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正是上京城最热闹的时候,沿街的坊墙上都挂起了绢纱扎的灯架,只等着明晚争奇斗艳。
陈迹背着元杏走在朱雀大街的行人中,身旁经过的牛车、骡马响着叮叮当当的铜铃声。
一名金吾卫远远缀在他们身后,眼神警惕地盯着两人。
陈迹恍若未觉。
他不动声色地压低了声音问道:“去哪间医馆治伤?”
元杏闭着眼睛趴在陈迹背上装死,嘴唇微微翕动:“哪间医馆能接脚筋?他们没这本事,想接脚筋只能去苦觉寺求庙里的僧人。”
陈迹随口道:“那不治了。”
元杏幸灾乐祸道:“大侄子,你方才可是给金吾卫说过要带老叔去治伤的,现在你半路又说不去了,他们还不得当场把你捉起来盘问?”
陈迹随口问道:“那我就把你的名字报出来,让他门先把你砍成臊子。”
元杏迟疑片刻,咬着牙,牙缝里挤出声音:“族叔,救救小侄,再不接脚筋,小侄这辈子就废了。”陈迹忽然问道:“你信佛对吧,可曾来苦觉寺烧香拜佛、供奉财务?会不会有僧人认出你?”
元杏否定道:“放心,除非两朝打起来,否则苦觉寺的僧人不掺和俗事。”
陈迹不动声色:“苦觉寺的和尚这般德高望重,竟能让你赌上身家性命?”
元杏笃定:“没错。”
陈迹不再多说:“苦觉寺怎么走?”
“右拐,过两个路口,通善坊。”
陈迹往右拐去,刚穿过两个路口便遥遥看见一座简朴寺庙,无鎏金彩绘,也无高大门楣,唯有青砖灰瓦。
他不确定:“这就是苦觉寺?”
元杏冷笑一声:“不然呢?”
陈迹抬头看去,只见这座两朝禅宗祖庭寺门有三,一大两小。
当中正门上,匾额并没写“苦觉寺”三个字,而是写着“南无阿弥陀佛”。
右边小门上,匾额“般若门”;左边小门上,悬挂匾额“解脱门”。再看对联,右边上联写着“真诚清净平等正觉慈悲”,左边下联写着“看破放下自在随缘念佛”。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跟着信众一起踏进只到脚踝的门槛,信众们手里拿着蔬菜、鸡蛋、旧衣,放在左侧青砖上。
右边苌苌的桌案上放着苌香,桌案边缘放着三块木牌,写着“自取三支”。
奇怪的是,陈迹进门并没有看见僧人:“僧人呢?”元杏语气崇敬道:“每年八月十五,苦觉寺僧人便要随方丈禅照外出托钵头陀,走三千六百里路,穿百衲衣,乞千家余食,不乘坐车马,不借住寺院……只留几个看家。”
陈迹听着他的语气:“难怪你在劫寿台上还能答出几个问题。”
不提劫寿台还好,一提劫寿台元杏便气不打一处来:“答上来有什么用?啊?我问你,我答上来有什么用?你从哪找的和尚,竟用劫寿台这般阴损的行官门径,那老小子还说他能心口如一,我信了他的邪!”
陈迹不接茬:“去哪找僧人治你?”
元杏答道:“往里面找找,找灵一法师。”
陈迹背着元杏踏进山门大殿,可此处只有信众烧香磕头,还有十余个信众自发扫地,并无僧人。
他继续往后殿找去,天王殿、七佛殿……直到走进大悲殿,这才看见有年轻僧人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
陈迹走上前问道:“劳驾,灵一法师在何处?”
年轻僧人依旧闭目诵经。
陈迹没办法,只能继续往里走,禅堂、斋堂……直到僧寮前才停下。
只见一片种着大白菜的菜畦上,一位中年僧人抡着锄头,僧人留着白色的短发茬,身穿着打补丁的百衲衣,正专心致志地翻地。
元杏见僧人,激动道:“灵一法师!救我!”
灵一法师充耳不闻。
陈迹低声问道:“怎么办,人家不想搭理你,要不走吧?”
元杏急声道:“急什么,在这候着。”
待到天色彻底黑下来,灵一法师这才慢慢直起腰来,面朝陈迹与元杏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两位施主,烧香礼佛可去天王殿、七佛殿,。”
陈迹怔住,他听过这个声音。
他以白吾身份潜入潢国公府当日,曾在梦中听见这个声音一遍遍念地藏经,循环往复,直至梦醒。他醒来后,曾问乌云有没有听到,乌云却说没有。陈迹认真打量灵一法师:“敢问法师,你我可曾见过”
灵一法师双手合十,宛如菩萨低眉:“阿弥陀佛。”陈迹不再纠结,转身就走:“大侄子,是他不救你。”
元杏在陈迹背上奋力扭头回头看灵一,他一边暗中对陈迹指指点点,一边对灵一挤眉弄眼道:“灵一法师,在下受奸人所害,以致双臂折断、脚筋被挑,还请法师看在我虔诚供奉的份上,帮我主持公道!”
