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冥光照射在大地上,地面便不断蠕动,一个个生物便自大地中钻出。
这些生物全身覆盖在深青色的甲胄中,头部有数道闪烁着暗红色的线条。
它们身高丈余,比普通辽族高出数尺,四肢粗壮,宛如兽臂。
让卫渊意外的是,它们居然全都是人形。
冥光照射的范围极广,因此这些生物数量也是极多,卫渊只远远地打了一眼,就看到了数百万,更多还在不断从地下涌出。
银月脸色数变,从思索转为绝望:“罗刹海!居然是这个灾劫……”
灾劫区域,横亘千里,恰好把银月北方的退路堵住。
那些从大地中站起来的战士,渐次转头,盯住了银月和他的辽族大军。
银月一咬牙,来到卫渊面前,沉声道:“让开通道,我记你一个人情。”
卫渊心下瞬间盘算过无数方案,缓道:“这不是人情的事,这是…你能不能渡得过这个杀劫的事。”
银月厉声道:“就算你这次趁火打劫成功,只会让巫族长躯直入,你又有什么好处?巫族胜利后,难道就不会顺势扫荡你们人族?就凭你和力巫那点渊源,还能让祖巫不去攻打人族?人族天地禁绝已破,你要拿什么来抵挡天巫?”
卫渊道:“不必费力气了,巫族会不会打过来那是将来的事。但现在我就能剪除辽族一条臂膀。强大自己,打击敌人,这是永远不变的主题。”
“肤浅、鼠目寸光!”
卫渊完全不在意,反而挥手下令,难备开战。
此时北方那无边无际的青甲战士开始移动,如洪流般杀向辽骑!
它们双手中各持一把长长弯刀,奔行不输辽马,关键是数量无穷无尽,易光照耀的大地上走了一批,又会站起来一批。
辽族后军自行变阵,不退反进,分成数队,悍然冲入敌阵!
然而在青色的潮线前,那些白色浪花越来越碎,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
只一个冲锋,辽骑就少了三万。
但后队的牺牲,还是为大军赢得了一线生机心。
银月神色转为坚毅,忽然飞上半空,声如洪钟,震荡天地:“我的战士们,难道我们辽族生来就该受灾劫吗?你们甘心吗?今日灾动天降,或许我们命该如此。但左右不过一死,何不让那些自以为能堵住我们的家伙……见识一下我大辽的战力?既然他们这么盼着我们死,那何不拖着他们一起死?”
一名万夫长悍声道:“大汗先走,这里交给我们即可!”
众将军纷纷附和,猩红的眼中是必死的决心。
银月神念扫过所有辽骑,缓缓摇头,道:“这几十年来,您们一直眼我南征北战。现今灾劫临头,大敌当前,我身为大汗,怎么可以走?”
银月挥手,一道百里银色光幕落下,看似单薄,但那些诡异战士一一穿过银色光幕,就会突然倒地死去,然后化为一堆碎石。
暂时挡住灾劫,银月抽刀在手,向着青冥防线一指,喝道:“今日,我们共死!”
百万辽族铁骑刹那间热血沸腾,一队队铁骑开始加速,全然不顾身后灾劫,迎着剑雨和炮火,决死杀向青冥防线!
防线上青冥战士都是久经战场,当下抛开所有恐惧和杂念,就是拼命开火。
一众模板道基人人都取出一枚火红药丸,吞了下去,刹那间周身气血翻涌,实力竟是凭空增了三分!
冲在最前的辽骑身上突然腾起银光,原本是以打穿身体的飞剑此时只能开一个口子,炮弹落下,只要不是身处爆心,辽骑就还能继续向前冲锋。
这是银月给的加持,只是辽骑众多,这么大范围的加持,银月已是动了根基。但青冥火力密集,一个个辽骑还是不断倒下。
终于,一个辽骑破开重重防线,冲到了城下,然后一跃而起,越过了城墙!
却在飞越城墙的刹那,数十把飞剑射来,将他瞬间钉在空中,然后轰然落下!
