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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5、讨一壶酒


更新时间:2026年04月05日  作者:会说话的肘子  分类: 玄幻 | 东方玄幻 | 会说话的肘子 | 青山 


曾几何时,陈迹以为四千里路的每一步都没了意义。

所以,他把六枚金瓜子还给白鲤,把银子和爵位还给朝廷,把写着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的红布条还给风,只是忘了把自己还给自己。

可他过去那一年所经历的,并非毫无意义,对吗?

陈迹看着迎风招展的日月星辰旗,迎亲的队伍缓缓开拔,数百年京城头一次见新郎、新娘共骑一马去成亲,新郎胸前没有大红花,新娘头上没有红盖头。

也是头一次见御前直驾为一个庶子迎亲。

突然间,张夏颈后的发丝飘到他鼻翼间,他揉了揉鼻子,笑着回答张夏:“对。”

队伍出了府右街,然后是长安大街,道路两旁的百姓越来越多,直到拥挤。

所有人顶着大雪站在积雪上,默默看着羽林军头上的白雉尾整齐划一,而羽林军护在当中的少年男女格外登对。

如果有人将这一切写成话本,或许又会名动京城,再传至大江南北。

人群里,有人看着雄壮的羽林军远去,小声嘀咕道:“一个被夺了爵的庶子,一个声名狼藉的阉党,凭什么有这么多人帮?”

角落里,一个声音笑着说道:“是啊,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个被夺了爵的庶子,怎么会有王先生来帮忙说媒,怎么会有羽林军帮忙开道,怎么会有人送来三十六抬聘礼?凭什么有人这么多人帮?”

围观的百姓看过去,正看见一名发髻潦草的年轻道士,歪歪扭扭的坐在一头大青牛上,手里捧着一本无字天书,笑吟吟说道:“凭他在洛城时,敢孤身一人出城平息流民哗变,凭他在固原浴血厮杀……算了,跟你们这些愚昧之人说不明白,等贫道这无字天书把新话本写出来,自然真相大白。”

有女子认出他:“您……您是黄山首徒张黎道长,写出汴梁四梦那位!”

张黎笑着用手指隔空点了点她:“有眼光。”

女子追问:“张黎道长在写新话本?新话本还会写李长歌的故事吗?”

张黎摇摇头:“不写啦,这次要写一个新故事,很长很长。”

女子又问:“新话本叫什么?”

“青……”张黎思索许久,而后哂笑道:“还没想好呢,且让贫道再想想。”

说罢,他拍了拍大青牛的脖子:“走了。”

路边好奇道:“道长去哪?”

张黎哈哈大笑:“自然是去吃陈迹的婚宴。听说便宜坊的席面一绝,还有他们窖藏的石冻春,平日里自己去吃太破费,今日有人请客,肯定是要去凑热闹的。”

有汉子小声嘀咕道:“不是说修道之人不能吃肉喝酒吗?”

张黎摇摇头:“半瓶子晃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戒肉禁酒的是全真,我黄山道庭师从祖师张道陵,乃正一派传人,除牛、狗、乌鱼、大雁不能吃,其他皆可吃……不跟你们废话,吃酒席去喽!”

大青牛走出几步,张黎回头调侃道:“你们不去吗?”

行人悻悻道:“又没邀请我们……”

张黎哈哈大笑起来,骑着大青牛走进风雪,风雪里有戏词飘来:“曾道是,四千里路尘与土,尽付了东流。谁承想,三百六日血和泪,都化作红绸。”

“把金瓜子还了风月,把印绶还了冕旒,只把自己忘在荒丘。”

“哪晓得,人情如纸薄,也有折不断的时候,世事如棋局,偏走出解不开的因由。这便叫:失了的,还了天地。得了的,把人心收。”

便宜坊内,十余名伙计忙前忙后,有擦桌子的,有摆椅子的,还有往桌上端菜肴的。后厨更是热火朝天,四个大灶同时烧起火来。

便宜坊门前,羽林军齐齐下马,回头笑看陈迹与张夏,竟把两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齐斟酌忽然调侃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师父难为情。”

陈迹一眼瞪过去。

齐斟酌浑然不惧:“往日你若瞪我这一眼,我心里指定犯嘀咕,但今天我可不怕你,瞪也没用。”

羽林军轰然大笑,多豹也起哄道:“大人,怎么耳朵都红了,不是已经在崇礼关成过亲了么?”

陈迹慌忙道:“你们先进去避避风雪,喝点酒暖暖身子,我俩一会儿就进去。”

“大人也有低头服软的时候!”羽林军哈哈大笑着将马匹牵去马厩,一个个掀开门帘鱼贯而入。

待到他们进了便宜坊,陈迹这才松了口气。

张夏转头看他:“在等什么?”

