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鼎内散发的威压,如同实质。
好似高山倾复,压制着洞窟内所有人。
空气凝滞如铅汞,每次呼吸,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
别说施展术法,连站着都很勉强。
修为稍浅的闾山法教弟子和金陵本地玄门修士,早已口鼻溢血,眼白上翻,身体如烂泥般。
即便是李衍,也是面如金纸,汗如雨下,勉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彻底昏厥。
他当然直面过神州九鼎,但当时是卢生承担,且有程剑仙打头。
如今亲自面对,才感受到此宝强横
而在外面,动静同样不小。
太湖水面巨浪翻涌,狂风呼啸,污浊泥水不断向上涌。
张静玄、火云道人、玲胧子等顶尖高手,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动静。
“是扬州鼎!”
感受到那可怕威压,众人皆是面色大变。
“救人!”
张静玄清喝一声,立刻挥舞手中法剑,试图破开水路。
火云道人祭出法印,玲胧子掐动上清法诀,帮助稳定暴动的罡煞之。
然而,他们的术法刚一靠近,便被水面暴躁的罡煞之炁冲散。
“衍小哥!”
船上的沙里飞等人更是满脸焦急。
但此刻水面巨浪翻涌,所有船只都上下颠簸,连站都站不稳。
吕三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刚入水,他便脑瓜子嗡嗡震颤,四肢无力,缓缓向下坠落。
幸好武巴察觉不对,扯掉船上的缆绳一抖,将其又拽上甲板——
外面一团混乱,无法救援,李衍这边却出现转机。
为保持清醒,他只能调用大罗法身,修复受损的神魂。
就在窒息时刻,腰间勾牒突然变得滚烫!
李衍顿时目露震惊。
这股力量,并非来自阴司任务,而是背面的“天官令”!
说实话,之前李衍还对此物寄以厚望。但与勾牒不同,这“天官令”自从得到后,发布的任务就十分稀少,只是处理所罗门七十二魔神魔气时,才给了大量奖赏。
更多的时候,只是用来驱逐俗神干扰。
没想到,这时候又出现异常。
面对这转机,李衍没有任何尤豫,立刻以心神沉入。
一股庞大力量涌出,瞬间包裹住他濒临溃散的意识。
不对劲!
李衍面色微变。
这与领取任务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但不等他多想,眼前便骤然一黑。
他的意识,仿佛被抽离躯体,周围一片黑暗,唯有上方扬州鼎化作无数光影碎片旋转。
如同旋涡般,直接将他吸了上去。
随后,一幕幕场景便在他脑海中闪铄。
最开始,他悬浮在一片温暖的原始森林上空。
森林中有一群披着兽皮、树叶的先民。
一蓬头垢面的女子在采集野果时,无意间从桑树上摘下了一个白色的、椭圆形的野生蚕茧——
她好奇地用石片划开,里面是蜷缩的蛹和一团纠缠的、坚韧发亮的丝线。
她尝试拉扯,发现这丝线异常柔韧且长。
她将几根丝线捻在一起,无意间缠绕在手指上,形成了一根更结实的线。
随即,她眼中闪铄着惊奇的光芒,将这奇妙的发现展示给同伴——
光影再次流转。
森林旁已出现上古村落部落,且有人工种植的桑林。
人们采摘桑叶,喂养收集来的蚕——
孩童看护着编织粗糙的竹匾,匾内是蠕动的蚁蚕。
妇女们小心翼翼地将熟蚕移到草把或树枝上,让它们结茧。
收获的茧被集中起来,在一个简陋的祭坛前,巫祝将最好的几个茧躬敬地摆放其上,旁边还有简单的陶器盛放的谷物。
他们跪拜,口中念念有词,祈求桑树繁茂、蚕虫无病、吐丝丰盈——
光影如旋涡般散去。
眼前,已出现宏伟宫殿与广阔井田,明显是商周时期。
巫祭烧着龟壳,在上面用刀笔刻下“贞:乎(呼)省于蚕?”
在一个类似贵族宗庙的偏殿里,出现了一尊模糊的女性木雕。
李衍心中有种明悟,这或许就是最初的“蚕神”,形象尚不具体。
祭祀的规格明显提升,牺牲更丰,乐舞更庄重。
光影再次变化,人们的衣服已变成古汉服。
李衍看到一位美丽的少女,她父亲被强征戍边,音频全无。
少女对家中白马许诺:“若得父归,嫁汝为妻。”
白马闻言,挣脱缰绳,绝尘而去。
不久后,父亲果然骑马而归。然而,人岂能嫁马?
