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艘三桅大船张满了船帆往南漂去,从金陵来的兵部文书,注定送不到这艘船上。
船沿处,陈迹、老耳朵、元杏、姜柴、周昌、元希、金猪、天马、陈屿几人站成一排,一人手里拿着一根鱼竿,各自翘首期盼。
元杏迟迟钓不上来鱼,一旁的姜柴也紧紧抿着嘴,元杏瞥他一眼嗤笑道:“第一次见钓鱼用脸使劲儿的,咋的,脸上使劲儿好上鱼啊?还不是白白站了一上午。
就在此时,姜柴手里的鱼竿一弯:“中了!”
元杏脸色一垮。
老耳朵在不远处慢吞吞提醒道:“别松手,慢慢遛着它走,你手里的竹竿可不结实,小心折了。”
姜柴嗯了一声,可旁边的元杏眼珠子一转,扭着屁股怼了姜柴一下,姜柴身子歪倒在地,鱼竿也应声折断。
姜柴起身,撸起袖子与元杏扭打在一起:“你他娘的……”
一船的人已习惯五虎打打闹闹,老耳
朵慢悠悠道:“钓鱼这事啊急不来,正所谓海钓不以竿巧,贵在候潮、识流、知鱼藏……”
陈迹平静道:“说得头头是道,还不是一条都没钓上来。”
老耳朵翻了个白眼:“还得有耐心!”
此时,陈屿转头,中间隔着好几个人悄悄看向陈迹。
陈迹戴着傩面和斗笠看不出神情,可拿着鱼竿的手纹丝不动,仿佛真是来海上钓鱼游玩的海客。
陈屿思忖片刻,将鱼竿递给身后的陈序,自己凑到陈迹身边,斜倚着船沿好奇问道:“这位大人,徐家还有四天便要佥议出新族长了。您就是再想钓鱼,也等此事忙完了再钓,不然张家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咱先把徐家收拾了呗。”
陈迹嗯了一声,可手里的鱼竿却没收。
陈屿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甘心的继续说道:“若徐传熹得了徐家,转投胡家、陈家,张拙迁升首辅一事自不必说,就连新政也要废止。”
陈迹瞥他一眼,沙哑道:“你便是为此事回的金陵,徐家若能投了你陈家,岂不正好”
陈屿笑了笑,反驳道:“非也,非也。吾之所求,乃百姓无饥寒、乡里无苛政、士人有风骨、世道有廉耻,此事陈阁老不会在意,但张拙在意,所以还是张拙当首辅好些。”陈迹上下扫了一眼对方:“陈家的权,不就是你的权?若陈阁老做了首辅,你想做什么都方便许多。”
陈屿笑得灿烂:“非也,非也。那是陈阁老手里的权,不是我的权。陈阁老此人行事乾纲独断、恃才傲物,想要他能听进去你的话,得先赢了他才行。此事我现在还办不到,我陈家也只一人办到过。”
陈迹随口道:“你支持张大人新政”
陈屿笑了笑:“新政虽好,却也有弊端,鲁州已出现端倪。”
陈迹不动声色道:“什么弊端”
陈屿想了想:“举国税课只收白银,百姓有谷有布无银,到了集中征税的档口,百姓急于换银反而退高了银价,贬了粮价;清丈田亩一事也出了点岔子,许多农户祖传薄田被各县衙强行加亩、加税,真正的乡绅豪右却借权势继续隐匿田产……说到底还是张家底蕴太薄,门生故隶太少
真心实意为他办事的人太少。”
陈迹点点头:“倒也没错。”
陈屿话锋一转:“不过眼下能清丈田亩已是好事,至于积弊,待我做了首辅再来解决也不迟。”
陈迹在傩面下撇撇嘴。此时,他手中鱼竿一动。
陈屿提醒道:“中鱼了。”
陈迹抬手一勾,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被甩上甲板。
陈屿惋惜道:“运气不行,只钓到一条鲮鲫鱼,肉质虽鲜,但个头不大,刺还极多。”
元杏松开姜柴,一骨碌爬起来,捧起那尾鲮鲫鱼:“大不大的也是义父钓上来的第一条,我晚上亲手做给义父吃。”
元希嗤笑一声:“你会做菜么?”
姜柴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抬头瞧见远处海面漂着五艘三桅大船:“松江港出来的商船?奇了,这些三桅大船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想必出自同一家船厂之手。”
陈迹平静道:“靠过去。”
五艘大船顺着风向朝对方靠去,那五艘商船想要张满船帆逃跑时,已然来不及了。
待大船靠近,元杏扯着一根缆绳纵身一跃,跨过五丈距离稳稳落在甲板上,扯着缆绳往对方桅杆拴去,把桅杆当做缆船的将军柱用。船东声音抖着:“快,快拦住他!”