辽骑人马分开,摔落在尘埃里。
这时人们才发现,这辽骑早已被打成了筛子,辽马肚子早被炸破,里面的内脏几乎流失干净。
那骑兵身上也插了少说十几把飞剑,圆瞪着的眼中早已没了聚焦。
这名辽骑忽然动了动,拉动了腰间的一个阵盘。
刹那间一团暴风出现,风砂将几十个青冥战士打得抬不起头来,数人干脆被卷上天空,然后在飞旋砂石中被磨碎,化为血雨洒下,一时惨烈至极。
而那辽族,自是在这场暴风中尸骨无存。
转眼间越来越多的辽骑冲破火力封锁,杀上城墙。轻伤的原地开始战斗,而重伤的则是直接自爆,实在没有能力自爆的就想方设法地拉着青冥战士同归于尽。
钢铁城墙上,不时有龙卷和砂爆出现,甚至法相都在自爆,而他们的自爆,往往能清空周围一片区域。
范围内的青冥战士,无人能够幸免。
百万辽骑,居然都开始决死冲锋,数名法相的自爆则是直接在防线上打开了几道口子,让火力出现了空档。
眼见伤亡直线上升,青冥许多战士一时之间也有了畏惧和动摇。
而面对彻底疯狂的敌人,几名年轻将军也慌了,直接占用佛力通道上报,请求撤军。
他们随即收到了一条命令,命令不是来自直属上司,而是直接来自卫渊:敢退者斩!
下令一步也不许后撤后,卫渊便升上空中,血气浮涌的天穹中,银月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大汗不走吗?”卫渊问。
“大辽男儿,言出必行!”银月斩钉截铁地道。
“大汗还有远大前程,而这些兵将,过上几十年就又有了。”卫渊循循善诱。
“不必废话了。你不是想拖死我吗,可敢与我在灾劫中一战?”
灾劫对本界生灵一视同仁,灾劫之中,原本卫渊和银月承受的压力是一样的。
但现在银月身上黑气隐隐,明显被灾劫标记,这样在灾劫中受到的压力更大。
卫渊虽然还不是仙人,但他实际上走的是元古修士的路子,此时实力与仙人无异。
所以认真地说,两人也是公平一战。
卫渊双眉一轩,道:‘有何不敢?”
青冥众将都是大惊,纷纷劝谏,都言道界主不可以身犯险。
卫渊却道:“只有今日,才能逼得银月走不了,才能逼得百万辽族精锐硬接我方钢铁防线。我若不同银月战这一场,这大好局势就错过了。”
众将都是不听,继续力谏。
卫渊哈哈一笑,道:“瞧你们这样子,好像我就一定会输一样。你们也不想想,卫某自登御景以来,可曾怕过哪个仙人?不必再劝,赶紧各回本位!”说罢,卫渊腾身而起,随着银月冲入灾劫之中。
一入灾劫,冥光立刻变得有如实质,落在身上,卫渊立刻感觉到自己道力竟被层层削解。他立刻望向银月,见银月身上泛起一层浓郁银色水光,冥光照在上面居然出现片片涟漪。
银月也有气运,而且气运之浑厚,几是卫渊生平仅见。
哪怕精于人运的赵李仙人都是远远不如!
这才是银月真正的本事。
银月闭目片刻,再次睁眼,便挥手斩出一记刀光,打算继续和卫渊拼道力。
卫渊自无不可,弹出一道道剑气,回斩银月。
双方即是对耗道力,也是比拼战技,同时还在比拼气运底蕴。
双方战技传承都是顶尖,卫渊是太初宫传承,而太初宫立派之基就是斗法。
银月则是大小轮回几百次,暗中不知搜罗了多少上古传承。
纠缠了片刻,双方就发现对方战技都是当世绝顶,谁也奈何不了谁,于是顶着冥光照射互拼道力,数以万计的刀光剑气纵横来去,打得特别绚烂,内里却特别朴实无华。
卫渊身上也浮动气运光芒,以人运抵消灾劫之力。按照当下人运消耗的速度,差不多一个时辰就要千万。
这个数字让卫渊也是一惊,直观认识到了灾劫的可怕。
按此速度,赵国一年积攒的人运,都不够在灾劫里挺一天的。
卫渊紧盯着银月的动作,同时神念全开,收集着周围一切数据。
此时诸界繁华中,苍龙飞行速度越来越快,身周开始出现明显扭曲,堪称恐怖的时光之力还在不断积蓄。
只要银月落出一点点破绽,卫渊就准备扭曲时光,给他致命一击。
不必说,银月必然也有后手隐藏。
两人在灾劫中缠斗,下方战场已是白热化。
在法相万夫苌连续不断的舍身自爆下,青冥战线终于出现缺口,让大队辽骑成功杀入。
冲入缺口的辽骑不是竞无一人趁机逃走,而是翻身死斗。
青冥模板多如牛毛,但大多数成道都是近十几年的事,等他们成长起来时,青冥早已打完了晋赵和纪国,放眼周围已无强敌,所有他们平生打的都是顺风局,哪见过这样血肉横飞的肉搏?
