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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9、密谋


更新时间:2026年09月09日  作者:会说话的肘子  分类: 玄幻 | 东方玄幻 | 会说话的肘子 | 青山 
徐崇义从徐家大宅出来,直奔江宁县县衙。

金陵城分为上元县与江宁县,上元辖制秦淮河以北,江宁县辖制以南。两县坐拥最繁华的金陵城,若两位知县合谋江南士绅,外来的应天府尹便只能被架空。

历任应天府尹上任之后,向来与人一团和气,做做学问、喝喝酒,政务自有两位知县分担。

徐崇义的马车来到县衙门前,早早有皂隶候在门口等着迎他进去,待进了门,江宁县知县徐树才拱手行礼:“父亲,几位族老都在后堂了。”

徐崇义嗯了一声往里走去,半个时辰后,他再从县衙出来时,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他坐上马车,对车夫吩咐道:“去‘旧院’。”

所谓旧院,便是秦淮南岸的钞库街,相比外乡客喜爱的十里秦淮画舫,此处才是江南大族心里的秦淮正统,秦淮八艳大多出自此地。

如今名满京城的柳素柳行首,她曾经的柳叶楼便在旧院,三进河房,自带临水水门,可泊小船。

马车摇摇晃晃压在条石路上咯噔作响,徐崇义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马车忽然被人拦了下来,车外有人客气道:“徐家老大人,我家主人有请。”

徐崇义眼皮都没抬:“你家主人是谁”

车外的人笑着说道:“徐传荫。”

徐崇义猛然睁眼,思虑片刻后说道:“带路。”

马车兜兜转转在一间青竹小苑前停下,下人用湘妃竹条挑开车帘,扶徐崇义下了马车。

他打量带路的中年文士,回忆道:“你是前阵子来徐传荫身边的那个行官?陈章。”陈章拱手道:“正是在下。老大人请,我家主人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徐崇义踩着江南三月的青石板路与青苔,往小苑深处走去。

陈章在前面领路,头也不回地温声介绍此地:“此处乃我家主人平日在金陵的落脚处,旁边便是文庙,有闹中取静之意。苑中竹子没有毛竹皆是从四处搜罗来的方竹、湘妃竹;苑中所有窗户皆是蛎壳窗,片片打磨通透匀净,白日柔光漫入不炽

不暗,雨夜光影细碎温润;苑中也无假山,皆是整块运来的太湖老石;在下知道老大人喜好琴瑟,苑中有十二位自幼学习音律的扬州瘦马,苑中独设专属琴斋,地下预埋大缸、悬铜钟衬音,可使琴声清越、空谷传响……”

徐崇义淡然道:“知道你家主人平日里豪奢惯了,不必与老夫显摆。”

此时,两人来到竹轩花厅,徐传荫一早等在此处,笑眯眯道:“这处宅子如何?小侄愿送给族叔。”

徐崇义冷笑一声:“你若觉得一处宅子便能收买老夫,未免太小瞧老夫了。染了些商贾习气,巴不得处处都用稀罕物件,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有钱。”

徐传荫并不羞怒,只摇摇头:“小侄可不是要收买族叔,而是要与族叔商议共退外敌一事。”

徐崇义一怔。

徐传荫侧身让开去路:“请,好酒好菜已经备齐了,三月正是溯江鲥鱼最嫩最肥的好时候。”

徐崇义沉吟片刻,抬脚走进花厅坐下,却不动筷子:“说。”

徐传荫坐在他身边,微笑道:“族叔若是觉得小侄只是个会使银钱的晚辈,那也未免小瞧了小侄。今日世恩堂的情形,族叔已经看见了,张家来者不善。”

徐崇义冷笑一声:“你虎丘徐家做事不阔利,被人捉住了把柄,与我说什么”

徐传荫为他斟了一杯酒,慢条斯理道:“虎丘徐家、金陵徐家,不都是徐家?族叔当真以为自己手里握着四票,而我只有三票,便能稳操胜券?若徐孟山最后还是投了我,而徐厚掖舍了儿子和家业也投我呢”

徐崇义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徐厚掖儿子被备倭军拿住,通倭可是抄家的大罪。”徐传荫笑着为徐崇义夹了一筷子肥嫩的鱼腹:“他已经将族产交了出去,还剩下些什么?我若将南洋的生意交予他打理,反而比他现在的处境还好些。”

徐崇义冷笑一声:“虚张声势,你若真能拉来五票,也不必在这与我推杯换盏了。”

徐传荫放下筷子,慢悠悠道:“族叔,徐传熹一门心思的想做京官,可江南才是我徐家的根基。”

徐崇义始终没有碰面前的美酒和鲥鱼,他淡然道:“银钱虽好,可权才是装银钱的箱子。若无阁老首辅十九年,我徐家如何攒下今日之基业”

