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土深处,十余位僧人聚于一座旧殿中,相顾无言。
孔雀亦在殿中,只是坐在最外围的蒲团上。此刻他双目低垂,嘴角高高肿起,破裂伤口十分明显。满殿僧众中,就只有他一个脸上带伤。
居于上首的老僧叹道:“看来我净土之中,也有心存不轨之人。否则我力邀那卫渊前往灵山一观,他怎么就是不为所动,只肯坐在山门处?观心,你如何看。”
观心老僧缓道:“此言有理。想来是有人禅心不坚,将几位大菩萨或外出、或转世的消息透露了出去,否则他怎会这么巧,偏选这个时间来?”
净土此时法号,最前四字便是静观世空,观心老僧辈分极高,说话份量自非寻常。
另一观字辈的老僧观云则是道:“净土内外隔绝,自得清净。一般在净土内清修的弟子,禅心都很坚定,且想要通风报讯也没有机会。如是想来,只有一些时常在外行走,且非我大日如来道统的弟子,方有此嫌疑。”
孔雀终于道:“师祖何不直呼我法号?如此拐弯抹角,非是清净高僧所为。”
观云似是没想到孔雀居然还敢顶嘴,也是愣了一下,方道:“你自是有嫌疑的,但有嫌疑也不止你一个。只要你向佛之心坚定,何必如此紧张?”
孔雀轻叹一声,道:“几位师祖就别在这里事后找补了,卫渊堵住山门时,也没见几位师祖出面邀战,现在人家走了,倒开始追究起责任了。恕弟子直言,就凭几位师祖的激将法,那卫渊只要没蠢到家,怎么会乖乖进净土?”
观心皱眉道:“那卫渊自己说要一观灵山,我等邀他去观灵山,有何不对?”
孔雀有些疲惫,道:“他逗你们玩呢。”
众僧一齐色变,为首老僧沉声道:“孔雀,你愈发的狂悖了。再若如此,只好将你送入后山,让你面壁思过了。”
孔雀毫不畏惧,道:“这些年王佛不出,诸位师祖将我们这一脉的弟子遣的遣、逐的逐,连庙殿都不剩几座。让我面壁是吧,可以,百年千年你们随便说!只是若王佛归来,我定会好好和几位师祖说道说道。反正几位都是要转世的,不愁找不到人。
诸位,你们别忘了,王佛只是未归,不是死了!”
说罢,孔雀竞是长身而起,径自走了。
观心老僧气得胡子都在抖,怒道:“如此言行,哪有半点清净样子?要不……”
为首老僧却打断了他,缓道:“那一脉,他是最核心的弟子,我们却不宜过多插手。无论是贬是逐,都是过了。”
众僧并无异议,都道方丈慈悲。只是整间大殿当中,孔雀是唯一一个与卫渊交手的,其余老僧都未下场,孔雀一走,众僧都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孔雀不过是初入御景的修为,虽然渐显大孔雀明王的威势,但仍难与卫渊相提并论,刚下场就被卫渊一拳砸在脸上,轰了出来。
孔雀还不算最惨的,有个僧人是降妖罗汉的法相,下场时嘴里有些不清不楚,结果被卫渊一记大掌拍进了地里,化为比武场的一部分。后来者论道斗法之时,有好几个没有控制好步伐,在那僧人的身体上踩了过去。每留一个脚印,那僧禅心上也会多一个印痕。
卫渊一拳一脚看似普通,但打出的伤势居然无法愈合。就算离开了卫渊的界域范畴,回到净土之内,伤势依然不见好转。看来不等卫渊道力化完,这些伤根本好不了。
让众僧思之发寒的是,净土凭十万年的积累,以界域之力居然都压不住伤势。
在净土全力压制下,卫渊残留法力也只是徐徐消耗,且消耗量与净土界域之力相当。这即是说,卫渊道力位格之高,至少与净土界域之力相当。
因此也就有了孔雀顶着肿胀的脸参会一事,然后不欢而散。
此时卫渊立于雪山之巅,正看着连绵无尽的雄伟山脉,叹道:“这一道玄天山脉,长足有三万里,盘踞北方,实是天然屏障。山脉以南,尽是膏腴之地,实是天府之国。只这一道山,北齐便是受益无穷。”宝星立在旁边,她此时收了庄严宝相,化作凡人女儿身。素衣裹就袅娜腰肢,语音清亮,笑涡浅浅,顾盼间似水流霞。虽不施脂粉,却自然一段风流,烂漫天真。
她也在看着雪山,闻言道:“此山自古便已在此,界主何以如此感慨?天下奇景,还有什么是界主没有见过的?”