一个模板眼见身边同伴被一个断了双腿的辽骑拖住,那人惊得大喊大叫,在那辽骑身上连插十几剑,那辽骑就是死不松手。
随即几个辽骑一拥而上,将那同伴生生撕碎,一道鲜血激射,浇了这模板一头一脸!
这模板终于崩溃,大叫一声,转头就跑。
整条战线上,处处都有青冥战士在逃走。
辽骑的自爆此起彼伏,对于彻底疯了的对手,许多模板都是道心失守。
眼见情势不对,卫渊又不在,忽然数十个人族道基换上盾斧,奋不顾身,居然顶着辽族反推出去!
这些都是早年跟随卫渊的战士,经历过不知多少生死恶战。
幸存下来的战士,后来大多陆陆续续都成了道基,而且不是模板。
眼下见军心动摇,他们当即站了出来,悍然和辽族对冲!
一名粗豪大汉站上高处,扬起大刀,暴吼一声:“跟老子比不怕死是吧!来!”他高高跃起,如流星般砸进辽骑当中,刹那间砍翻一片,自己战袍也被鲜血染透。
最后他与一个辽族道基抱在一起,翻翻滚滚。
二人都是重伤,无力打斗,就都拼死去咬对方。
如是翻滚一阵,便不动了。
有这批当年老兵带头反冲,原本逃开的修士满心羞愧,又纷纷返回,高呼死斗!
青冥毕竟有兵甲火器之利,在死斗中还渐渐占了上风。
大战从午后战至深夜,卫渊和银月不知过了多少招,但双方都是全无破绽。
眼看就要打到地老天荒之时,银月身上气运光芒忽然暗了一下!
银月气运已尽。
卫渊立刻扭曲时光,银月的杀招要来了!
银月神色平静,双手环抱,如在月中抱起一轮圆月。
然后刀光乍现,一刀点燃了银月的识海魂魄,然后化作柔净刀光,如水,如风,在卫渊扭曲的时光中依然前进,冲垮了气运的层层拦截,奔涌向前!
银月竟是以自身为祭,斩出了这惊艳了天地的一刀!
卫渊一直以为银月还是要逃的,直到看到这一刀,才惊觉银月真有死志。
而且这一刀还不是冲着卫渊来的,而是对着百万青冥战士而去!
卫渊大惊,银月以身为祭斩出的一刀,恐怕百万之军都要死伤过半!
至于业力反噬,银月连自己都祭了,还怕什么反噬?
这一刻,卫渊通体冰寒,已无手段去拦这一刀。
自开战以来,他初次失态,一掌凝停了时光,冲着银月吼道:“为什么”
在这时光的间隙,银月洒然一笑,道:“很简单,与其逃出去后生生世世受人摆布,那还不如死了。虽然下一世的我不见得再是我,但也好过成为佛掌中的玩物。至于你,这一刀与其斩你,哪如斩你手下之军更能让你难受?哈哈,让你小觑天下英雄!”
此时时光间隙已维持不住,一切如常,卫渊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刀光一分无数,如天河倒垂,落向青冥战士头顶!
卫渊之心忽然说不出的痛,但这一刀已无可阻挡,只能咬紧了牙。
此时银月已站不住,落向大地。
他的身躯上绕满了灾劫的青线,但内里已经空了。看着刀光落下,银月眼中尽是快意。
他与卫渊其实是一类人,自然知道用什么办法能让卫渊最痛,就如卫渊一下就能抓住他死穴一样。
然而,忽然天地通明,有无量光明涌现!
无量光起,轻轻托住了刀光,将它消于无形。
看着自虚空中走出的无量明光菩萨,银月和卫渊都是愕然,银月眼中满是疑惑和不甘,咬啮嘴唇,就想再说些什么,却是一言未出,身体已被灾劫拖入大地。
“呵……”只留下一道悲哀至极的微笑。
以卫渊之定力,也是愕然了片刻,方才缓过神来,对着无量明光深深一礼,然后问:“敢问菩萨,这又是何故”
无量明光微微一笑,道:“在我心中,大道在我之前,人族更在大道之前。不然,你以为当年的素蟾为何会对我死心塌地当年我虽未证道,但大义之心,与他并无分别。只是轮到我与他时,我才把自己放在他之前。”
卫渊不知该说什么,唯有拜服。
无量明光道:“但我今日强行前来,代价实在不小。他日若你我敌对,可否轻点下手?”
卫渊当即道:“凭今日之情,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