徐传荫笑了笑:“族叔说得没错,但没了大箱子,可以塞进一个个小箱子里。当年朝廷用阁老,是因为阁老能任人、能为朝廷弄来银钱,阁老故隶门生遍天下,文采、手段、底蕴一样不缺,他能笼络八成江南士绅年年捐输,故能缺别家、肥徐家。可徐传熹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便只能吸自家的血。”

徐崇义皱眉道:“你若是要当说客劝我别支持徐传熹,还是免了吧。”

徐传荫微微一笑,起身缓缓走至窗边,推开一扇窗户:“族叔,我江南士绅对抗朝廷,非是为一己私欲,而是因朝廷不公,不是吗?举国赋税半出江南,金陵、苏州、松江、宁波、嘉兴、湖州六府,承着我朝近半数税粮、丝绢、漕运。朝廷对我江南长期重赋压榨,远超北方诸地。北方多荒田,朝廷不想着如何教他们垦荒,反而给他们免税、减赋。江南沃土丰年,却定额重税,一朝苛政、岁岁加派。”

徐传荫回头指着桌上的溯江鲥鱼:“便说这鱼被朝廷列为春鲜贡品,官府年年都要加急送京,一路不知花费多少银子”

徐崇义端坐于桌前,神色不屑道:“朝廷争一统之权,江南守一方之命,官若苛剥万民,绅便不奉朝命,道若不存庙堂,便归乡野自持。老生常谈罢了。”

徐传荫站在窗前,平静道:“族叔,我江南士绅向来共抗朝廷,为何到我徐家反而团结不起来?你我今日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张家来势汹涌,底蕴之厚远超你我先前揣测,若再不团结,徐家就真的要被他们拿走了。”

徐崇义不慌不忙:“放心,他拿不走。”

徐传荫坐回桌旁:“族叔如今手里有四票,我手里有三票,张家手里有一票,还有个徐孟山骑墙。我定海港虽大意吃了亏,可你松江港便敢说自己干干净净?定海港去你松江港也不过是一百二十里的海路,顺风一日可到,族叔敢说自己家就能不出岔子?唇亡齿寒啊。”

徐崇义眉头一皱。

徐传荫用手指敲着桌面:“若是那备倭军再捉两人把柄,手里便有三票,若那徐孟山得了张家重诺,张家便能有四票,到时候,徐家可就要姓张了!”

徐崇义斜睨徐传荫:“你想我做什么”徐传荫笑着说道:“三件事,其一,我与那兵部尚书王长真没交情,还请族叔出面走一趟,我虎丘徐家愿捐输五万两,换备倭军千户郑继业,迁升中军都督府指挥使。其二,如果这都还不行,便请族叔遣人去与王植交涉,叫倭寇把备倭军都杀了……”

徐崇义打断道:“这备倭军连松浦氏都灭了大半,王植如何能奈何他们”

徐传荫摇摇头:“我打听了,此番是漕帮和盐帮出手,若没漕帮、盐帮的四千多人马,他们已经死在靖江县城了。”

徐崇义又问:“第三件事呢”

徐传荫平静道:“那盐帮应是张家扶持起来的私军,还请中军都督府前去围剿。”

徐崇义哦了一声:“可我为何要这么做”

徐传荫平静道:“先解决外患,你我徐家人再来争这族长的位置。”

徐崇义摇摇头:“不够。”

徐传荫咬咬牙,竖起三根手指:“我徐传荫以先祖神位起誓,不论事成与否,我虎丘徐家全票投徐传熹为族长,只是,我三房族产和定海港,他不能动。”

徐崇义意味深长道:“原来是为了定海港。可你起誓,我不信。”

“我已将三房族产地契寄存于大报恩寺,如若反悔,金陵徐家可尽数取走,族叔行事之前,可先去向方丈求证,”徐传荫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与徐崇义的小酒盅碰了碰:“族叔,小侄先干为敬。”

说罢,他仰头将一整碗琥珀色的黄酒一饮而尽。

徐崇义斜睨他:“承泽啊,你先前说的其实都没错,可我要提醒你一事。我江南大族,宗族掌乡规、土绅掌公议、族田掌抚恤、乡学掌教化,这江南一地如何治理,不靠朝廷政令,靠的是乡议、族规、绅约……莫要再提分家的事了。”

徐传荫拱手道:“晚辈记下了。”

此时,陈章抱着一只木匣子走来,徐传荫将匣子打开:“里面是青竹小苑的地契,请族叔收好。”

徐崇义沉默片刻,最终捏起桌上酒盅一饮而尽,抱着木匣子走了。

徐传荫负手立于花厅门前,看着徐崇义远去的背影冷笑道:“看不起商贾,最后还不是将我这青竹小苑收下了?如今都喜欢将朝廷积弊归于商贾,可商贾逐利是其本分,士人趋利是失其根。我朝之弊,不在商盛,而在儒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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