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三月,春雨时来时歇,青砖生青苔。
三十二领着张夏、小满、小和尚、张铮往十里秦淮去,街上的铺面早早摘下门板,有炸糖糕的、蒸包子的,琳琅满目。
张夏笑着问小满:“想吃什么?”
小满想了想:“都想吃……”
张夏嗯了一声:“那就都买些。”
片刻后,小满抱着怀里棕叶包裹的吃食,与小和尚小声嘀嘀咕咕:“你发现没,阿夏姐姐脚步都轻快了。啧啧,公子可以啊,人都还没见着呢就快把阿夏姐姐哄好了……”
小和尚捏了一块糖糕塞进嘴里,含混道:“张夏施主与陈迹施主闹不起来的,他俩想什么都能想到一块去,便是分开了兜兜转转还会遇到,同心向善、彼此体恤、少生怨怼,对个眼神便能把误会解开,这便是善缘。”
小满好奇道:“这种是善缘,那什么是恶缘?”小和尚噎了一口糖糕说不成话,小满在他腰间拧了一把:“说话啊!”
小和尚咽下糖糕,龇牙咧嘴道:“小僧与小满施主就是恶缘啊!”
正走着,迎面有人潮从通济门涌来。
几人站在街边的屋檐下避让,三十二乐呵呵道:“都是从十里八乡坐渡船赶来的,坐我灯火的船。”小满好奇道:“灯火的船?”
三十二解释道:“我灯火在金陵城外有三十来艘渡船,一趟渡船二十文钱,上了船会发竹筹。待他们卖完了菜想要回家,出通济门,三十来艘挂着庆字旗的渡船就等在外面,百姓拿着竹筹上哪艘船都行,人满即走。你别看坐一趟只要二十文,一年到头盘盘账,竟比卖粮油赚得还多些。”
张夏随口问道:“是你们东家的主意”
三十二摇摇头:“东家一般不插手金陵的事,各行各业的生意都是正将在管。东家起初每年来一趟,带着账房先生来盘账,定一下明年的调子。后来见金陵没什么岔子,便三年才来一次。”
他没说谋主正将是谁,张夏便也不问。屋檐下,三十二双手拢在袖中,笑看眼前人潮经过:“在固原那会儿,夜里过了丑时便安静了,得等第二天已时才热闹。可这金陵城就设有歇着的时候,白天是百姓的金陵,夜里是文人、商贾的金陵,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事干。”
三十二乐呵呵道:“城郊的菜农担着春笋、荠菜、马兰头、香椿往白墙窄巷里钻;卖熟肉、糖果子、点心的小贩则往文庙赶,文庙旁的贡院有二万多间学舍,备考的文人秀才最舍得花钱。金陵城比固原热闹多了,前阵子三十七还说想回去,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待农户过去,几人离开屋檐继续赶路。
走了约莫二炷香来到秦淮河旁,只见两岸酒肆、茶馆的木楼连成一片,石阶下的浣衣声不绝于耳。
站在驳岸上等了片刻,一条乌篷船慢慢划了过来。
三十二对张夏小声说道:「夫人,这是自家的船,船夫也是自己人,放心。」
张夏顺着石阶下到河边,待船停稳了坐进船舱里,看着船夫撑住竹篙驶向南边。
乌篷船到文德桥下忽然停住,就停在桥下阴影里。船就这么停着也不知道在等谁,张夏闭日养神,嘴里默念着遮云经文。
过了半个时辰,一艘乌篷船迎面而来,竟也停在桥下,有人隔着竹篱篷问道:「阁下从何处来?」
张夏答:「昆仑山来。」
对面又问:「可见白鹤飞过?」
张夏答:「只见五色云彩。」
隔壁乌篷船传来响动,有人跨过船来钻进乌篷,赫然是那位科举落榜的上子黄阙。
张夏上下打量黄阙,她上次见对方时,对方还身穿道袍一副书生模样,语气斯文儒雅。
如今换上一身短打劲装,布条缠腕、缠踝干净利落,怀里藏着一柄匕首,像一位绿林山匪。黄阙警惕地看向船里,目光从三十二、小满、小和尚、张铮脸上一一扫过,又警惕地看了一眼船尾的船夫。
张夏平静道:「自己人。」
黄阙放松了身子,对张夏抱拳道:「山主,节哀。」张夏迟疑:“离京二十多天,早不穿孝服,也好久没人对她说过节哀了。”
张夏岔过话题:“陈迹不在了,袍哥也去了固原,约定还作不作数?”
