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帝赐婚齐家,齐二小姐齐昭云嫁为福王正妃,却并未成婚。
宁帝年前召福王回京,便是礼部官员担心齐阁老逝世会耽搁婚期,所以想赶在齐阁老离世之前完成大婚,为皇室绵延子嗣。
可紧赶慢赶,齐阁老最终还是在大婚之前走了,婚期只能搁置一年。
此时的福王一袭黑色箭服,剑眉星目、器宇轩昂。周旷等人随扈左右,所有人连同福王在内,马鞍旁都挂着一张硬弓与一只箭囊。
与他并肩而行的齐昭云也骑着马,一袭白色大襟,以粗麻绳束发,马耳朵上还挂着一束白布。
福王转头对齐昭云说道:“想乘画舫游船么?画舫白日多停泊在宝钞街旁,到了晚上才驶出来,满船悬灯、四面绮窗,很好看的。”
齐昭云轻声问道:“殿下先前上过画舫?”
福王坦然道:“上过。”
齐昭云蹙眉不语。
齐昭宁好奇道:“我听说画舫上都是伶人女子,会沿河招揽恩客。殿上画舫做什么?”
福王笑了笑:“我去办正事。秦淮河长百余里,可最出名的是以聚宝门为起点、以通济门为终点的‘十里秦淮’。而这十里秦淮画舫无数、千舸争渡当中最出名的是一艘名为‘晚照’的画舫。”
齐昭云轻声道:“殿下像说书先生似的,故意吊人胃口呢。”
福王哈哈大笑:“晚照’上的主事是位年纪四十岁上下的女子,手底下管着十只艘画舫,并不做皮肉生意。此人在金陵城广结善缘、结交达官显贵,寻常江湖上摆不平的事,都可以找她问问。孤可是花了八百两银子才有一个上画舫的机会,请那位主事给一份江南官场图鉴,认一认满江南的官吏。”
齐昭云好奇道:“此人竟有这本事,熟悉所有江南官史?”
福王摇摇头:“也不是,孤得来那份图鉴,发现上面多是些坊间传闻与臆测,此人只是将那些传闻汇拢到一起罢了。怎样,随孤上画舫瞧瞧”齐昭云摇摇头:“殿下,民女不愿去抛头露面的地方,殿下最好也别去,惹人非议。”
福王应下:“那便不去。去朝天宫好了,听说张黎道长骑着大青牛来了南边,不知道在不在朝天宫。”
桥上的马蹄声远去,张夏默默打量黄阙。
黄阙面色平静,看不出异样,可身子是绷紧着的。许久后,直到再也听不见马蹄声,黄阙忽然看向张夏:“山主是否故意将见面的地方安排在此处,好让黄某听见这些么”
张夏摇摇头:“黄老板多虑了,我也不知福王今日抵达金陵。再者说,我也没理由这么做。”
小满在一旁怒斥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你自己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怪阿夏姐姐做什么”
黄阙沉默片刻,自嘲地笑了一声:“抱歉,是黄某多想了,山主勿怪。这一年提心吊胆的过日子,闹了个疑神疑鬼的毛病。”
张夏笑了笑:“无妨。有人曾说过,一个没用的性子是不会留在你身上的,黄老板也是靠着这个多疑的性子才活到了今天,不然早就死在朝廷和绿林手中了。”
黄阙拱了拱手:“多谢山主体恤。”
张夏叹息一声:“可惜了黄老板与齐二小姐。我曾在京城见过齐二小姐,消瘦得像一片纸,说明她心里始终是有你的。”
黄阙目光越过长长的秦淮河,看向远处文庙:“我与齐二小姐终究是有缘无分,她是世家大族的千金,而我不过是个盐贩生的泥腿子罢了。如今看她嫁于福王,已是寻常女子难得的姻缘了,我也不必过多留恋。”
他岔开话题:“山主,将私盐贩至富庶之地的事,还是从长计议······”
张夏打断道:“黄老板,此事若成,不仅盐利七成归你,我张家还可许你官身。”
黄阙声音戛然而止:“官身”
张夏慢条斯理道:“黄老板寒窗苦读十余载,便是为了一个官身如今终日与商贾、绿林厮混,只怕心有不甘。如今我给你一个光耀门楣的机会,今日你之不幸,不必再落在你子孙后代身上,如何”黄阙有些意动:“如何给我官身?”
