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棚东面靠着墙的地上垒着几块石头,石头上铺了木板,火光之下,她可以清晰的看到木板上面铺了两层草席,而草席之上还铺了厚厚地一层麦草。
此时麦草上被躺出两个人形窝,看得出来,在潘筠他们敲门前,俩人就躺在上面睡觉。
潘筠在屋里走了两步,靠近墙才发现木墙缝隙里塞了稻草,却依旧有丝丝缕缕的寒风从缝隙中挤进来。
潘筠沉默。
两个老人已经弓着背腾空西面,拖过来两张矮凳子请他们坐下。
凳子只有两张,所以他揪过来一堆麦草请妙真几人坐。
潘筠走过去坐下,妙真三人则乖巧的站在她身后,并不坐。
两老人就看明白了,潘筠地位比他们高。
两个老人也不介意,盘腿坐在麦草上,浑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去看潘筠,哑着声音问道:“你刚才说,你是谁?”
潘筠道:“我想我需要重新介绍一下自己,贫道大明国师潘筠,你们的地址是兵部尚书、内阁首辅于谦给我的。”
“大明国师?”
“是,你们谁是赵石柱?”
给潘筠开门的老人道:“在下便是,这是赵某同袍胡宁。”
潘筠:“斥候赵石柱、胡宁,可还愿归队?”
俩人想也不想,从地上爬起来站好,坚定的道:“赵石柱(胡宁)愿意归队,誓死效命大明!”
潘筠惊异的问:“我这么说,你们就这么信了?”
赵石柱咧开嘴笑道:“我不知你是不是国师,但你一定是从大明来的,这座小城很少能看见从中原来的汉人,你们乡音未改,脸上甚至没有风尘气,定是从我盛世大明而来,不管你们说的是否真实,至少在这一点上没有骗人。”
“我们就剩下两条烂命了,即便是骗又能如何呢?”
潘筠郑重道:“我没骗你们,贫道的确是大明国师,来找你们,是为了重新布置大明边谋。”
潘筠看向妙和,低声道:“拿出东西来,更深露重,天气寒冷,应该吃些热呼的。”
妙和应下,和陶岩柏从自己的玉石空间里拿出米面和一些肉蔬,就着两个老兵点燃的火炉就开始炖粥。
俩人的牙口一看就不好,而且粥也方便。
两个老兵见他们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各种东西,看得目瞪口呆。
潘筠也没解释,直接问起他们的情况来。
两个老兵一边分出注意力来回答潘筠的话,一边留意妙和三人的动作。
他们这只小队,当年一共有六人活着走到了这座小城。
后来有一人死于与当地的冲突之中,有一人最先出去送信,但消失了。
他们估计,人多半是死在了路上。
所以第二次派人回去报信时,是俩人出行。
他们成功回到了大明,但俩人年纪也大了,再没有回来。
“听说他们回去后不过一年就病死了,他们在路上走了四年才回到大明,应是路上经历太多磨难,身体吃不消。”赵石柱道:“但我们的确和边军重新联系起来,此后十余年时间,偶尔有从大明过来的商队,会给我们带来信件和财物。”
潘筠道:“边军八年前收到你们送回的信,说你们在这里培养了一批人手?”