父亲知情后射杀白马,将马皮剥下晾在院中。
少女经过时,马皮突然暴起,卷起少女飞走无踪。
最终,人们在一棵大桑树上发现了被马皮包裹、已化为蚕的少女,她头形似马,不断吐丝————
悲伤而奇异的故事在各地流传,细节略有不同。
自此,百姓们为这位身化神虫的少女立祠,称她为“马头娘”、“马明王菩萨”、“蚕花娘娘”。
光影还在不停变化。
李衍看到了汉代的织锦机、唐代的官营织染署、宋代繁华的江南市镇。
随着复杂的提花织机咔哒作响,能工巧匠织出繁复华丽的“锦”、“罗”、“绸”、“缎”。
华美的丝绸,沿着丝绸之路流向远方——
这是俗神“马头娘”的历史!
李衍越发肯定自己判断。
而随后,景象就变得扭曲阴暗。
李衍看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愤怒与邪欲的黑烟,如同无形毒蛇,悄然缠绕上那些遍布江南的蚕神信仰脉络。并非摧毁,而是狡猾地寄生。
如同蚕叶上滋生出徽菌,不断蔓延。
某些偏僻乡村的蚕神庙里,祭祀贡品有时会莫名快速腐败——
一些关于蚕神“索要”活祭的恐怖流言在暗中滋生——
终于,李衍的视角冲出这团光影。
穿过一条缝隙,他的意识如被无形之线牵引,瞬间跨越难以想象的距离。
眼前骤然出现一片浩瀚,难以言喻的荒凉之地。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唯有有永恒的灰暗和呼啸的罡风。
无数惨白的、大小不一的蚕茧堆积如山,形成一座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茧丘”。
在茧丘的最高处,一个身影正盘膝而坐。
正是嫘阴妖妇!
她此刻的状态极其诡异:下半身仿佛融入了茧丘,无数细微的、散发着灰绿邪光的丝线从茧山中伸出,缠绕着她的身体,源源不断地向荒野深处蔓延。
其面色苍白如纸,眉宇狰狞,显然干分痛苦。
而在她身后,扬州鼎的虚影也若隐若现————
原来如此!
李衍恍然大悟,目露震惊。
他再次看向周围,想起了二郎真君曾说过的话。
之前与二郎真君创建联系,对方将探索大罗法界的心得,已尽数告知。
其中最关键的,便是“神话层积”!
大罗法界历史悠久,那些古老时代的强大存在,甚至上古先民祭祀的俗神,或许早已被遗忘在历史尘埃中,但们的残躯,依然以类似化石的方式,层层沉积在大罗法界内。
这东西,二郎真君称其为“神话层积”。
大罗法界,并非逍遥仙境。
想要在这里存活,不被时间所淹没。只能庇护在那些万劫不灭、香火永续的强大存在摩下,如三清、佛祖,可开辟洞天福地,自成一方主宰,庇护依附者。
李衍在虚空中看到的树权状光芒,就是他们凭空开辟出的一个个洞天。
眼前这景象,应该就是蚕神的历史。
其年代古老,但力量显然没那么强大,所以才被螺阴寄生。
那嫘阴妖妇枯坐茧丘之巅,下半身已与茧丘融为一体,如同这巨大“尸骸”
上生长出的畸形肿瘤。
李衍能感受到,其力量在扬州鼎加持下,正在向深处蔓延。
地下深处,应该就是“马头娘”信仰在大罗法界的烙印。
一旦成功,嫘阴便能“瞒天过海”。
借助这偷天换日之举,将自己与这古老信仰源头彻底绑定。
金陵谋划失败,折损几名地仙,建木那边肯定饶不了她。
而被激怒的江南玄门,更是与她不死不休。
只要成功替换掉马头娘。届时,她将不再是流亡的妖妇,而是“应运而生”、自神话沉积层中“复苏”的蚕神本尊!
建木任务失败?
江南玄门围攻?
这些人间劫难,在她眼中已成踏脚石。
她所求的,是斩断过往,直接在这大罗法界中“飞升”!
“好一个李代桃僵!好一个瞒天过海!”李衍神魂激荡。
若非天官令护持,他根本窥不见这大罗法界深层的诡谲布局。
差点让一个窃据神位的邪魔由此诞生。
扬州鼎的威压如同实质的磨盘,既让螺阴痛苦不堪,也反复碾磨着李衍的意识。
“必须打断她!”李衍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他尝试凝聚神念,催动千念护臂。
然而念头甫动,那源自扬州鼎的磅礴威压便如滔天巨浪般反噬而来。
“噗!”意识投影剧烈震荡,几近溃散。
强行对抗,无异于蚍蜉撼树。
“不能硬拼————”李衍强忍撕裂般的痛楚,思维急转。
对了,天官令!
