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瓦剌和诺盖汗国的交界处,也是瓦剌的驻军之处。
大明与这里交流甚少,以西的地方属于诺盖汗国,往北一些则是西伯利亚汗国,只民间有些许商队来往,政治上基本没有交流。
兵部会有探子在这里完全是意外。
永乐朝,皇帝一直想要杜绝北胡侵扰的问题,故多次对北胡用兵。
当时兵部就派出不少探子进入草原,其中有一支斥候化作商队,游走于草原之上。
多年来颠沛流离,遭遇过沙暴,也被部落之间的战争冲击过,后来稀里糊涂就到了这里。
帖良古惕距离大明太远了,他们先后派了三拨人回去才跟兵部联系上。
剩下的人早已年迈,这一生都回不去了。
所以他们在这里娶妻生子,或是收徒授技,培养了新的一批斥候。
他们和兵部一直断断续续的联系着,偶尔能给兵部传递一些瓦剌的消息,兵部也会想办法给他们送一些钱物。
其实,双方都知道,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他们的消息对大明已经没有价值,传递回去的代价也很大。
但,一方回不去,一方也想给国人留下一线希望,所以一直默契的你来我往。
于谦给她的地址和名单,是兵部八年前更新的。
也就是说,双方上次联系,是八年前的事了。
潘筠和妙真三人出现在荒凉的戈壁滩上,望着不远处的城池时,天边的圆日变得橘红,将一片天空都映成彩色。
妙真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忍不住道:“若非小师叔,我们只怕一生都走不到这里来。”
潘筠:“那可不一定,只要有毅力,以你们的本事,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想想唐僧,他一个人去西天取经,不也走过去了?”
帖良古惕和长安的距离与古印度到长安的距离差不多。
“不过你说的对,商队要走到这里挺困难的,要是交通发达一些就好了。”
潘筠更想修建铁路和造火车了。
也不知道工部的研究怎么样了,回头得问问。
潘筠带着三人朝城门走去,在门口就被拦住了。
士兵一看他们的脸和穿着就问他们要路引和通关文书。
安辰早给他们准备好了,北镇抚司在这一点上还是很靠谱的,四人的路引和通关文书做的一点毛病也没有。
也正因为一点毛病也没有,四人被抓了。
押他们回军帐的士兵用部落语言跟同袍吐槽:“他们竟然真的关关有印,这一看就不对。”
亲征时,潘筠学过瓦剌各部落的语言,虽不精通,却是能听懂。
她听懂了,所以无语,忍不住就用瓦剌语问道:“我们有关印还有错了?”
士兵狠狠推了她一把,呵斥道:“你伪造通关文牒还敢嘴硬!我瓦剌这么多部落各有关口,如今正在打仗,你是怎么三个月的时间通过关口走到这里的?”
潘筠:“哪儿打仗了,我一路过来风平浪静,根本没见过打仗!”
她说的义正言辞且一脸自信,让押送的两个士兵也一懵,忍不住怀疑起来:“路上没打仗?”
“没有!”潘筠特别坚定道:“我们一路西行而来,平平安安,连马贼都没看见,更不要说战乱了。”
“不对啊,达延汗和鞑靼部落都反了汗王,前面来的商队都说这一路上在打仗,你们怎么会没遇到?”
潘筠:“可能是因为我们没带货物?”
两个士兵这才发现更大的不对,立即把刀横在他们脖子上问:“你们不是商人,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潘筠道:“我们是来寻亲和游学的。”
士兵甲:“寻亲?”
士兵乙:“游学?”
于是潘筠小心的指了指自己的袖子道:“我袖子里有张纸,我可以拿出来吧?”