黄蕨靠在竹篾篷边,从怀里取出三串佛门通宝:“袍哥临去固原之前,专程让白纸扇给我带话,我三,主家七,不管谁做主家都一样,黄某别的不敢应承,但信誉是有的,这里是去年的十六万两银子的分红,山主收下。”
张夏接过佛门通宝:“黄老板一言九鼎、足见肝胆,换做旁人只怕会昧下这笔银子不认账了。”
黄阙坦然笑道:“没有东家,我黄某还只是个落榜的小盐贩之子;没袍哥那笔本钱,没那六百梅花疫把棍,黄某也拉不起这么多人马。山主放心,黄某心里有数的。”
可张夏将佛门通宝又抛回黄阙手里:“继续拿着吧。”
黄阙看着手里的佛门通宝,想岔了:“山主是觉得这银子来路不正?黄某是先收了旁人零零散散的佛门通宝,再去寺庙里兑出整数来,不必担心有人追查。另外,即便黄某被朝廷捉住,也绝不吐露旁人半个字。”
张夏摇摇头:“如今你麾下人马众多,人嚼马用都需要银子,不急着分红。”
黄阙迟疑道:“山主托人唤我来金陵见面,不是为了银子?那便是为了更紧要的事。”
张夏眼见黄阙身子又重新紧绷起来,她缓声道:“朝廷苦盐商纲册久矣,盐引屯积在八大总商手中,成了八家商贾之私业,连盐运使都要仰其鼻息才能收上盐税。八大总商背后有江南缙绅庇护,我等无法从明面上撕开一条口子,但私盐可以。”
黄阙疑惑:“山主要我做什么?”
张夏笃定道:“只需像往日一样贩私盐即可,但我要你将私盐贩到整个江南,而非一隅。我要八大总商盐业锐减三成,私盐渗透进大街小巷。”
黄阙沉默片刻:“山主说的整个江南,可包括扬州、苏州、金陵,以及附近富庶的县城?”张夏点头:“包括。”
黄阙摇摇头:“太危险,山主意欲何为?若是为了生意,还是避开富庶之地比较好,细水长流才是正途。若是为了什么朝廷大计,我等升斗小民只怕有心无力。”
张夏凝视着眼前的黄阙,这世上没有谁会永远对谁忠心耿耿,黄阙原本就是为了利益依附陈迹,如今在生死大事上,终究有自己的立场,只能以利相和。
她温声道:“让私盐贩子进富庶之地,是我需要八大总商愿意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和朝廷谈条件。除此之外,我也需要私盐贩子渗透整个江南,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们。此事若成,待我离开江南之日,你拿七,主家拿三。”
黄阙神色一动,却仍旧迟疑:“黄某今日敢来金陵,已是冒着杀头的风险,若麾下有朝廷的暗探,随时可能人头不保。”
张夏坐在乌篷下,神色遮掩在阴影里:“你若被捉,我保你无事。”
黄阙瞳孔一缩。
这份承诺太重,重到他不知道这位张二小姐如何敢许诺庇护他这个大盐枭。
就在此时,头顶文德桥上传来马蹄声,有几人正策马过桥,马蹄声清脆。
桥下的乌篷船安静下来,只听一男子笑着说道:“京城与金陵大有不同。京城的商铺是大开间,讲的是气派,门楣要高,牌匾要大。百姓走在路上,谈的皆是天下大事,言必提及阁老、部堂,自家一定有个衙门当差的表亲。”
“金陵的绸缎庄、绒花铺、锡器作坊、典当铺,一间挤着一间。百姓谈的都是买卖生意,四里八乡、天南地北的物价如数家珍,遍地都是机会…齐二小姐,咱们今日在金陵找地方落脚,明日一起往苏州去。”
桥上,一位女子温声道:“全凭殿下做主。”
又有另一名女子说道:“姐夫,咱们为何不在金陵多玩几天,我还没去文庙看过呢,还有十里秦淮的夜景。”
男子笑着说道:“今晚就去。”
先前的女子压低了声音怒斥道:“昭宁,不可胡乱称呼殿下。你答应过,出了京城一切都听我的。”
齐昭宁小声道:“知道了…”
黄阙怔在乌篷船中,手指抠紧了船沿,一时间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