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八年春,大雪初融,万物回春。
一座东晋最寻常的小村落,此时却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边。许多村民早出晚归,满面红光,颇有膘肥体壮之势,这在瘦杆遍地的东晋乡村可不多见。
另有一些村民只是中午时分到田地里转一转,做些基本农活,然后就回家中吃斋念经。只是到了午饭时分,村中处处飘起肉香。午饭一过,那些吃得精神焕发的农人又一头扎进田地,干到天色擦黑才肯回家。两类人道左相逢,形同陌路,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此时卫渊立于空中,远眺东晋大地。在他心相世界中的那幅大地图上,代表着净土的区域已经大幅减少,寺庙则是少了三成。
地图上,代表着东晋人口体质的色块则是不断加深,许多地方凡人的整体体质已经提升了两成,铸体修士数量也是大幅增加。
卫渊知道,现在布局已成,剩下的就是水磨功夫,慢慢蚕食了。
整个东晋,净土已经深耕上千年,拥有众多虔诚信众。对于这些人,卫渊并不指望能让他们改信。但在二十以下的年轻人中,却有八成以上成为三界道统的信众。
按照如此趋势,数十年后,待一代代年轻人长大成家,一批批老人身故,东晋迟早将会是三界道统一统天下的局面。
当然,这其中有个前提,那就是卫渊始终能够提供工业速食肉。这种速食肉其实也有弊端,主要是一旦百姓日子好起来,那它就会迅速失去市场。比如在现在的青冥,就没什么人想吃这种东西,要不是卫渊忽然点名要便宜工业肉食,这东西或许永远都不会出现。
但青冥早有对策,当下在青冥推广三界道统时,对普通信众的日常激励手段是鸡蛋。鸡蛋此物,老少咸宜,贫富通吃。
盘点过当下东晋局势后,卫渊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于是开启了第三步。
此时东晋朝堂上气氛诡异,武勋半边阴云密布,文职清贵那边却是晴空万里,人人喜气洋洋。柱国大将军如一座肉山,轰然出列,怒道:“青冥欺人太甚!我堂堂大晋,搞个科举,居然还要青冥同意?他卫渊算个什么东西,皇亲国戚、世家望族,一样不沾,现在居然想要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一位生得俊俏,风度翩翩的文士出列,出口就道:“刘大将军以出身论士,这就落了下乘啊!英雄不问出处,这可是市井小民都知道的道理。再者说,此次科举,我大晋与青冥共同取士,怎么就不能是件大好事呢?难道就一定是我大晋人才流向青冥,青冥人才难道就不会来大晋?刘大将军,你这是看不起大晋呢,还是看不起大王?”柱国大将军大怒,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区区三品的东西,老子打仗出生入死之时,你他娘的还没断奶呢!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收了青冥不少好处,这才处处帮青冥说话!再他娘的啰嗦,老子出宫就斩了你!”
宝座上的晋轩王昏昏沉沉的,似乎对下面激烈的争吵一无所知。
那年轻文官毫不畏惧,反而向前一步,冷道:“为人臣者,秉忠直谏,死节而后已!大将军不想我说话,大可以现在就将我斩了,否则我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大将军似也没想到年轻文臣如此不客气,气得直欲上前动手。但这文官虽然年轻,品阶也不高,可也是一位法相,真动起手来,也不是随便可以拿下的。
那年轻文臣冷笑道:“大王还坐在上面呢,大将军就要当庭斩杀大臣,连问都不问一句大王。这要不是知道大将军妹妹只是个贵妃,还以为您身上也流着大王的血呢!”
“住口!”位列文臣之首的左相王鹤轻咳一声,那文官便收了气势,默默退回。
晋王这时才仿佛睡醒,睁开昏黄的眼睛,四下望望,然后道:“这次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吵成这样?王爱卿再说一遍,我没记住。”
王鹤便出列,奏道:“今年本来到了我大晋三年一度的开科取士之时,本来一切都是照往年惯例布置。但今年青冥忽然提出,因在南方为大晋修筑浮路,工程浩大,英才不足,便提出今年我大晋京试录取名额加倍,青冥将与大晋共同取士。录取士子愿意去青冥就去青冥,愿意留在大晋就留在大晋,便是此事。”一名武将嘟囔了一句:“那还不都跑青冥去了?”