士兵甲挪开刀,让她拿。
潘筠立刻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潘筠就拿着这张纸开始给他们讲故事。
一个奇幻故事。
他们的叔祖从小就好游历,成年之后一次跟随商队出门,从此再无消息,一直到八年前,家中才收到他的一封信,原来这么多年他都在关外。
“他跟着商队一路游历至此,为此处风景着迷,加之囊中羞涩,于是就决定在这里定居。”
士兵甲冲围上来听故事的士兵们道:“没钱回家,只能留下来娶媳妇生孩子。”
潘筠只当没听见,一脸深情的道:“虽然我叔祖不能回家,但他对家乡的思念一刻也未停止过,一直通过来往的商队往家乡送信,直到八年前,家中才收到他的信。”
“我爷爷,哦,就是写信这人的亲哥哥,也一直思念这个弟弟,临死之前都放心不下,我们几个一直在祖父膝下长大,从小就立志一定要来找叔祖,将祖父的思念之情告诉他,还要将祖父亲手挖的故乡土送给叔祖父。”
陶岩柏立即道:“故乡土在你们收缴的背篓里。”
那是他们决定进城时特意拿出来的大背篓,除了故乡土,还包了好几匹布以做伪装。
结果进城时查验通关文牒全部被收缴了。
很快,就有士兵抱了一坛土走过来:“检查过了,这坛子里装的真是土。”
士兵乙就挥舞着刀问:“游学又是怎么回事?”
潘筠就道:“我们大明有一家道门学院,叫学宫,我们四个都是学宫弟子,因为岁数到了,要出门游学,我们就选定了这里。”
潘筠道:“既可以寻亲,又能完成学宫任务,何乐而不为?这一路上我们都很顺利,没想到到了地方却被捉拿,各位大哥,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我们必须得找到叔祖,将祖父的信和故乡土给他,不然,我们祖父死了也不能安息啊”
潘筠抹着眼泪。
妙真也抹着眼泪道:“叔祖父也不能安心啊”
妙和捂脸:“我们命好苦啊”
陶岩柏:“背篓里的东西除了这坛土之外都给你们,还请各位军爷放我们一马,我们只是想找人。”
“没有钱,你们在这里可活不下去。”
“只要找到叔祖父就好了,”潘筠道:“叔祖就是再没钱,也不至于把我们饿死吧?”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座城里饿死的人还少吗?
士兵们略一商量,觉得他们的故事很真实,看上去不像是说话。
他们三人很可能真的是运气好,加上没带货物,所以才没碰见乱兵,于是略一商量就把四人给放了。
最后四人除了一坛故乡土外,空着手走出了军帐。
站在磕磕巴巴的黄土路上,四人相视一眼,松了一口气。
这座城市多以石头和泥巴垒房。
房子四方却低矮,门很小,窗户也很小,但上面雕着一些奇异的动物图样。
这里的一切都是灰扑扑和土黄色,所以颜色鲜艳的布匹很受欢迎。
潘筠他们放在背篓里的布匹并不贵重,胜在颜色鲜艳,所以那些士兵一拆开就转不开眼,他们又没有靠山,加上通关文书的确有疑点,所以就被收缴了。
离开军帐的时候潘筠也不客气,直接就问士兵纸上的地址怎么走。
这座城不大,江南一个小镇都比它大一点,所以她可以确定,他们这四个生面孔,不论找上谁家都很引人瞩目,既然如此,实在没必要费心的去遮掩,不如大大方方的露出来。
有时候,越坦荡,外人反而觉得他们没问题。
士兵刚搜了人家的所有财物,连背篓都没放下,也不好意思不回答。
加上,他们也是第一次见潘筠这么大胆的人,被放了之后敢直接向他们问路。
所以士兵特别细心地给他们指了路。
四人就在天彻底黑之前找到了一间低矮且狭窄的房子。
潘筠敲了敲门,里面的人砰的一下打开,络腮胡,一脸凶狠的问道:“找谁?”
潘筠连忙问:“赵石柱住这里吗?”
“不认识,不住!”
说罢就要把门砸上,潘筠连忙伸手撑住,门拍在手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络腮胡眼睛一眯,见她手臂都未颤一下,面色无异,不由扎紧下盘,眼睛紧盯着她问到:“你想干什么?”
