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夷在日本的北方,即后世的北海道岛,此时,那上面还是部落,是属于野地。
虾夷之北叫苦兀,属于大明,归奴儿干都司,即后世的库页岛。
从库页岛到虾夷和从虾夷到日本之间都只隔着小小的一道海峡,要是从地图上看,就是蹦一蹦就能过去的距离。
实际上,一艘小渔船也可以跨越这两道海峡。
所以,只要大明愿意,可以将虾夷收入囊中,归于奴儿干都司管辖,或是直接在那上面另立一州辖制。
若虾夷也归为大明,那再到倭国,就真的是一艘渔船的距离了。
“听说这是国师的意思,你不要说你不知其中意,很显然,国师对倭国,可不止对大森乡一座山感兴趣。”李松眼中尽是野心:“朝廷派你来巡察北边军务,国师也不曾反对一分,奴儿干都司还能做多久的羁縻州?”
潘钰心下震惊:“你想大明直辖奴儿干都司?”
“为何不?”李松道:“奴儿干都司里女真部落林立,他们此刻看似恭敬,其实内心早有反意,一旦给他们做大的机会,他们就是下一个瓦剌、鞑靼,甚至能成为前元。”
潘钰:“论迹不论心,你这都是揣测。”
李松鄙夷地看他:“说你们读书人肠子多,是因为你们行事弯弯绕绕;说你们单纯,是因为你们对外族竟如此宽容,想的如此少。”
他道:“什么论迹不论心?这世上之人谁不为利来利往?你看今日朝鲜国上下对我大明恭敬有加,那是因为他求援,我大明就来了,且对其臣民秋毫无犯,若是他求援,我不来,或是将士有所冒犯,他们还会如此恭敬吗?”
潘钰一脸无语:“李兄,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李松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
潘钰:“你举的例子说明,我大明仁义,藩属国便回以尊崇,这是正面的例子,若我大明对女真各部如此……”
“那不一样,”李松顿了顿,实在想不出好的比喻,就一呼脑袋道:“女真亦是蒙古族的一支,就和瓦剌、鞑靼一样,他们只要有做大的机会,就会圈地,扩土,会像前元一样南侵,会把除他们之外的民族归为下等人,永生永世给他们为奴为婢。”
李松目光闪动:“所以,一定要将奴儿干都司改为直辖,从前我便有此想法,却苦于朝廷边谋废弛,没有发声渠道,而今朝廷重启边谋,不仅皇帝和国师,朝中百官亦关注边谋,此时不改,更待何时?”
潘钰左右看了看,见亲兵都在很后面的位置,就搭住他的肩膀说悄悄话:“你知道朝廷为何突然对辽东和奴儿干都司十分看重吗?”
李松也压低声音问:“为何?”
潘钰声音几不可闻:“因为辽东和奴儿干都司这块土地上有大量的铁矿、铜矿和石油。”
李松瞪大眼睛看他,片刻后压下心中的激动问道:“石油是什么?”
“猛火油,”潘钰鄙夷地看他:“你多读点书吧,猛火油的学名叫石油,《梦溪笔谈》中详细记载了。”
李松:“……学名叫石油,为何武备司下设猛火油作,而不设石油作?”
潘钰:“大约是嫌弃石油这个名字不够威猛霸气吧。”
李松啪的一声也搭在他的肩膀上,欢喜地道:“这不是正好吗?奴儿干都司上有这么多好东西,更不能放任不管了,兄弟,我可以让你光明正大的走海路回京,只要你见到国师,请她将奴儿干都司由羁縻州改为直辖……”
潘钰就要收回胳膊,被李松死死地拉住。
潘钰无奈的道:“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们潘家早有言在先,绝不通过小妹参与国事,我可以向兵部上书。”
“我官职比你高,这奏折我不会写吗?”李松:“我缺的是让这封奏折可以进内阁被诸位阁老看见,是可以被拿到朝堂上讨论的渠道。”
“那也不行,有一就有二,你这是要害我潘家。”
“啧,你是不是我兄弟,我们两番同生共死,你分明也认同我的观点,”李松:“这是于国于民有大利的事,有捷径你不走,非得走弯路,若弯路不能到达终点,你就是千古罪人。”
潘钰无语的看着他。
李松胳膊拴住他的脖子,逼问道:“再问你一次,这捷径你走不走,走不走?”