赵石柱苦笑:“那是十年前写的信,没想到会在路上走两年才到。当时我等听闻先帝驾崩,新帝年幼,怕边关再起战事,所以特意打听了一下瓦剌的兵力分布。”
“我等住的城虽小,却是边境,驻扎着瓦剌的一支大军,自太祖高皇帝夺得大宝,前元余孽一直不甘心,尤其是那所谓的黄金家族。”
赵石柱和胡宁就生活在蒙古人中间,自然了解他们的心理,他道:“普通百姓还罢,不管是汉人当皇帝,还是他们蒙古贵族当皇帝,他们日子都一样过,而且,前元在位时,还不如我大明皇帝呢,他们当时可打压这些部落百姓,将其视为农奴。”
“但部落贵族却不甘心,一直想要重现祖宗辉煌,其中瓦剌部、鞑靼部还有超越黄金家族之意。”
赵石柱眉头紧皱道:“但是,我大明对瓦剌的防备不足,我虽在边关却也能收到一些消息,朝廷一直厚赏瓦剌,瓦剌也借此收服草原各部,打压得鞑靼部抬不起头来。”
“十年前,我们察觉到长此以往,会让瓦剌一家做大,到时候他们若收服其他部落,只怕会挥师南下侵犯我大明,所以我等写信回去,用明语告知地址,用暗语劝诫加强边防,若有办法离间草原各部,使各部不能顺服瓦剌是最好不过的,但……唉”
潘筠暗道:连两个底层的老兵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大明朝廷竟然一无所知,边谋废弛。
而且这样重要的信件送回去,他们却只提炼出一个地址和人名,其余都没有记录在册,难怪朱祁镇会一无所知的冲向边关,打了一个大败仗。
“信寄出去不到一年,我们这里就起了战事,先是附近两个部落因为争地而斗争起来,好不容易平定,瓦剌又对旁边的诺盖汗国用兵,我们收养的那些孩子或主动、或被迫参加了战争,死伤巨大。”
赵石柱叹气道:“死了的埋在城外,还活着的,四散于野,最后还是只有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作伴。”
潘筠:“你们房子怎么没的?”
赵石柱苦笑:“那群孩子到底跟了我们二十年,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死了的要埋,活的也要治伤活下去,钱不够,就把房子卖了,我们无处可去,只能在这里搭个木棚过日子。”
胡宁:“好在我们手艺还在,比这里的人厉害,还能搭出一个可以遮风挡雪的地方,要是别人,只怕一年冬天都熬不下去。”
潘筠摸了一把缝隙里的草带,嫌弃道:“这也叫厉害?你们好歹糊个泥房子呢,这木头房子能挡住什么?”
胡宁:“道长在这里生活三个月就明白了,泥房子,不好建,建了你也留不住。”
“这里不是大明,粘性的土本就不好找,搭上石头建的房子困难一点我们也能建,但我们年纪大了,那些孩子大多残疾,已经护不住我们,真要建了好房子,我们死得更快。”
在这里,房子是可以抢夺的,不会有官府替他们做主。
潘筠就听明白了,皱眉道:“也就是说,我就算给你们东西,你们也守不住?”
赵石柱眼中精光一闪,咧开嘴笑道:“有足够的钱,我们再身弱都能守住。”
潘筠听明白了,他们钱不够,所以有房子守不住,但只要有足够的钱,再豪华的房子他们也能守住。
潘筠一拍大腿道:“行,我就助你们一臂之力。”
妙和煮好了肉粥,香气从锅里蒸腾而出,赵石柱和胡宁的目光早就飘过去了,口水忍不住咽了咽。
潘筠道:“把你们的碗拿来,我们吃饭吧。”
两个老兵是两个大木碗,这里连瓷碗都没有,这两个大木碗还是他们自己挖的。
这屋里生活物资都很少,连筷子都只有两双,是自己用木条削的。
两个老兵道:“当地人不用筷子,他们用刀或是用手吃东西,我们来这里之后很不习惯,就自己削筷子用。”
老兵一脸为难,最后还是忍痛把木碗和筷子让给潘筠,让客人先吃。
潘筠推了回去,道:“我们带了碗。”
她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只碗和一双筷子来,其他三人也默默地掏出自己的碗和筷子。
老兵瞪圆了眼睛,看着三人的袖子沉默不语。
老兵沉默的吃了一大碗热腾腾的粥,这个地方水少,所以他们舔干净碗就放到一边,默默地爬到床上,在自己身上盖上麦草就闭上眼睛。
陶岩柏不可思议:“唉,他们怎么……”
潘筠抬手止住他的话,妙真若有所思:“他们不会以为自己在做梦吧?”
