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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釜底抽薪


更新时间:2026年09月10日  作者:会说话的肘子  分类: 玄幻 | 东方玄幻 | 会说话的肘子 | 青山 
嘉宁三十三年,三月十八。

宜,立约、开市、扫舍、破土。

忌,移徙、安床、上任、纳采。

清晨,天未亮。

往日定海港夜里子时便开始忙碌起来,装货、卸货的船工络绎不绝。可如今定海港没了往日的喧闹,只有定海港数百丈开外,五艘三桅货船静静漂在海上。

就这么孤零零的五艘船,如一片阴影,压住整个港口。

陈迹将一艘小船放下海里,独自一人怀揣着乌云跳到船上,趁夜色,慢慢划着双桨往岸边僻静处靠去。

哗啦哗啦的划桨声越来越远,元杏扒着大船的船沿往下看去,目送陈迹越划越远:“义父这是干嘛去了”

姜柴依靠在船沿上:“没说。”

元杏奇怪道:“咱们干嘛凿了倭寇的安宅楼船,换成这货船?那船住着多舒服,在船上还稳当。换这三桅船摇摇晃晃的,兄弟们天天都在吐,吐得腿都软了。”

姜柴想了想:“倭寇的安宅楼船虽高虽稳,运兵还多,却笨重。而这三桅船虽小了些,但又快又急,义父扣下这些货船

想必是为了跟人打海仗的。”

元杏胳膊肘搁在船沿上,望着远处海岸百无聊赖道:“在景朝,五六年也打不起一场仗,反而到了宁朝天天打。”

姜柴忽然问道:“你想回景朝还是留在宁朝?”

元杏心中一惊:“你问这做什么,咱都是景朝人,不回去,还能真留在宁朝帮他们打自己家不成?若是留这了,史书会如何写咱们,两姓家奴?卖国求荣?”

姜柴眺望远处的定海港:“阿杏,我们和你不一样,你回去自有中书平章照拂元党里小半个景朝的勋贵都是你元家的底蕴,你自继续做你的右武卫大统领。我们几个不一样,我们是不行贿便要当炮灰的小角色,如今在宁朝反而有了靠山。”

元杏突然生气道:“你们几个是不是商量过了,最后一个才来问我?”

姜柴没有回答。

元杏怒气冲冲道:“枉我拿你们当兄弟,你们却背着我密谋此事,怎么,怕我拦着你们,不让你们在宁朝享受荣华富贵?”姜柴轻叹一声:“不是,只是我们几个都清楚,咱们五个人里,唯独你不可能留下。另外,你他娘的小点声。”

元杏胸口起伏着:“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们几个的身份暴露了会怎样,到时候宁朝容得下你们吗”

姜柴反问:“可我们几人做过宁朝俘虏,回去了还会有人信我们?你也见过我朝俘虏回去以后会是什么下场,当过俘虏的,就不能当人了,只能当鬼。”

元杏迟疑了一瞬:“放心,没人会知道的。”

姜柴笑着说道:“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我等从各自封地消失这么久,总归会有人发现端倪。”

元杏叹息道:“可留在宁朝,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们在宁朝,也一样会被人察觉身份,迟早的事。”

他看着远处幽幽道:“而且,姜柴,人是有根儿的。起初离家时我还没想过,这几天闲下来,天天都像吃一口小鸡炖榛蘑,再吃一口锅包肉,要是能来两张春饼卷一口酱肉丝,那就更好了。”

“我看大海看腻了,看水田也看腻了,我想看塞北的苍茫大地一片雪白,落日余晖把全世界都变成红色……最好的办法是把义父拐去景朝,而不是留在这。”

姜柴嗯了一声:“再看看。”

此时,陈迹划着小船回来,顺着绳索爬回甲板。

元杏纳闷道:“义父干嘛去了?”

陈迹从怀里掏出几份武襄晨报:“攒了几天的武襄晨报没看,正好今日空闲,一起看了。”

元杏瞪大眼睛:“您辛苦巴巴地划船出去,就为了买几份报纸?”

陈迹嗯了一声,靠着桅杆盘膝坐下,默默翻看手中的武襄晨报。

他扫了一眼头版,直接翻到最后的金陵风土人情,只见上面写着:“金陵五月初五端午节乃各家女婿归宁的日子,女婿照例携粽子登门问安,便是大族的岳母也会亲自操办一桌好酒好菜招待。若是女婿出门在外漂泊,岳家也会时常忧其平安……”

陈迹勾了勾嘴角,继续看下去:“天下年轻士子云集金陵,旧院便格外热闹,名士递帖赴宴,诗酒唱和,大报恩寺文人争相辩经,聒噪得紧。席间诸多文人对武襄侯两次辩经避而不谈,若武襄侯还在,想必文会与辩经都会少些……”

姜柴也凑过来坐下看报,却见陈迹换了前几日的晨报,这份报纸头版详细写了徐家推举族长经过,因有人疑似通倭而被迫中断也写在其中。

姜柴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徐厚掖老子的儿子也不成器,周昌还没上手段呢就全招了,这会儿关在舱底也不叫唤,还挺听话的。”

陈迹嗯了一声。元杏看着报纸,看着看着忽然低喝一声:“不好!”

