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面馆掌柜点起几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白龙环顾四周:“景朝军情司天支蛰伏至今,默默经营十余载,诸位觉得,他们被启用之后最想做什么?”
皎兔坐在邻桌旁,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在桌面上画着圈:“喝两杯庆祝一下?”
白龙斜睨她一眼。
云羊在皎兔身旁站着,双手抱臂,平静道:“证明自己。”
白龙点点头:“陆谨此人,十余年前因刺杀我朝户部尚书而名声大噪,并以此为进身之阶,如今已高居庙堂之上成为枢密副使。景朝军情司上下皆以陆谨为榜样,天支蛰伏至今首次露面,又如此张狂,或许也想杀一位阁臣扬名立万。”
皎兔歪着脑袋说道:“这岂不是正好?陛下巴不得所有阁老都死了才好,几家后人都还挑不起大梁呢。我等干脆坐视不管,借军情司的刀将他们杀个干净。”
就在此时,宝猴面具下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说道:“不,这不是陛下要的,陛下要的是他们一个个慢慢死去。最好是等稳住了刘家的豫州,再出手对付齐家。等拿下了齐家的冀州,再着手对付徐家,而不是豫州、冀州、陕州、山州、云州、江南一并乱起来,让景朝有可趁之机……陛下啊,他比谁都在意这江山社稷,因为那是他的江山。”
这声音又老又沉,像是枯井里的冤魂。
陈迹皱眉看向宝猴,这是他第一次从宝猴面具下听到这个苍老的声音,但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
廖忠。
廖忠见陈迹看来,疲惫地笑了笑:“武襄子爵,别来无恙。”
陈迹看向白龙:“所以,宝猴大人面具下的那些声音,都是他曾夺过门径的行官?这廖忠……”
廖忠缓缓说道:“武襄子爵不必担心老夫。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是老夫重回京城那一刻起便明白的道理。赢了就是赢了,输了便是输了,自愿赌上身家性命,输了也别怨天尤人。老夫只有一桩心愿,得看着太子和老夫一样死去,才甘心离开。”
陈迹沉默片刻:“因为太子背弃你?”
廖忠哈哈大笑起来:“不不不,老夫亲手教出来的,怎会不知他有多歹毒呢。可武襄子爵还记得老夫说过什么吗,这世间英主哪个不是冷血无情?当今陛下也是斩了情爱才坐在那个龙椅上的。老夫不恨太子,他和老夫一样,都是孤家寡人。”
陈迹疑惑:“那为何还要他死?”
廖忠想了许久,讥笑道:“太子太苦了,陛下用权力和猜忌把他打磨成自己的样子,他不能犯错,也不能软弱,兢兢业业当了二十余年储君,终于把自己活成了陛下的样子,可陛下却觉得他太像自己,反而害怕了。虽然母亲还活着,可母亲的爱也只是刻毒的押注与索取……这样挣扎着留在世上,不如随老夫一同离去,路上也算有个伴儿。”
皎兔低声道:“有病……”
面具下尖细的声音也嘀咕道:“我不想和他待在一个身子里了……”
“我也不想。”
“我也……”
白龙打断道:“聒噪。”
宝猴原本的中年人声音低喝一声:“都闭嘴。”
宝猴抬头看向陈迹:“病虎大人放心,我压得住他。”
白龙手指敲了敲桌面,看向陈迹:“本座调拨皎兔、云羊、宝猴给你,他们远远守着,你守在张大人身边,张大人是你岳丈,你自当尽心些。”
陈迹不动声色道:“四位生肖守着张大人,其他阁臣、部堂怎么办?”
“敢给我等拜年,此人自视甚高,不是阁臣他不屑刺杀的,”宝猴面具下的女子声音推测道:“徐阁老快死了,不用杀。胡阁老身边寻道境高手最多,还有钦天监监正胡钧焰坐镇京中,不好杀。陈阁老身边那个陈序深不可测,也不好杀。惟有张拙底蕴尚浅,身边连个像样的死士都没,最好杀。”
陈迹又问道:“若军情司的目标是陛下呢?”
白龙站起身来:“这才是本座最担心的,若陛下正月十五前往山川坛的路上遇刺,我等往后都得在岭南过除夕了。”
陈迹看着白龙独自走进黑夜,他立马起身往外走去,他得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张府,确认张夏在不在家。
皎兔拉住他手腕:“等等,病虎大人还未吩咐我等该做什么呢?”