卫渊道:“江山再好,上面的人不行,也是白搭。以我观之,光是这山南万里之地,就能养活北齐全域之民。但如今的北齐是什么样?物产落后,人口落后,军备松弛,人浮于事。”
宝星认真道:“界主此言差矣。北齐之民虔心向佛。在界主眼中,他们是穷,但他们内心喜乐,精神富足,却比青冥那些富而空虚之人强得多了。”
卫渊失笑:“谁跟你说青冥之人就不快乐了?天下富人就都不快乐是吧?”
宝星道:“青冥所谓快乐,不过是沉溺欲海罢了。”
卫渊道:“入过红尘,方能说红尘不好。北齐那些人连欲海都未见过,却说沉溺欲海不好,何其可笑?恕我直言,就凭北齐此德此行,就是努力求入欲海,亦不可得。”
两人一时沉寂,还是宝星打破沉默,问:“我有一事好奇,界主为何突然打上净土,却又不肯入灵山一观?”
卫渊笑了笑,道:“我不想进就不进,就这么简单。”
卫渊自不会说,踏入灵山后自己可没有把握用得出那改易天地的法术,没了这道法,岂不是就落入了对方的主场?贸入险地之事,卫渊可不会干。而且在净土内打得再好看,别人也看不着。
宝星再问:“界主何以知道,诸位佛陀大菩萨都不在?”
卫渊依然笑而不答。
宝星没有问出答案,便道:“那我就送界主到这里了,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有菩萨来找界主论道。界主小心了。”
“可是无量明光?”
“哪位有空,便是哪一位来。”卫渊点头,淡道:“我堵你山门三天,便是想领教一下诸位菩萨们的功德佛法,可惜只与一位菩萨见了面,深为遗憾。如若菩萨们肯来,我自是欢迎之至。”
宝星施礼之后,便即返回。
卫渊立于山巅,又站了一会,见实在没什么人来追杀,正准备离开,就见云端走出一人,头顶是寸许短发,眉宇间尽是愁苦,如同一辈子在田间地头忙碌的老农。
看清来人面容,卫渊却是深为惊讶:“拓跋大风?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来人合什,慢吞吞地道:“世间已无拓跋大风,有的只是止战和尚。”
卫渊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皱眉道:“你这是被度化了?你这算是什么法号,怎么连点道统传承都没有,完全就是野禅。还有,你这也算成仙了,但你这仙登的实在是……”
卫渊眼力厉害,拓跋大风也没有隐瞒,卫渊自然看出他这是接了一具罗汉的法身和果位。问题是罗汉就只是登仙而已,再无进路可言。
这果位要是拓跋大风自己修的,那还有一丝进阶可能。但现在果位是别人修出来的,拓跋大风接了,就永远都不如原主,今生道途到此为止。
“修为不过是身外之物,伏魔卫道乃是我辈本分,只要能伏魔就好,修为高一点低一点都无所谓。”卫渊道:“你不会想说今生积累功德,来世得福报这种话吧?”
“就是如此。”
卫渊轻叹一声,道:“刚才我堵净土山门时,你怎么不出来?现在寻来又是何事,是想再斗过一场吗?恕我直言,你现在虽然登了仙,但登的是这种仙,却不是我的对手了。”
僧人沉默片刻,方道:“施主多心了。贫僧此来,只是想问一问……虹儿可好?”