潘筠脸上笑眯眯的:“兄台,我们是寻亲来的,他几年前肯定住这儿,你再想想,赵石柱,一个汉人,他现在哪里?”
一个围着围裙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出现在男子身后,小声道:“你们是找赵叔吧?”
潘筠立刻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去,落腮胡子瞳孔一颤,伸手就要拦住潘筠,却被她一把轻巧的推开。
络腮胡子看似只是被轻轻一推,但他连退三步,砰的一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手臂发麻。
潘筠似乎没发觉一般,笑吟吟上前,温声问女子:“赵叔?你认识他?”
女子快速的看了一眼络腮胡子,点了点头后道:“六年前他把房子卖给我们搬走了。”
“他搬去哪儿了?”
女子踌躇着没说话,看向络腮胡子。
潘筠也跟着扭头,想了想,笑吟吟的上前扶住络腮胡子的手臂,乐呵呵的道:“大哥早说认识我叔祖啊,自家人,都是自家人。”
“谁跟你是自家人?”络腮胡子气恼,被潘筠扶着的胳膊却在发麻,他有些害怕,不得不屈服,道:“他住在这条街的街尾,一个木头房子里,你们走到最里面就看到了。”
潘筠看向女子。
女子连连点头。
潘筠这才松开女子,和妙真三人退出房子。
他们一退出去,门砰的一声就砸上,里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妙真气恼,忍不住上前,被潘筠一把拦住:“除非我们能给她更好的前程,否则不能插手。”
妙真:“她身上带伤,那人会打她的。”
“改日再想办法补偿她吧,”潘筠道:“他今晚不会打她,过了今晚也不会因为此事打她了。”
妙真皱眉。
妙和道:“小师叔封了他手上的穴位,他只要抬手就会刺痛,动不了手。”
陶岩柏:“打女人的男人,哼,她会离开他吗?”
“很难,”潘筠道:“你没发现吗?这里的冬天很冷,一路走过来,每一栋宅子里都有男人,她若没有足够的能力,是不能在这里的冬天活下去的。”
妙真垂眸思索片刻后道:“这是她们生存的智慧,未必是软弱。”
潘筠点头,这里不是她所在的那个时代,女子离开男人可以活,只要肯拼搏,还能活得更好。
从守城士兵那里可知,这里的规矩很松散,所以,一个武力值和智商不够的女子是很难守住一个屋子,并在这里活下去的。
等到四人走到街尾,看到那间搭在寒风中的草棚时,更加确定了。
这是一间只有一人高的草棚,门口只到潘筠的头顶,上面垒着一层一层干草,寒风透过木缝往里灌,要不是听到里面的交错而起的呼吸声,潘筠几乎以为这里面没人。
四人心疼了一下,陶岩柏小跑上前敲门。
里面的呼吸声一顿,没人吭声。
陶岩柏再敲,里面就骤然爆发出一声怒骂和摔打的声音。
是用瓦剌语很脏的骂着“小偷、强盗”。
陶岩柏一愣,回头看向小师叔。
潘筠上前,隔着门朝里叫了一声:“前辈,在下三清山潘筠,特来拜会。”
屋里一静。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摇摇晃晃的木门被一把拉开,一个花白潦草的脑袋伸出来,两只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前的四人。
不必开口,只看他们的服饰,老人就知道他们来自大明。
未曾一语,眼泪滚滚而下,老人几乎泣不成声。
一只枯槁的手将人推开,一个比他更白,更皱的脑袋伸出来,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四人,半晌才磕磕巴巴的用汉语问道:“你们是谁?”
潘筠看了俩人一眼,道:“在下是奉兵部于尚书的命令而来。”
这熟悉的乡音让俩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俩人侧开身让四人入内,一个老人抽开火折子,点燃火炉,并将火炉往他们面前挪,这才就着火光仔细打量四人。
而四人也好奇的打量这间不过十平方左右的草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