“这个简单。”张夏笑了笑:“所有举人皆可在吏部候缺,寻常举人一辈子也候不到一个缺,只能回乡做个缙绅,但这对我张家来说,从来不是难事。”
黄阙沉默不语。
张夏继续说道:“只要能解决八大总商,我张家许你一个富庶之地七品县令,十年内迁升知府,至于之后如何,那得看你自己的本事。励精图治,未必不能进入中枢。”
黄阙当机立断,咬牙道:“山主与陈迹生死与共,想来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此事黄某接了,等黄某消息吧。”
说罢,他钻出乌篷跃上自己那艘小船,往城外去了。
船内安静下来,小满这才不乐道:“这黄阙怎么回事,若不是公子和祀哥帮衬他,他现在还只是个小盐贩呢。怎么阿夏姐姐让他做点事,他就推三阻四、疑神疑鬼?”
张夏看着小船离去:“小满,那是要杀头的事情,他迟疑也情有可原,换谁都会退缩。”
张铮斜倚在船舱里笑着说道:“此人心狠手辣、生性多疑,是个枭雄的性子,若遇太平盛世郁郁不得志,若遇乱世,便是一团野火。”
此时,三十二蹲在末尾,好奇道:“大人,咱们不走吗?”
张夏平静道:“再等等。”
又过了二炷香,一艘乌篷船驶来,无需对切口,一名年轻汉子跃上他们的船,小满指着对方惊讶道:“你你你,我见过你。你不是天天在梅花渡后门看门的把棍么?”
年轻汉子咧嘴笑道:“是我。去年袍哥佯装遣散我等,实则安排我等来了江南,一批人马跟着黄阔贩私盐抢地盘,另一批人马奉山主的命,在金陵安顿下来。”
张夏温声道:“可还习惯?”
汉子笑着回应道:“回山主,除了南方饭菜偏甜口,余下的都习惯。抢地盘的事,我们在京城也天天做,如今不过是抢更大的地盘罢了。”张夏又问:“死伤的二十七名兄弟安顿好了吗?”
汉子点点头:“伤残的安顿在金陵做些杂活,领两份月钱。死了的,连人带抚恤的银子一并送回金陵,上有老、下有小的,也是领两份抚恤。”
张夏想了想:“黄阙如何?”
汉子思忖片刻:“此人城府深、做事狠,也不知从哪弄来了个邪门的行官门径,一年时间使半只脚踏进寻道境了,若不是前阵子有一伙盐贩摸到他家去灭门,我等还不知道他修了行官门径,藏得太深了。”
小满瞪大眼睛:“他是行官?方才都没看出来!什么行官门径能让人一年多便跻身寻道境,怎么可能?”
汉子摇摇头:“不知道。这人邪门得很,喜好杀人。”
三十二也瞪大了眼睛:“还有这喜好?”
汉子想了想:“说不来是怎么回事,盐帮里鱼龙混杂,时不时便有犯混的不服他,按帮规要杀了以儆效尤。这事原本可以交给底下做的,但他偏要自己杀,血糊刺啦的不嫌膈应。还有,抢了其他私盐贩子的地盘把人都抓起来,他也非要亲手杀,你说他不是喜欢杀人是什么?”
张夏摇摇头:“先不管这些,书局如何了?”
汉子赶忙说道:“盘了一家三山街的书局,地方足够宽敞,外面可以卖书做掩护,里面可以刊印报纸;新的活字雕版与压印机从京城运来了,先前做晨报的老师傅也都坐船抵达金陵了,随时可以开工;以前卖晨报的把棍也都召来金陵了,都机警得很,信得过。”
小满惊讶地看着张夏:“阿夏姐姐要在金陵刊报纸?”
张夏嗯了一声:“此物之锋锐,陈迹在京城已经让齐家领教过了,正适合拿来金陵用。”
汉子笑着说道:“山主,给报纸起个名字吧。”张夏想了想:“。”
汉子思忖片刻:“行,回去便让老师傅雕版,这四个字得雕得漂亮些,咱们刊什么呢,得让这一炮走红才行,袍哥说过,报纸最重要的就是把人眼珠子都吸过来。”
小满没好气道:“是吸引过来,不是吸过来。”
汉子嘿嘿一笑:“都一样。”
张夏从油子里抽出一沓纸来:“就按这个刊,放心,没有什么比这次的头版更吸引眼珠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