云羊握住两人手腕,将两人强行分开:“说话就说话,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皎兔翻了个白眼,把手抽回来甩了甩。
陈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今日先回去歇着,明日卯时来张府候着,一切都等明日再说。”
就在此时,宝猴却又挡在陈迹面前,面具下那个中年人的声音说道:“病虎大人,白龙大人既然叮嘱我等护好张大人,便没有歇着的道理,不然军情司今晚动手,我等可就不是流放岭南那么简单了。”
陈迹皱眉道:“那你便在张府外守着吧。”
宝猴又说道:“平日里,张大人出行也得小心,我给他当车夫方可万无一失。”
陈迹否定道:“他是阁臣,如何能让我等阉党当车夫?于他清誉不妥。”
宝猴嗤笑道:“张大人还有清誉?”
两人你来我往问答极快,可陈迹忽然眯起眼:“你在拖延时间?”
宝猴疑惑:“大人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卑职问这些都是份内的事情。”
陈迹不再与宝猴纠缠,当即侧身出了面馆,往宣武门大街走去,越走越快,直到狂奔起来。
面馆里,皎兔、云羊、宝猴三人面面相觑,皎兔两指虚握,像是捏着一只酒盅在空中比划两下:“喝两杯?”
宝猴看着陈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冷笑一声:“我密谍司同僚还没熟络到一起坐下喝酒的份上,没杀了各位已经不错了。我劝你们和我一同去张府外面守着,不然头给你们拧了。”
雪夜无行人。
陈迹独自在长街上狂奔着,白日被车马碾碎的雪泥,入夜后又冻成了冰碴子,硬生生硌着脚底。
他来到张府正门时,门房小厮正缩着脖子站在张府的灯笼下,搓着双手左顾右盼。
小厮见陈迹,顿时双眼一亮:“姑爷,您可算回来了。”
陈迹点点头没说话,跨过门槛便径直往西苑走去。
小厮追在他后面高声道:“姑爷您去哪,夫人正在正堂等您呢?”
陈迹不管不顾依旧往西苑走,进了西苑,小满正百无聊赖地蹲在西厢房屋檐下与小和尚闲聊,乌云趴在小满头顶呼呼大睡,两个双丫髻刚好卡稳它的身子。
见陈迹进来,小满立马顶着脑袋上的乌云起身:“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陈迹大步穿过院子,掀开正屋门帘,扫视一圈。
确认无人后,他回头看向小满:“阿夏呢?”
小满把乌云从脑袋上撕下来抱在怀中,理所当然道:“阿夏姐姐在正堂啊,等你好半天了。”
陈迹又追问道:“她何时回来的,是刚刚吗?”
小满一怔:“不是啊,阿夏姐姐晌午便回来了。”
陈迹也是一怔:“晌午便回来了?她不是和朋友约了马球?”
小满嗯了一声:“阿夏姐姐说,天师庵草场的积雪太厚了打不成马球,赴约是怕朋友苦等,碰个面也就散了。原本朋友约着她去茶馆的,但她惦记下午裁新衣裳的事儿,便没去。”
陈迹低头不语,片刻后又抬头问道:“张铮呢?”
小满想了想:“听阿夏姐姐说,他昨天夜里和小叔徐术偷偷溜出去玩,过了正午才从侧门溜回来被夫人发现了臭骂一顿。这会儿……这会儿应该在东苑睡大觉呢吧?”
“知道了,”陈迹又往东苑寻去。
东苑的院门紧闭,陈迹推了推,竟从里面落了门闩。
他左右看了看,干脆轻轻一跃翻进院中,大步走到正屋前掀开门帘。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尽是酒气,月光隔着白纸窗照进来,屋内晦暗。
陈迹慢慢靠近床榻,而后掀开被子,床榻上的徐术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的抬起身子:“你他娘谁啊……小心老子给你送劫寿台上去。”
陈迹打断道:“小叔……张铮呢?”
徐术认出他,复又躺回床榻上,没好气道:“兔崽子被我撵去西厢房了,以后正屋归我。赶紧滚蛋,甭打扰老子睡觉。”
陈迹忽然问道:“小叔昨夜去哪了?”
徐术不耐烦道:“自然是八大胡同,你小子连这个都要管吗?滚滚滚!”
陈迹出门,又转去西厢房掀开门帘,透过一条缝隙往里打量。
屋里,张铮正蒙着被子呼呼大睡,陈迹也不打搅,就这么静静等着。
就在此时,小满抱着乌云追来,站在门外奇怪道:“咦,公子呢?方才不是来东苑了么。”
陈迹思索片刻,转身去开门:“我在这。”
小满疑惑道:“公子着急忙慌的来东苑做什么?”
陈迹笑了笑:“没事,是我多心了。”
小满一手抱着乌云,一手扯着他的袖子往正堂走去:“您快别乱跑了,夫人明明交代过,今日家里请了裁缝上门量衣裳,结果您现在才回……快走吧,夫人这会儿正发脾气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