这玩意儿是他如今唯一的依仗。
带他来到此地,绝非仅仅为了保护他“看”到真相。
是在指引,或者————在赋予某种权限?
想到这儿,李衍将全部心神沉入天官令。
他不再试图外放力量对抗威压,而是竭力去感知、沟通这枚法令。
终于,他察觉到了不同。
在红尘之中,“天官令”如同凡物。
但在这里,却隐约有种联系,通向东北方虚空。
不过被扬州鼎的力量影响,暂时阻隔。
察觉到转机所在,李衍拼着疼痛,全力感知“天官令”。
每当神魂受创严重,便以大罗法身修复。
终于,通过扬州鼎影响,感受到了远方的那股力量。
那是至刚至阳,毁灭一切的雷霆之力!
嗡—!
怀中“天官令”陡然大放光明。
随即远处乌云翻涌,雷光好似长虹,直接贯穿苍穹而至。
“不——!”
茧丘上的嫘阴凄厉嘶吼。
怨毒的目光,穿过空间看向李衍。
这明显是要施展某种恶毒诅咒,李衍只觉头皮发炸,眼前一阵阵发黑。
“大胆!”
就在这时,威严的声音裹着雷电轰鸣在天地间响起。
一道道水桶粗的雷霆从天落下,眼前只剩一片白茫。
模模糊糊中,李衍隐约看到白芒中有一道道身着铠甲的巨大虚影。
随后,意识便不断往下坠——————
雨幕如墨,太湖上的可怕异动骤然停歇。
但张静玄等人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心惊胆战。
这死寂,便象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空气凝滞,仿佛要压碎山峦,无形的恐怖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不好!”
张静玄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望向苍穹。
但见天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漆黑如墨的乌云笼罩。
与方才不同,云层深处,不再是道门雷符引动的青白电蛇,而是蕴酿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混沌而原始的炽白雷光!
它无声地汇聚、翻滚,每一次闪铄都仿佛要撕裂世界。
“天罚!”
玲胧子老道失声惊呼,声音颤斗,“唯有逆乱阴阳、亵读天庭、动摇人道根基的滔天罪业,才会引来此等天地之怒,怎么可能?!”
他想起古籍中那些触怒天地的远古妖魔传说,浑身冰凉。
轰隆——!!!
不等众人多想,一道直径粗达数丈的炽白雷柱,便如天神巨矛,轰然刺破厚重的劫云,精准无比地朝着嫘阴藏身的那片临湖悬崖劈落!
没有声音能形容那一刻的撞击。
或者说,声音本身被那纯粹的毁灭能量湮灭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片炽白,双耳嗡鸣,五感尽失。
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水浪和灼热的气流,似海啸般横扫湖面。
水师战舰被高高抛起又重重砸落,若非提前稳住,早已倾复无数。
待到刺目的白光稍敛,众人勉强睁开刺痛流泪的双眼望去,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那片徒峭的临湖悬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可测、边缘焦黑如琉璃的巨大坑洞。
湖水正疯狂倒灌而入,激起滔天浊浪。
坑洞深处,地气化作白雾喷涌,隐有钟鸣之声越来越远。
“扬州鼎————被天罚打入了地脉深处!”
火云道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带着敬畏与一丝茫然。
如此社稷重器,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重归地脉,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结局,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沙里飞、王道玄、蒯大有等人,则面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那吞噬一切的巨大水涡,心沉到了谷底李衍他们还在下面!
就在绝望弥漫之际哗啦!哗啦!
湖面水浪剧烈翻涌,如同沸腾。
一个个身影被强大的回涌之力猛地从浑浊的水下抛了出来。
正是先前潜入暗洞的修士,包括李衍,以及那几位闯山、茅山弟子。
他们如同落汤鸡般摔在水面或残破的船板上,剧烈地呛咳、喘息,身上沾满污泥,狼狈不堪。
但诡异的是————全都完好无损!
张静玄看着劫后馀生的众人,又望向那残留着毁灭气息的焦黑坑洞,最终深深吸了口气。
对着依旧阴沉、但雷云已逐渐退却的苍穹,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到底。
“天地自有其律,神道自有其纲————今日之事,当为后世玄门永戒!”
声音低沉而肃穆,在太湖上回荡。
而李衍,则面色古怪,摸向怀中。
勾牒发热,似乎有什么奖励被灌入了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