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风平浪静。
天还未亮,陈迹再次放下小船,揣着乌云独自往远处划去。
他没有直接往港口划,而是往更远处。载货的大船吃水深,必须要靠到泊岸堤,他这艘小船却不必,随便找个滩涂搁浅就好。
陈迹刚走,陈屿便来到船沿处纳闷道:“这人胆子也忒大了,徐传荫这会儿恨不得扒了他的皮,他还敢往定海港跑。”
陈序在他身旁温声道:“此人一直以傩面示人,摘了傩面和蓑衣,没人认得出他。”
陈屿趴在船沿上思索道:“张拙有他在江南收拾烂摊子,一年几百万两银子交给陛下,比盐税还多,何愁当不了内阁首辅?爷爷这次想必是争不过张拙了,倒不是爷爷不行,是我不如他。”
陈序想了想,劝慰道:“此番南下之前,阁老曾交代我,若事不可为,便不必强求。这一次的首辅,应该是胡阁老的。”
陈屿一怔:“胡阁老?”
陈序缓缓说道:“老爷执掌户部,如今国库的银子,还有武襄侯给内帑赚的银子,流似的流向固原、大同、蓟州三地。阁老说景朝有中央十二禁军,虎贲军、虎豹骑、天策军,我朝却只有御前三大营借地利挨打,有人不甘心,也要养出三支精锐来。听说羊家的羊羊已经离开万岁军,领着一支精锐前往蓟州练兵去了。”
陈屿若有所思:“景朝老皇帝快要死了,他们要趁着景朝夺嫡的时候往北打,所以这一次的首辅要让胡阁老来做……要打仗了啊。王道圣迟迟没能入阁,我还以为陛下不想打仗呢。”
陈序平静道:“老爷曾说过,陛下不让王道圣入阁,一是王道圣太干净了,二是王道圣乃胡阁老得意门生。户部左侍郎胡钧业、边镇的胡钧羡、钦天监的胡钧焰就连福王也要喊胡阁老外公……若王道圣也入阁,里里外外全是胡家人,胡家的势太大了,陛下最忌外戚。”
陈屿感慨道:“是啊,俨然又一个刘家……陛下御极三十三载,最擅帝王心术,只可惜了王先生。但备倭军的这位辛辛苦苦给陛下搞了这么多银子,张拙若不能做首辅,有点说不过去啊。”
陈序轻声道:“想必陛下也没想到张家还有人能独当一面,大家都以为胡家这次稳操胜券的。”
此时,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上,响起不慌不忙的划桨声。
陈迹又划着小船回来,顺着绳索爬上船,他瞥了陈屿一眼,自顾自坐在船沿上看报,双腿悬在船外。
陈屿见他悠哉模样,思忖片刻对陈序说道:“序叔回船舱吧,我与他单独说几句话。”
陈序拱了拱手:“公子小心。”
待陈序离开,甲板上只剩两人,大海暗流翻滚着无声无息,衬得天地寂静,只剩陈迹翻报纸的声音。陈屿凑过去一起看报,看着看着,忽然试探道:“大人每日不辞辛苦前去寻报纸,倒是和我一位故人很像。”
“哦?”陈迹不动声色。
陈屿笑着回忆道:“有一位故人,每日早起挑水,风雨无阻。他嫌家里的井不够旧便要去更远的门楼胡同,只因那里市井烟火气更足些,你说他奇怪不奇怪?大人这会儿做着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每日坚持去定海港买报纸,你说奇怪不奇怪?”
陈迹低头看着报纸随口说道:“想来英雄总有共通之处,有机会得见见你说的这位故人。”
陈屿依旧笑着:“大人还有一样和这位故人很像。”
陈迹翻过一页报纸:“哪里?”
陈屿也靠坐在桅杆旁,意味深长道:“没有贪念。世人看银子是银子,是房子、是车子、是女人,是荣华富贵。你和那位故人看银子不同,你们看到银子,像在看一柄刀、一柄剑,是要用它来杀人的,杀好多人。”
陈迹沉默许久,用自己原本的声音说道:“再多夸点。”
陈屿没好气道:“就猜到是你。怎么不继续装了,做了这么多大事却无名无姓,有点耐不住了?”
“你以为我是你么,”陈迹从怀里掏出乌云:“天尊老藏着掖着要憋坏了。”
说着,他摸摸乌云的脑袋:“去找昭烈玩吧。”
乌云激动的跳出陈迹怀里去船舱里寻昭烈,待它找到昭烈,一猫一马回到甲板上蹦蹦跳跳,像两个小孩子。
陈屿目瞪口呆的看着乌云和昭烈:“就为了这个?”
陈迹抬头看他:“不够么?”
片刻后,陈屿展颜笑道:“够,天大的事当小事,小事当天大的事,你没变。”
陈迹继续低头看报:“什么事是大事?什么事是小事?”