陈迹面无表情:“再指我,给你手指也掰断。”
元杏赶忙收了手。
他眼见自己离灵一越来越远,当即急了,拍着陈迹的肩膀说道:“义父,别走!我还有一处私宅,可再给你取十块翡翠!”
陈迹反问:“怎么信你”
元杏竖起三根手指:“我元杏佛前起誓,灵一法师见证,今日若你出手相救,元杏必有厚报,他日若你我兵戎相见,元杏退避三舍!”
陈迹又转身回来,在灵一法师面前站定:“敢问法师,若自心自性即是佛,何言此处无佛”
灵一法师似乎有些意外,继而微笑道:“陈迹施主心中痴字不解,元杏施主六根不净,何来自心自性”
元杏小声问道:“原来你叫陈迹?法师怎知你叫陈迹?等等,你是南朝那个武襄子爵陈迹!”
灵一法师坦然道:“贫僧生而有天眼通,见过陈迹施主两次与缘觉寺无斋辩经,当真精妙。普渡之舟说,贫僧至今无解。”
陈迹若有所思:“难怪在下问法师你我可曾见过,法师避而不答。可天眼通也能看见心中痴字么,也能听见数千里之外的辩经声”
灵一法师轻声道:“施主,天眼通不见过去,但见未来,见六道轮回,见一切形色。”
说罢,他忽然指天,而后指陈迹脑袋:“头为痴。”
再指陈迹肝脏:“肝为嗔。”
最后指陈迹心口:“心为贪。施主非完人,痴字无解,与佛无缘。”
陈迹将元杏丢在地上,斟酌着反问:“那法师自己呢,也不是佛”
灵一法师微笑道:“贫僧若是佛,何必仍住寺院、持斋礼佛、日日坐禅修行?成不了佛的人、放不下红尘因果的人,才需要待在寺庙里啊。”
这次轮到陈迹意外了:“法师为辩经,竟承认自己无法成佛”
灵一法师诚恳道:“据实之言,非为辩经。”陈迹思忖片刻,又说道:“出家人慈悲为怀,法师既见伤者为因,何为此处‘也无因果’”
灵一法师轻声回答道:“肉身苦难乃自身业报,苦难可为其消业,不必介入。”
陈迹低头看向元杏:“法师说你是自作自受。”
元杏盘坐在地上,没好气道:“我听得懂!”
陈迹苦思冥想后问:“法师,怎么才能救他?”
灵一法师思忖两息:“施主需答应贫僧一件事。”
陈迹不动声色:“何事”
灵一法师指着陈迹心口,诚恳道:“几日前曾有人跪在我苦觉寺山门前为你祈福,他日施主缘起缘灭,存一分善念。”
陈迹久久不语。
灵一法师盘腿坐在元杏对面,伸手搭在元杏的膝盖上,低声诵念地藏经。
下一刻,元杏伤口结的痂自然脱落,脚踝后的皮肤下有筋脉蠕动,似是跟腱正重新长出肉芽,慢慢接续在一起。
元杏面露喜色:“灵一法师果然神奇,早听说您能生死人、肉白骨,原来都是真的!”
可他还没高兴多久,却听陈迹打断灵一法师的诵经声:“法师可以停了,剩下的让他自己慢慢长,他现在还不能痊愈。”
元杏面色大变,他看见灵一法师果真停下,将手收了回去:“不是?灵一法师您别听他的啊,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伤还没好呢!”
陈迹将元杏提溜起来:“少废话,走。”
元杏踉踉跄跄地被陈迹拖着往外走去:“等等,我脚筋还没长好,走不利索!”
陈迹走出十余步,忽然回头看向灵一法师,指着头顶:“请教法师,天眼通能看多远,可能看到天上?”
灵一法师微笑道:“施主,天眼通并非万能,近看不清自身因果生灭,远看不见苦海无边,不必再问了。”
陈迹若有所思:“苦海?”
灵一法师点点头:“施主不就在苦海里吗?”
陈迹反问:“法师呢?”
灵一法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也在。”
陈迹不再多言,拖着元杏往外走去,待走至斋寮的月牙拱门处,忽听灵一法师说道:“若求解脱,且往东去。”
陈迹猛然回头望去,却见灵一法师依旧双手合十,低眉垂目的站在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