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高修出现,刹那间惊动了整个青冥。
那是一个中年汉子,质朴无华,衣服上还打着补丁,袖口衣襟处,到处都是磨损。他一路走来,风雨不起,鸟兽不惊,便仿佛天地间没有这号人物。
但是青冥所有大修士心中,却同时出现了他的身影,不论在做什么,都突兀地被这道身影闯了进来。有人惊慌失措,有人瞬间就受了不轻的伤,十二仙相则是都在试着对抗,结局各不相同。
玲兰黑仙伸指一点,即刻有漫天黑雨洒落,试图淹死对手。但那道身影步步升高,如同有无形阶托举,与黑雨所化之海越来越远。但其实不是他走高了,而是海被踩低了。徐恨水当即一口鲜血喷出,委顿不起。
另一方天地,顶天立地的机甲巨灵擡起炮口,左手机炮右手重炮,两肩导弹,背后还有一窝一窝垂发的,瞬间就将前方天地覆盖在火海中。
但那道身影从容自火海中走出,在机甲巨人面前走过,一路远去。拚命倾泻火力的机甲巨灵瞬间被衬得像个傻子。许文武愕然,机甲巨人也停了火力,但他当年还在天外世界时,就学会了不以成败论英雄,因此此刻尚能平静面对,不像徐恨水气到吐血。
一处清幽林地,参天古树下有一少女子然而立,好奇地看着走来的男人。中年男子在这里稍稍停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女,罕见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向远方走去。
少女擡了擡手,却没有出招,放任男人远去。
男人自天际出现,几步之间,已经于冥冥之中看过了青冥一众法相。他就只是看看而已,法相也没有拦他的资格。但当他刚刚进入青冥,面前就多了个手持木杖、腰间挂了三束药草的老道。老道一身五彩之气,和颜悦色地道:“此路不通,道友请回。”
中年男子双眉微动,赞道:“好一身功德!在您面前,我们这些人,属实境界浅薄了。”
“那就请回吧。”
“我拓跋大风要走的路,从来没有退回去过。”
“那就从老道的尸体上迈过去……”
锄禾真君话未说完,忽然一支木枪迎面刺来!老道不惊反喜,和身撞了上去!结果那木枪精准无比地自腋下穿过,轻轻一挑,将老道从前方移到了身后,柔和得就和贴心丫鬟搀扶一般。
锄禾真君大为愕然,又一头向拓跋大风的后背上撞去。这一击,只消碰到点拓跋大风的油皮,老道就会重伤不起,不耗损根基,休想能将老道救回来。
但拓跋大风脚步丝毫不变,老道却是只差了一丝,竟是撞了个空。
拓跋大风道:“你是为了卫渊而来,就算死在我手上,这一身功德转化的因果,他少说也要担四成。你这不是不分敌我吗?”锄禾一怔:“是这样吗?”
拓跋大风道:“功德就去做功德的事,不要来掺和斗法的事了。对天地而言,一个你,比十个我们这样的还要有用,何必意气用事?”
锄禾还没想好该如何回答,眼前的拓跋大风已然消失。老道忽然全身一震,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刚刚拓跋大风以惊天动地的伟力,扭曲了身周天地,在他身周,时光被压制到极为缓慢。所以在锄禾老道看来,他始终在自己身前缓慢行走。
而当拓跋大风放开对时光的压制,一切瞬间恢复原本轨迹,他则是在时光洪流推动下瞬间远去,把原本该走的路走完,此刻已是在千里之外了。
锄禾自己当然看不明白这些,这是拓跋大风送入他脑中的。所以刚刚锄禾一头撞的,其实是三百里外的拓跋大风,等他想明白了这些,拓跋大风已经在一千两百里外了。
青翠大地上,忽然出现了一小片阳明金红之地,琉璃花树处处绽放,将拓跋大风覆于其中。拓跋大风放缓脚步,在这琉璃世界当中行走,忽然间他身上衣服鞋子燃烧,转眼之间烧得精光,露出黝黑的、风吹日晒雨淋过的法躯。
拓跋大风法身上转眼间又出现一套衣服,但这套衣服实际是他肉身所化,就再也烧不起来了。转眼之间,这琉璃阳明世界中的温度已经堪比大日表面,却依然奈何不得拓跋大风。
阳明世界并不大,只展现数里,拓跋大风走得不快,但片刻之后也走到了边缘处。他停了一停,赞道:“这等巧思,实是当世罕见。如你这等算学无双之士,于这方天地有大用,我就不出手了,也如你所愿,消耗了一些道力,不如就此作罢。等你哪天御景圆满,大道洞明,如果那时我还活着,倒是可以公平一战。现在就算了。”
阳明世界徐徐消失,纪流离现身,向拓跋大风施了一礼。拓跋大风失笑,道:“这没用!你再客气我也不会对那小子留手的。再说我已经等了他两个月,让他把新仙宝祭炼完成,然后被刚刚那老道削了一下气象,再被你耗一道道力,已经算是公平了。”纪流离皱了皱眉,然后退到一旁。拓跋大风继续向前,数步之后,就看到前方山丘溪流之畔,有座小小凉亭,一位玄衫修士正坐在亭中观剑。
拓跋大风第一次脸现凝重,望着她头顶时隐时现的三位道人,缓道:“道友这一身气象,震古烁今,实是匪夷所思。可惜道友修道时间太短,还未至圆满,否则今日你我倒是可以论一论道。道友也要出手一试吗?”
亭中坐的正是张生,她将手中仙剑放下,道:“我就不试了,你要找到的人就在那个方向。如果你赢了,我自会为徒弟报仇。若你输了,我也会斩草除根,不会让你活着离开青冥。”
拓跋大风倒是有了兴趣:“为何如此决绝?我可是有什么前缘得罪之处?”
张生淡道:“你身上有一股光头的臭味,这个时候来找卫渊斗法,无非就是一条光头走狗,你就是说出花来也没有用。”
拓跋大风大为错愕,道:“可是……”
但张生目光已经重新落回古剑上,并不打算听他任何解释。拓跋大风嘴唇动了动,以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道:“老夫身上确实有净土因果,可却不是小女娃你想的那样……”
他摇了摇头,一声叹息,觉得没必要解释,就算解释了张生也不想听。
他继续向前,千山万水在脚下掠过,直到那一道身影出现在视野之内。
巉岩嶙峋,虬枝斜逸,孤影如剑,刺破云海。天地倏尔极亮、极静,只见卫渊立于绝峰之巅,一手负后,一手持枪,风穿身而过,衣袂翩飞,鼓动如幡。他不曾动,也未曾擡眼,只是半足悬空,似要乘风归去,又似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这一道风姿,却是卫渊于数十载间耗费无数心血,不断打磨锤炼,才有今日几近于道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