依我大宁律法,徒三千里,流放岭南。”

袁望蜷在地上,腹中剧痛尚未缓解,闻听此言,挣扎着嘶声道:“血口喷人!”

陈迹已经麻利地将麻绳系紧,闻言冷笑道:“袁大人,你大前夜喝的可是绍兴二十年的女儿红?作陪的,是用马车偷偷从春晓阁里接来的清倌人绿袖?”

袁望面上血色尽褪。

陈迹起身,攥着麻绳,旁若无人的从一众太常寺官吏当中穿过,拖着袁望策马离去,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午门前,御史们相互搀扶着起身,慢悠悠往端门走去。

老御史颤颤巍巍道:“如今陛下严惩陈迹,也算保全我都察院的颜面,好叫天下人知晓朝廷的体统,终究不容践踏……”

话音未落,急促的马蹄声再次从承天门方向传来。

众人惊愕看去,只见一骑红衣如血,风驰电掣般再次闯入视野,竟是陈迹去而复返。马后面拖着的,分明是太常寺少卿袁望。

袁望被拖得发髻散乱,官袍破碎,脸上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官贵公子的体面。

“这……”老御史浑身颤抖,指着那越来越近的一人一马,喉头咯咯作响,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其他御史也一同僵在原地,陈迹几乎是擦着这群御史身边冲过,再次来到午门前翻身下马,朝着午门跪伏下去:“臣行事狂悖,请陛下降罪。”

片刻后,小太监长绣又走出午门,他看着已经自觉脱去麒麟补服的陈迹朗声道:“传陛下口谕,廷杖五十。”

陈迹伏地:“臣,陈迹,伏谢陛下圣恩。”(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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