两个老兵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潘筠眼中含笑,到也不介意,拿出两床被子给他们盖在身上,然后打开门走出去,在屋外走了一圈,用黄符包住三根木棍找准方位插下,挤进屋里的寒风瞬间被挡在屋外。
潘筠打开门重新走进去,火炉烧着,屋内的温度很快升起来,她这才对妙真三人道:“休息一下吧,等天亮再说。”
三人应下,盘腿在茅草上坐下,和潘筠一起运功修炼。
潘筠倒是修炼了一夜,等睁开眼睛时,三人已经在她身边东倒西歪,潘小黑蜷缩在妙和怀里睡得呼呼的,昨天晚上那么黑,屋里的俩个老兵根本没发现他们身上还趴着一只黑猫。
潘筠摸了摸潘小黑的脑袋,抬头看向旁边的木床。
两个老兵不知何时醒了,也不起床,就这么静静地睁着大眼珠子盯着他们看。
三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许久,最后赵石柱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翻身背对着潘筠,嘀咕一声:“这次的梦怎么做这么久?”
胡宁喃喃道:“我都憋尿了,再不醒,难道我要尿床上?”
赵石柱本来都闭上眼睛了,一听,一骨碌爬起来,伸腿就踹胡宁:“你敢尿在窝里,看我不把你赶出去淋雪!”
胡宁“嘶”的一声,抱住腿道:“你要踹死我啊!”
赵石柱也踢得脚指头疼,抱着自己的脚嘶嘶两声。
然后俩人同时身子一僵,然低头看了眼身上依旧盖着的被子,再僵硬的扭头去看屋子的另一边。
地面上依旧坐着一个年轻小姑娘,趴着三个年轻小后生,清晰得不得了。
赵石柱狠狠地眨了眨眼,最后用力睁大眼睛,嘴巴微抖:“竟,竟不是梦?”
俩人动静太大,趴着的妙真三人终于紧皱着眉头爬起来,因为半个晚上的奇异睡姿,让三人身体僵硬,很不好受。
睁开眼睛对上两个老兵的目光,便含糊的打了一声招呼:“早啊”
三人陆续从地上爬起来,妙真伸着懒腰开门出去,打算让寒风把自己吹醒;
妙和则揉着眼睛去掀开锅盖,含糊道:“小师叔,早上吃什么?”
陶岩柏则是去捅炉子,嘀咕道:“这屋里连木炭都没有,木柴也没多少了……”
两个老兵一脸不可思议,半晌,屋里发出嗷——的一声惨叫,直把半条街的人都给叫醒了。
开始有人往门外探头,尤其是跟木棚挨着的人家,昨天晚上他们可是闻到食物的香味了。
这种香味也只有那两个老人家中才会传出,但这几年很少闻到了。
他们都觉得,这是两个老人熬到了终点,所以想对自己好一点。
也因此,他们做好了今天会失去两个老人的准备,不过听见这声“嗷”,他们觉得应该只是失去了一个。
所以他们穿好衣服,准备好了悲伤的表情,打开门就要帮邻居收尸,结果一开门,就看到四个年轻的、陌生的少年在草棚门口伸腰踢腿,做着很奇怪的动作。
潘筠在领着师侄打拳。
一套八段锦打完,她紧接着打起太极拳,等打完,浑身热腾腾,舒服的不得了。
屋里的两个老兵也终于接受这从天而降的惊喜,开门出来,看着潘筠四人热泪盈眶:“昨夜竟然不是做梦,道长,哦不,国师,要不我们重新来一遍,你再问问我昨天晚上的问题吧。”
他觉得昨天晚上的回答特别不好,没有突出他们这支小队,尤其是牺牲了的同袍的英勇不屈。
潘筠笑道:“等吃过饭我们再详聊。”
邻居见他们叽里咕噜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忍不住高声问道:“嘿,老赵叔,他们是谁?”
潘筠听懂了,回头和赵石柱道:“我说你是我叔祖,我是奉祖父的命来寻亲的。”
赵石柱立即热情的和邻居介绍潘筠四人,说他们是他的侄孙,是老家来找他的亲人。
邻居一听,也替他们惊喜,还从家里捧出一盆奶,让他招呼客人。
赵石柱高兴的接过,进屋就开始热牛奶。
妙和跟在他后面转悠,也不知道从哪儿弄出两个木桶来,木桶里还有水。
赵石柱能感受到屋里气温和往常不一样,一丝风都没透进来,他和胡宁对视一眼,都默契的没开口询问。
活到了他们这个岁数,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