陈迹想了想:“等袍哥和二刀,看到他们平安无事才能放心喝酒。”

张夏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大雪从面前落下,两人一起看着萧索的人间。陈迹迟疑了一下,右手手指搓着衣缝,然后壮着胆子往张夏左手凑去。

然而就在此时,却见一对夫妻冒雪前来。他们来到陈迹面前递出一个红色荷包,荷包上写着“喜仪”二字,里面装着一锭银子。

男人解释道:“来得匆忙,好不容易才找到红色的荷包。”

陈迹怔然,来得赫然是周崇的父母。

男人拍了拍陈迹肩膀上的雪:“听说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夫妻二人来凑凑热闹。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别在意,你能带周崇从安定门回来,再去义冢为他们送行,我们都清楚你的为人。”

陈迹低头看着红荷包:“多谢。”

男人笑着从他身边进了便宜坊,看着满座的羽林军一时有些失神。齐斟酌认出男人,赶忙起身带头打招呼:“伯父、伯母……”

男人沉默片刻:“大家都好着呢……快坐快坐,不必多礼。”

紧接着是周理的父母,刘平的父母……那些牺牲的羽林军的父母,竟闻讯来了一大半。

棋盘街尽头,皎兔与云羊皆是一袭黑衣连袂而来,皎兔在陈迹面前站定,左右打量着陈迹与张夏,捂嘴娇笑道:“奴家还以为奴家有机会来着,没想到被张二小姐截了胡,明明奴家才是最先认识陈大人的。”

云羊在一旁黑着脸:“你最先认识他的时候,是要杀他。”

皎兔翻了个白眼:“你提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我现在可是陈大人最忠心耿耿的下属!”

她从袖子里掏出两枚金锭,往张夏、陈迹手里各塞一只:“百年好合哟,喝酒去了。”

皎兔掀开便宜坊的棉布帘钻进正堂,待棉布帘落下,陈迹隐约听见皎兔在里面惊喜道:“这么多好汉呢,来,谁和我喝交杯酒。”

云羊压着怒意说道:“你安生坐着,今日是陈迹成亲,又不是你成亲!”

皎兔疑惑道:“那你要和我喝交杯酒吗?”

云羊不再言语。

皎兔嘁了一声。

金猪、天马、皎兔、云羊,都到了。

陈迹站在便宜坊门前,静静地看着大雪飘落,他哈出一口白气,白色雾气转瞬又被大雪吹散。

张夏轻声问道:“想什么呢?”

陈迹沉默许久,转头凝视张夏:“我在想,这么多生肖都来了,白龙会不会来……你觉得他会来么?”

世界忽然安静,雪也下得慢了些。

张夏从屋檐下伸出手去接外面的雪花:“谁知道呢。”

下一刻,棋盘街尽头一袭白衣迎着风雪走来,宽大的白袍被风雪吹拂着斜斜飘起。他身边跟着一个矮矮小小的身影,刚换上一只崭新的木猴子面具。

陈迹一怔。

竟是白龙与宝猴一起赶来,白龙在便宜坊门前站定,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红色的荷包递给张夏:“恭喜,百年好合。”

张夏展颜笑道:“谢谢白龙大人,进去喝点酒?”

白龙转身离去:“不喝了。羽林军今日擅离职守,革职的圣旨想必正在写了,本座替你去拦一会儿,免得他们连喜酒都喝不完就得滚去固原。”

陈迹看着白龙的背影,拱手道:“多谢白龙大人。”

白龙与宝猴往北走去,穿过承天门。陈迹看见白龙在大雪里好像牵起了宝猴的手,就像牵着一个小孩子,一大一小的身影就这么被风雪吞没了。

他疑惑的看向张夏:“宝猴他……”

张夏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荷包,笑着说道:“白龙大人随的礼还蛮丰厚的。”

一辆马车驶来,在便宜坊门前停稳。

车帘掀开,袍哥与二刀跳下车来。

陈迹上下打量袍哥:“没事吧?”

袍哥嘿嘿一笑:“这宁朝倒是比咱们家乡危险多了,不过没事,好人活不久,祸害遗千年。今日先不急着说这些,喝酒要紧。”

说罢,袍哥领着二刀钻进便宜坊。

张夏透过棉布门帘的缝隙往里面看了一眼:“三层楼都坐满了,咱们也进去吧。”

陈迹嗯了一声,他正要进屋,忽然瞧见便宜坊对面停着一架马车,车夫的位置上坐着个魁梧如山的汉子。

山牛。

对方看着陈迹,却没有要来打招呼的意思。

陈迹对他点点头,而后与张夏一起进了便宜坊。

山牛靠坐在车厢上,低声问道:“大人,要进去喝一杯么?看起来挺热闹的。”

车厢里,内相嗤笑道:“你看本相像是会去喝喜酒的人么?”

山牛想了想,瓮声瓮气道:“大人,我想喝。”

内相气笑了:“去吧去吧,找主人家讨一壶酒喝。”

山牛嗯了一声,冒着风雪穿过棋盘街,弯腰掀开门帘走进去,便宜坊内为之一静。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他旁若无人的走向柜台,提起一坛酒便走。

他回到马车上拆开泥封,仰头猛灌一口,将酒坛递进车内。

内相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接过酒坛,哂笑道:“天下最后一分侠气?走吧,回宫,陛下还等着呢。”

山牛挥动鞭子,马车晃晃悠悠的穿过风雪,往午门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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