卫渊伸手一点,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少年的影像。他此刻正独坐在一间偏殿中,借着灯火正在苦读经书,极为认真,完全不闻外物。
看着少年全神贯注的模样,僧人的眼角忽然有些湿润,他宣了一声佛号,什么都没说,却又似说了很多。
卫渊道:“他很用功,也很有悟性,现在和你一样都是罗汉位。但他这个果位还只是个雏形,需要他自己一点点去完善,这样修出来的果位才是自己的。现在他还未到御景,你已是仙阶。但等他到仙阶时,你还是仙阶。他的天赋其实远不及你,但假以时日,他成就未见得就在你之下。”
僧人又宣了声佛号,却有光明和欣喜之意,然后道:“贫僧心愿已了,以后有缘再见。”
卫渊负手而立,道:“大师刚才说到缘法,我倒是有几句话,想问一问大师。”
“施主但问无妨。”
卫渊缓道:“大师说缘法,我想问的是,何为缘法?”
僧人道:“一因一果,皆是缘法。正如贫僧今日,亦是前缘注定。”卫渊再道:“那万千前缘,为何就是注定?是谁规定的注定?”
僧人默然片刻,道:“贫僧佛法未深,答不了此问。”
卫渊继续道:“那我还有最后一问,若不喜这前缘之时,能不能改?”
僧人道:“前缘注定,如何改得?”
卫渊笑了笑,道:“是别人定的前缘,喜或不喜都不能改。这等前缘,与提线木偶又有何区别?管你喜不喜欢,都将你前生今世一并安排了,我若在人间这般行事,就叫家天下,一人专。但在天上这般行事,却叫缘法。”
僧人摇头:“前缘可不是别人所定。自己种的因,得自己之果,此为前缘。”
“真是自己种的因吗?”
卫渊多问了一句,便不再多说。僧人则是施礼后,重归云海。
当初卫渊与拓跋大风斗法,算是险胜。今次是论道,却是大获全胜,止战和尚佛经悟性不高,完全不是卫渊的对手。但卫渊却有些意兴阑珊,心中更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快。
当年拓跋大风为求道途圆满,不惜自断退路,红尘历练,稍一不慎就是沉沦欲海,身死道消。他却毅然而入,还能走得出来。无论心性意志,都是当世顶尖。
这样的人,卫渊觉得都够资格与自己坐而论道,成为道友。
可惜,这是当年的拓跋大风。如今的卫渊,却是少了一个道友。
此次封堵大宝华净土山门,算是临时起意,卫渊倒是没想到佛陀们一个都未出现,只有一位大菩萨现身,还是与卫渊坐而论道,并未动手。
净土算是被卫渊打了个措手不及,声望一时暴跌,想来定不会就此罢休。不过卫渊也没有暴露不退转地,这是专门应对佛陀的,只等净土上门。
卫渊不再停留,徐向西行,当离开北齐边境时,卫渊忽然停步,仰头望天。此时虚空中因果如一片乱麻,又形成了一个风眼,周围因果都被风暴扯得瞬息万变,再也难以看清。
卫渊仔细一看,发现风眼核心居然是自己和大宝华净土的因果!一时之间,卫渊只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打上净土山门,其实就是想在光头脑袋上呼一巴掌,出口恶气罢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影响,连天机都乱了?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童子打了个响指,远方一整座山脉却因此而崩塌。
但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响指和山崩之间的联系,而是为什么要打这个响指?
卫渊细查自己打上净土山门的前因后果,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在一系列重要原因的最后,还有一个小小的原因:此次之后,卫渊觉得自己的光辉足以写满一本史书。因果混乱,天机难查,对卫渊来说算是好事。诸界繁华配合人运,完全可以媲美顶级天机术。而且卫渊一向秉持以不变应万变的策略,只要青冥和自己够强,就无须设谋。
刚回仙城,就有下人禀报,说是有个山民打扮的辽民求见,自称呼勒高恩。
卫渊一怔,忙道:“他在哪里?带他上来。”
随从有些踯躅,小心翼翼地说此人还带了不少山民一同前来,结果刚进青冥就被抓了,现在全都下在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