见他还是不吭声,便眼珠子一转道:“不如这样,你把我介绍给国师认识,我来说。”
越说,李松越觉得这个办法好,他兴奋起来:“你我是兄弟,你把家中小妹介绍给我认识天经地义,我和你小妹私下谈什么那是我们的事,也不算违背你们潘家的家规祖训不是?”
潘钰:“你倒是会算计。”
他抽掉李松的胳膊一丢,转了转脖子问:“你怎么送我回京?”
李松只当他同意了,高兴道:“这有何难?我就说大战得胜,朝鲜王感恩戴德,特派一使臣入京觐见叩拜,想赶在国师寿诞时与大明同乐,我派你带几个人护送他们过去,直接走海路。”
李松道:“甚至连船都不必担心,朝鲜的船太小,我已经给你们谈好了商队的商船,明天一早出发。”
潘钰:“你早有算计呀。”
李松微微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兄弟,做将军,只要会打仗,会治兵就行,但要想做总兵,那就不能只看着军队,还要看得更远,再远一点才行。”
潘钰若有所思。
李松拍了拍他的肩膀,仰头哈哈大笑离开。
李松和朝鲜王提议派使团回京报喜,朝鲜王一口答应,还紧急召见大臣们,让大家想办法临时凑出一份国礼来。
可惜,凑出来的东西不多。
大臣们道:“大明国力强盛,资源丰富,他们什么宝贝没见过?若王京未被劫掠之前,或许还能凑出一些宝物来,现在却……”
李裪也神伤不已,最后只能把自己主张,学者们编写的《训民正音》放进箱子里,让人一并送去京师。
时间紧,任务重,使团第二天一早就到达海边。
潘钰带着一队亲兵护卫,其中有一半是跟着他来巡察军务的锦衣卫和大理寺的官员,另一半则是李松的心腹。
大家统一穿军服,上船之后就躲到船舱里补眠。
船队是临时被征召的商船,不过他们也不亏,船上并不空,全部满载货物。
李松答应了他们,船上带着官员,可由商船变公船,到了天津港,这艘船不用交关税。
要不是潘钰的脸太冷,其实他们更想把这些人分散开来,一条船上塞两个人,这样以来,整条船队都是官船,都不用进关交税。
当然,这是他们的痴心妄想,在和李松提过,收到他一记眼刀之后,他们就把心思砍去了一半。
另一半在看到潘钰的面无表情后也砍去了。
罢了,这些将军有钱都不懂赚,有什么办法呢?
唉,这些边关的将士还是没有朝中官员灵活呀。
听说走倭国那条线的船队,只要能搭上白银船队,每次进出关都不缴纳关税,纯赚。
羡慕得他们眼泪都要从嘴角流下来了。
可惜,白银船队也不是谁都能搭上的。
而且走天津港还好,泉州港那头曹公公查得紧,白银船队不敢作假。
惋惜快速从商人们脑海中闪过,但也只是惋惜了一下,就让人拉起风帆,加快速度回国。
这一次,他们赚了不少。
粮食、布匹和瓷器都赚钱,这次还从朝鲜购入大量的药材和珍珠等,他们心里算了一笔账,回到大明,又能大赚一笔。
海贸是真赚钱啊。
等潘钰醒来,他们已经航行在茫茫大海上,但左手边依旧能看到隐隐的海岸线。
商船的东家背着手站在船头,冲着左边仰望发呆。
潘钰走过去,看了一眼便问道:“那边是丹东到金州卫的海岸线吧?”
东家回神,立即冲潘钰行礼。
潘钰摆了摆手,问道:“辽东的木材很有名,你们就没想过走海路从朝鲜和辽东购进木材?”