几名船工从角落里摸出几柄短刀砍来,元杏系着缆绳,头也不回的一脚一个将船工踹开,神色淡定自若:“不想死的老实点。”
五艘大船各自找到自己的目标,待船靠得更近些,红门把棍杀上船去,牢牢控住船中所有人,元希领着姜柴一头钻进船舱里,清点船上货物,已是熟稔无比。
甲板上,元杏揪起船东的领子:“这是谁家的船”
船东赶忙回答:“回大爷,我们是八大总商季氏的商船,您看船上的双竹旗幡,正是我季家的旗号!别杀我,我等受五峰船主庇护!”
元杏若有所思:“五峰船主?那个在倭国给自己封王的王植”
此时,陈迹踩着舢板登船:“你们这艘船从哪来,要将货物卖去哪”
船东见他虎头傩面森然可怖,慌张回
答道:“马……马尼拉,大人,我等并未通倭啊,你们备倭军抓我们做什么。”
元杏嘿嘿一笑:“朝廷明令片板不下海,尔等只要下了海便是重罪,至于有没有通倭,你说了不算,五峰船主说了也不算,我备倭军说了算。”
陈屿在一旁若有所思:“想必松江港也知道备倭军的事了……徐家的商船呢?”
船东赶忙解释道:“徐家的船接了主家的号令,一艘都不许出港,说是要熬过这几天再说。”
陈屿叹息一声,看向陈迹:“来晚了,看来是捉不住徐崇义的把柄了,咱们若是来早些,松江港说不定能抓出两票来……不该耽误那么久的。”
可陈迹没有惋惜,只看向船舱里出来的元希:“带的什么货?”
海风呼呼地刮,元希高声回答道:“生丝三千斤,绸缎两千匹,景德镇的瓷器八千件,茶叶一千斤,铁锅、铁钉之类的约莫两千斤做压船用。”
说罢,元希低底盘算着货值:“生丝作价两千一百两、绸缎七千两……货值在一万零六百两上下。”
陈迹看向船东:“运去马尼拉能值多少”
船东支支吾吾地不肯言语,周昌狞笑一声,提着他进了船舱,所有人听见船舱里响起一阵哀嚎,船工在甲板上瑟瑟发抖。
陈屿看向陈迹:“大人似乎对海贸很感兴趣,这几天抓的人,事无巨细都要问清楚,莫不是也想从两个港口分一杯羹”陈迹没有回答。
片刻后,周昌提着船东回到甲板上:“义父,这一艘三桅福的货运去马尼拉能翻倍卖,也就是两万两上下。扣去上下打点官吏和通关抽成、船工月银,纯利六千两。”
陈迹问道:“返程呢”
周昌继续说道:“因为马尼拉的货拉回宁朝并不好卖,所以他们干脆只带着番银回来,顺手再带点洋红染料,还有丁香、肉豆蔻、檀香之类的香料,能再赚个四千两吧。”
陈屿赞叹道:“出海一趟便是一万四千两的纯利,难怪大家都急着出海做生意。”
船东忙道:“这位大爷只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这一艘船出海可是担着命的,若是一个大浪把船打翻便血本无归了!”
陈屿嗤笑道:“糊弄谁呢,如今这些大船,只短途往来倭国和马尼拉的话,避开暴风季节,一百趟也未必出一次事。”
此时,陈迹对元杏等人吩咐道:“分出二十五名把棍控制这五艘福船,你、姜柴、周昌、阿希、二筒分别坐镇这五艘船上,一起回定海港去。”
“去定海港”船东仓皇道:“诸位大爷,我等与徐家没有半文钱干系,也没通倭,您们冤有头债有主,别杀错了人啊!”
陈迹并不理会他,自顾自回到自己船上,立于船首。
船东兀自呐喊着:“我等没有通倭!我等受徽王庇护,你们不能随意劫船啊!”
陈屿追上陈迹,疑惑不解道:“您到底要做什么,莫非只为了这些船上的货物?亦或是为了做海贸?十艘福船,便是拉去马尼拉也只能卖个二十万两银子,我就算你回来还能再赚四万两银子,可和徐家家业相比算得了什么,怎能因小失大”
陈迹侧身斜睨他,沙哑道:“谁说我的目标一定是徐家”
陈屿怔住了,这还是陈迹头一次正面
回答他的问题,可答案却不是他猜想的,偏离了十万八千里。
他猛然惊醒,此时此刻,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去年争陈家长房过继之事时,也曾有一人极善。
彼时他以为对方将陈家盐引尽数收拢手中是个昏招,可对方用一个盐引交易所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直到如今,那座握在司礼监手中的盐引交易所,还在源源不断的赚取银子,盐商们押在交易所里的银子更达三百万两之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