此时大殿突然寂静,这句话便显得格外响亮,让众人听了个清清楚楚。那武将吓了一跳,赶紧闭紧了嘴。
晋王神色微动,道:“都会去青冥吗?那能有几人留下?”
王鹤迟疑了一下,方道:“现下正在复核此次京试的试卷,并让入围考生填写去向。请大王稍待,很快便有结果。”
晋王思索片刻,又道:“卫渊此前提供军械、修筑浮路,这孤还能想得明白。但这次又是为何呢?难道本届考生中有什么惊才绝艳之人,让卫渊动了爱才之心,想要来抢?”一名形貌粗犷的将军便道:“大王,这口子不能开!如此一来,人才岂不是都跑到青冥去了?”王鹤身后便转出一名文官,冷笑道:“范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去了青冥的就是人才,留在大晋的都是酒囊饭袋?照你这么说,那王相,刘柱国,我徐浅,还有你范大胡子,现在站在这殿上的满朝文武,都是废物?”
那范将军急得满脸胀红,但论口齿便给,哪里比得过这些日日卖弄文字,且专门在青冥进修过诡辩和逻辑的文士儒生?
王鹤又是轻咳一声,徐浅便即回班,一言不发。
王鹤声音温和,道:“臣身后这些人中,就是英才云集。其实刘柱国身后众将,也有许多英勇之辈。这些年来,因为当年对青冥战事不利,众位将军没少被人诟病。可是臣还记得,当年与青冥开战之前,臣所熟悉的那些面孔,在开战后便少了整整两成。
我大晋的武将也有不怕死的,臣当年一意主和,实是因为青冥船坚炮利,在漫天浮舟的炮口下,普通军士无论上去多少,都是徒然送死罢了。但有限几战中,我大晋将军,也多有死在阵前的英烈!”刘柱国忽然双眼泛红,更有许多将军眼中出现水花。
王鹤继续道:“水无常形,世事无常。青冥此次提出共同取士,臣一力主张答应,其原因就在于这其实是一道关卡,可以将那些徒有才华、但心不在大晋之人送到青冥去。留下来的,或许不是最好的,却是真心愿为国效死之人。
臣以为,心逐霁月水自洼!
怀有异心之辈,再有才华,也不会为大晋所用。而心系大晋,纵是才华平庸,可是年年岁岁砥砺前行,也能为国栋梁!”
晋王眼中的混浊有短短刹那一扫而空,但随后恢复如常,缓道:“既然爱卿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吧。这次一共取多少名来着?”
旁边内官便道:“往年取进士共计八十名,今年是一百八十位。”
晋王沉吟道:“那诸爱卿以为,会有多少人留在大晋?”
王鹤便道:“至少九十!”晋王终于点头,然后退朝。
离开朝堂时,王鹤最后一个离殿。刚出殿门,就被宫中总管叫住。这位老内官小声道:“大王意思,此事事关朝廷脸面,相国务必要令至少九十人留在大晋。”
王鹤道:“公公放心,我已有定计,多管齐下,定会保住大晋颜面。”
老总管仍是一脸愁容,叹道:“最近大王忧心时局,吃不下睡不着的。相国可得想个法子。”王鹤稍一思索,便道:“我刚选了一批秀女俊童,准备充实内宫。过两日便会向大王秘奏了。”老总管终于眉开眼笑,道:“我大晋有王相,实是天佑啊!”
等出了宫门,王鹤坐上马车,就点燃香炉,车厢内弥漫檀香之气。香烟中浮现一个身影,面目模糊不清。王鹤在车厢内拜倒,深深一礼。
那香烟构成的身影口吐人言,居然是卫渊的声音:“事情办成了?”
王鹤道:“大王要求,至少要有九十人留在东晋,安置我们的七十人绰绰有余。”
那烟雾身影十分满意,道:“也不用刻意,愿意留在东晋之士,就都让他们留下。如何处置,你是知道的。”
王鹤沉声道:“界主放心,只要随便找几个人,栽些证据过去,把他们审成是他国派来的奸细,就可以顺势把这些人一网打尽。然后留几个作为幌子,放在清贵职位,一辈子都不叙用即可。
有这七十人放在关键职位,再加上前些时日陆陆续续加入的清流,朝政当!”
烟雾身影道:“大权在手,那大事没忘了吧?”
王鹤俯首道:“绝不敢忘!三年之内,东晋必增百万铸体,一万道基。”
烟雾身影微微点头,道:“很好,新增修士越多,你的菩萨位才能越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