姜柴疑惑:“怎么?”

元杏指着报纸说:“他娘的,让李思这老小子出了大风头,他肯定背后没少编排咱们。”

姜柴没好气道:“我还当你发现了什么天大的事。”

元杏嗤笑道:“你觉得他会如何在义母面前说你?”

姜柴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低骂一声:“他娘的李思……”

陈迹笑了笑:“行了,不是什么大事。”

姜柴思忖片刻:“义父,金陵徐家、虎丘徐家想必都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这会儿该去奔袭松江港,再捉几个徐家人,好策反另外几个族老……咱怎么停在定海港外面不动了?”

元杏也来了精神,出谋划策道:“这会儿顺风,松江港一日可达,打他们个出

其不意。”

陈迹头也不抬地看着报纸:“不急,再等等。”

姜柴疑惑了:“等?可这报纸上不是说徐家七日后再议?算算日子,已经过去三天,如今义母手上只有徐厚掖一票,不再搞四票,只怕徐家族长之位落于旁人之手。义父,等松江港那些人得到消息龟缩在港口里,咱们就没机会了。”

元杏鄙夷道:“你不懂庙堂里的龌龊,便是答应好你的四票,最后也可能变成两票、三票,要我说就得把这些徐家族老全搞了才算稳妥。”

陈迹依旧还是那五个字:“不急,再等等。”

姜柴和元杏相视一眼:“义父到底在等什么”

陈迹想了想,看向定海港对面的汪洋大海:“等信风来。”

就在此时,一只小船竟驶离港口,直奔陈迹的五艘大船而来。

元杏站起身来纳闷道:“还有送上门来的?是不是来交涉的,想让我们放徐厚掖一马?要是的话,咱该怎么回话”

陈迹也起身,平静道:“先把弟兄们喊起来做事了。”下一刻,元杏和姜柴跑进船舱吆喝道:“都他娘的醒醒,起来干活了!”

备倭军和红门的把棍从船舱鱼贯而出,跑上甲板。

岸上,徐传荫的马车停在泊岸堤上,他掀开窗帘,默默看着那艘载着兵部吏员的小船,带着兵部文书朝备倭军的大船驶去。

从金陵乘船来宁波府定海港,出龙江关、下扬子江、过镇江、江阴、出吴淞口沿浙东海岸线直达定海,两天三夜不停船,只为了将迁升郑继业的兵部文书送到备倭军手里。

陈章于车外束手而立,恭敬道:“老爷此番,将郑继业提拔上去当官儿,百姓只当是他立了大功、朝廷奖赏,不会说什么。备倭军此番换将,张家人马失了兵权,也就没办法兴风作浪了。高明”

徐传荫沉声道:“高明么,五万两银子换来的。你是京城来的应该知道,那位工部尚书找陛下买官也才花了八万两银子。银子到了江南,有点不经花了。外人说起来江南是铁桶一块,可自己人知道自己的事儿,江南何时团结过?不过是银子把大家拴在一起罢了。”

就在此时,兵部吏员的小船快速驶向海中,可那五艘三桅大船忽然扬起风帆。

徐传荫坐在车里怔住了:“等会儿?他们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却见三桅大船的侧翼一并探出十八对儿长长的船桨来,奋力划动起来。眼瞅着兵部吏员的船就要靠上去时,那五艘大船竟然就这么跑了!

徐传荫目瞪口呆:“就这么跑了”

眼见大船离小船越来越远,兵部吏员站在小船上随波涛起伏,也只能怔怔地看着大船驶远。

陈章迟疑许久:“确实跑了……”

徐传荫气急败坏:“我说他们怎么不上岸,原来是要跟我玩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一套!这群孙子猜到老子要玩,硬是不接调令!老子的五万两银子!”

陈章回头看向窗帘缝隙:“老爷,眼下怎么办”

徐传荫喘息片刻后平复了心绪,他思忖许久:“跑了也好,再有四天便是家族再议之事,把他们逼走,也就不能来碍我徐家的事了。”

陈章想了想:“您先前起誓……”

徐传荫冷笑一声:“我徐家祖宗何时保佑过我?不都保佑徐传熹那孙子了吗,拿他们起个誓而已,不必当真。”

陈章疑惑:“三房族产还在大报恩寺。”

徐传荫放下车帘:“老子每年给大报恩寺捐几万两香火钱,方丈知道该怎么做。”

陈章看着摇晃的车帘:“王植的船队只怕已经在海上了。”

徐传荫嗤笑一声:“正好,让王植把他们沉海里去。等他找上门来,告诉他,松江港和他们做的生意,我定海港也能和他们做,生意嘛,和谁做不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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