东家瞪大双眼看潘钰。
潘钰一看便明白,这是想过呀。
他微微一笑,问道:“想过为何不做?”
东家无奈的道:“木材的进出关税太高了。”
潘钰若有所思。
走海路的确很快,且这次天公作美,一路顺风不说,海风还只不疾不徐,不会让船遇阻和摇晃,云帆一起,海船便破开风浪,咻咻往前。
于是,都没用三天时间。
第三天辰时左右,他们便看见了天津港,不到午时,海船便入港,他们这一艘挂着辽东军的军旗,还有大明和朝鲜两国旗帜,直接走另一条通道。
不到午时,使团一行人便下船。
潘钰拿出辽东军的令牌和朝鲜王签的国书,以及李松的军令,让人通知驿站即刻备马。
他们只在岸上吃了一碗面便取马直奔京城。
一众人等下船,感觉地面还在摇晃,整个身体都好似泡在海水中一晃一晃的,突然上马,全部晕了。
但潘钰已经跑出老远,他们只能忍着晕眩一拍马屁股跟上。
等他们赶到京城外十里驿站,天已经黑透了。
朝鲜使者们是滚下马背,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潘钰还生龙活虎的,将马鞭丢给赶出来的驿兵,一手抓住一个朝鲜使者就往驿站里拖:“这是朝鲜国使者,准备上房接待。”
“等,等等,”驿兵在后面追,连忙道:“将军,今日上房已经住满人了,只有厢房没人。”
潘钰皱眉:“上房住着谁?官职在三品以上吗?”
朝鲜使者是国使,番邦国使,不论其品级,只要携带国书,便可为三品大员,可享受三品官员的待遇。
而大明的国使出国,受的待遇更高,能与藩国国王同等待遇,毕竟,他们代表了大明皇帝。
潘钰认为,既要人尊重,大明就得以身作则,所以这些朝鲜使臣入国就得享受三品官员待遇。
驿兵却不以为意,一个藩属国而已。
他低声道:“左右上房住的是孙家的两位表亲,区区藩属国使臣,岂能和皇亲国戚相比?”
“他们官至几品?”
“无品!”楼梯上走出两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衣著华贵,居高临下的往下看潘钰。
潘钰抬头不卑不亢的打量了一下俩人,道:“五品?便是不算使臣,潘某如今已是从四品官职,不巧,正在你们上面。”
俩人“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见潘钰皱眉,更是哈哈大笑不止。
左边那个一身宝蓝色的青年乐道:“什么五品,我们说的是无品,无官无职,自然无品。”
潘钰脸色一沉:“没有品级,你们凭什么住在上房?”
“凭什么?当然是凭我们的皇姑母和皇姨母了,”青年倨傲的斜视潘钰:“有本事,你去告我皇姑母啊?”
“你皇姑母是孙太后?”
青年只用下巴对着他,高傲的道:“正是。”
潘钰就若有所思的颔首:“我知道了。”
他转身对驿兵道:“给我们安排厢房吧。”
别说楼梯上等着他出招的青年了,就是驿兵都愣了一下,这就完了?
不抗争,好歹也该谄媚一下吧?
怎么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认下了?
见驿兵不动,潘钰气恼的问:“不会连厢房也没了吧?”
“有有有,”驿兵回神,连忙带他们去厢房。
因为他们人多,驿兵直接把左右两排的厢房都安排给他们。
使臣们还晕着,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被潘钰拎进屋放到床上,他们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潘钰同情有歉疚的看他们一眼,为了赶时间,他就没给他们休息的时间。
好在他们也没叫苦,他说要赶路,他们就老老实实的赶路。
基于此,潘钰便也乐得照顾他们。
把携带的国礼等一并搬到房间里,潘钰安排士兵给他们打水梳洗,又安排了值夜的人,这才各自去休息。
他们很快安静下来,驿站里的两个青年却不高兴了,胸中有口气不上不下的憋着难受。
“那人谁啊,怎么一句话不说就去住厢房了?”
“冒犯了我们,连个错都不认,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