陈屿不与他争辩这个,自顾自看向定海港:“信风来了,正是去倭国的最好时机,可今日一艘船都没有出港。”
陈迹不慌不忙道:“再等等。”陈屿继续说道:“想必船东们应该都知道怎么回事了。他们虽然急着做生意,但没必要硬赶着上来挨一刀。他们在想,也许再等等,等徐家、羊家、胡家把咱们收拾了,他们还能像往常一样做生意。”
陈迹嗯了一声。
陈屿笑着说道:“不过他们等不了太久,跑船、跑江湖的船东向来是押上身家性命做买卖的。他们筹措银钱的月息很高,真熬上十天半个月不出海,债主怕他们黄了生意还不上银子,就要提前上门催债了。”
陈屿转头看他:“想坐拥定海港和松江港,与徐家、羊家必有一战。想推张大人做首辅,与胡家之间必有一战。只有打赢了,才能拿走桌上的饼子。如今备倭军占着大义,他们不敢明面上动手,那就只能去找王植……这位五峰船主可不是好相与的,人马只比松浦氏多,不比松浦氏少。”
陈迹翻过一页报纸。
陈屿深深吸了口气:“你怎么一点也不急”
陈迹逐字逐句看着报纸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新鲜的金陵风土人情,他头也不抬道:“你要知道船上还有谁,你也一点都不急。”
陈屿歪着身子回头看向船舱:“船上有谁”
陈迹没有回答。
陈屿转头看向他脸上那副傩面:“都被认出来了还戴着这玩意儿做什么,不嫌闷么”
陈迹合拢报纸,叠了叠将金陵风土人情那一页塞进怀里:“戴着有用,要还一个人情。”
陈屿来了兴致,打趣道:“还张二小姐的人情”
陈迹摇摇头:“不是她。”
陈屿纳闷了:“不是张二小姐还能是谁”
就在此时,陈屿余光扫见北边漂来十二艘大船,船不是从定海港出来的,或许是从别的什么地方。
陈屿猛然站起身子:“不是商船,商船不会从北边来。也不是王植的船,王植做事从不遮掩,这些船上没挂旗幡,船首加固了铁皮,这是专门用来撞船的铁甲船!”
他回头看向陈迹:“要么羊家、要么徐家、要么胡家,不论谁家,总归是来了。”
陈迹起身眺望,对陈屿吩咐道:“去喊他们起来,干活了。”泊岸堤上徐传荫正举着千里镜,看着十二艘铁甲船向备倭军船队冲去,只要船船相撞,备倭军的三桅福船必然沉没海底。
徐传荫笑眯眯道:“真当我们南方人是软柿子了,杀了几个倭寇便想吞下我徐传荫的定海港?都给我沉海里喝海水去吧!”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李望:“这次羊家动作倒是挺快,回去告诉你们家老爷,他羊家这次不会白出力的,待我定海港找那些船东抽成的时候,有他羊家一份。”
李望笑着开口道:“我羊家也是江南大族,若是叫人不明不白的扣了二十万两银子,只怕会被人看贬。我羊家的银子,烫手。”
徐传荫嗯了一声,转身又举起千里镜,看着羊家的铁甲船距离备倭军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此时,备倭军的船上忽然抬出几根黑黢黢的铁管子来,以木底座为基,架在甲板上。
徐传荫小声嘀咕道:“什么东西”
下一刻,备倭军将子铳塞入弗朗机炮的后膛,点燃药捻。
轰隆一声隔着几里地传到泊岸堤上,徐传荫吓得丢了千里镜背过身,弯腰捂耳。待炮声停歇,徐传荫自知失态,赶忙直起身子捡回千里镜看去。
却见一艘铁甲船被击穿艉楼,天上还零零星星飘着木屑与破布。
还没等铁甲船上的船工反应过来,备倭军接连开炮,拳头大的铁铅弹轰出炮膛,有的打歪了轰进水里,有些则直接击穿铁甲船侧翼,将底舱豁开一个巨大的洞口。
徐传荫举着千里镜扫视,这样的弗朗机炮,备倭军有十门。铁甲船便是再结实,也扛不住炮火,六艘当场击穿,还有六艘转了舵想跑,可刚侧过身,船身又被击穿。
一艘都没跑掉。
徐传荫气急败坏道:“怎么没人说这群孙子有炮啊,打听消息的人呢,把他们给我喊过来一个个审,是谁他娘的在瞒着老子!”
陈章对一名徐家小厮挥了挥袖子,小厮赶忙去寻人了。
徐传荫将千里镜砸在地上:“王植呢,王植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陈章忽然看着海面说道:“老爷,王植来了。”
徐传荫赶忙定睛看去,只见更远的海面上,正有密密麻麻的大船驶向港口,船体如山船帆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