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筠带着师兄师侄回到京城时已是深夜,皇帝还在加班。
潘筠把人丢进天师府在京城的宅邸后就不管他们了,她下一瞬就进了皇宫。
皇帝正在埋头苦干,终于把最要紧的折子都批完,看到最边上还有一沓折子,他就随手取来一本打开。
似有所觉,皇帝抬头看向殿门。
今晚司礼监值守的太监叫刘瑾,他恭敬地给皇帝奉茶:“陛下?”
皇帝垂下眼眸,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放下笔接过茶,才抿了一口,他就觉得胸前的玉微微发烫,一股亲近熟悉之感传来。
皇帝刷的一下站起来,茶碗在手中一荡,泼出茶来。
刘瑾惊慌失措:“陛下小心,陛下您这是……”
皇帝不耐烦的把茶碗推他手上,挥手道:“你们都退下。”
皇帝威望渐重,没人敢多言,皆躬身而退。
殿门开了又关,偌大的上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人,他在大殿转了两圈,有些不确信的叫道:“老师,是你吗?”
轻笑声响起,潘筠显出人形,含笑看他:“陛下。”
皇帝大喜,疾步上前,但见她是虚影,一时不太肯定:“您这是……”
潘筠轻声道:“我不放心你,也不放心大明,因为听到特别的祷告,就回来看看。”
皇帝就想起,莫非是他前几日被大臣们气哭了,在老师神像前祷告时惊动了老师?
皇帝看向潘筠的目光满是感动。
潘筠上下打量一番皇帝,很是欣慰:“陛下的身体可还好?”
“好,朕一直练您传给我的心法,每日晨时坚持打养生拳,所以很少生病。”
“但陛下还是胖了很多,可是嗜甜?”
皇帝不语,像个孩子一样避开潘筠的目光。
可能是其曾祖的原因,皇帝从小看着壮实,其实身体一般。
也就是遇上了潘筠,而潘筠身后站着三清山,所以才能把他从小调理得不错,看上去比他爹和大伯都强。
但也只是略强一点而已。
基因问题,除非他也走修道之途,不然这一身从胎里带来的毛病很难彻底改变。
可皇帝修仙……
潘筠在面对先帝时就说了,大明皇帝承天之重,自带龙气,不能修仙,若强行入道,必失天下。
所以,要修仙就不能当皇帝,要当皇帝就不能修仙。
而这,可不是潘筠胡说的。
随着修真功法的推广,大明百姓的体质会越来越好,寿命会越来越高,但再高,其平均寿命也越不过拥有最优医疗资源的皇族。
潘筠也教了皇帝养生的功法,不至于让继承皇位的这一支出现寿短与常人的情况。
但光靠练还不行,还得控制住嘴巴。
修仙便是斩欲,口欲排在最前面。
这世上的伤病啊,大半由口入。
皇帝显然没控制住自己的嘴巴。
潘筠摇了摇头,递给他一瓶药:“每年夏至冬至各服一颗,还是要忌口,要保重身体。”
皇帝感动不已,连忙接过:“老师,您怎么是虚的?这是神魂回归?”
当然不是,这不是为了安抚你,让你不要害怕吗?
只有魂能回来的国师,和随时能破碎虚空回来的国师,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皇帝更喜欢哪一个。
他们师生现在还能感情这么好,全靠她飞升的够快。
否则,再过个几年,即便她再识趣,皇帝也很难忍受一个国师压在他头上吧?
要知道,她飞升离开前,不仅大明的百姓信仰国师,朝中亦有超过一半的官员信奉国师。
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潘筠的狂热粉,就为了见她才发愤图强考官入仕。
就算潘筠后期已经尽量低调,把皇帝推在前面,他们师生间也矛盾渐现。
幸而她飞升得够快。
飞升离开,这和死了差不多。
死得早的好处就是能让身边的人再记起对方的好处,感情重新回温。
她和皇帝此时就是这样的情况。
本来她可以不必要来见他的,但尹松和尹清俊可以悄无声息的消失,王璁却不行。
这小子爱好经商赚钱,天下皆知,其名下有那么庞大一个商业版图,人怎么可能说消失就消失?
何况,她那个世界还想着和大明打通时空商路呢,王璁只要去了,肯定也会起念。
既如此,就不能瞒着皇帝。
所以她特意来见皇帝。
一是看看自己得意的弟子是否安好,虽然师生间有矛盾,但他的确继承了她治国的意志;
二就是告诉他,她要带王璁去另一个世界,到时候他或许会带回那个世界的好东西,两界或许可以开通时空之旅。
皇帝一听,虚拉着潘筠的手就哭:“老师,朕不是你惟一的弟子了吗?你带大师兄,却不带朕。”
潘筠:“陛下想去,那就得好好练功保重身体,若有一日你不当皇帝了,我就回来传你一部分元力,待你可以抵挡一部分时空之力,我就带你去。”
所以前提是,他不当皇帝。
皇帝心动不已,还真想不当皇帝了。
但想到列祖列宗,还有尚且年少的儿子,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潘筠见他心动,微微一笑,拍了拍他肩膀道:“不要怕,你知道的,我总是会帮你的。”
皇帝眼含热泪,心中仅余的那点隔阂也全部消失了。
潘筠朝外看了一眼后道:“时辰不早,陛下该去歇息了,朝政虽重要,但身体也重要,只有身体够好,才能处理好朝政。”
皇帝依依不舍地把潘筠送到大门外,却见外面守着的内侍和侍卫全都看不见潘筠,只有他能看见潘筠发光的虚影。
潘筠原地消失。
内侍和侍卫们只看到皇帝四十五度仰望星空,眼角湿润,嘴角却上扬,整个人散发着“我很高兴,我很兴奋”的气场。
刘瑾垂下眼眸,若有所思,片刻,他斟酌着上前道:“陛下,您还有十五封折子未批……”
“拿到寝宫去,朕睡前批!”
刘瑾劝道:“陛下,时候不早了,还是早些歇息吧,留下的折子不如明日再批。”
“不行,今日事,今日毕。”
刘瑾就进去一边收折子一边感叹道:“陛下这样太辛苦了,不如让司礼监条拟好批文,您最后再检查……”
在皇帝的目光下,刘瑾的声音渐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五体投地,瑟瑟发抖。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才面无表情道:“起来吧。”
“这样的话不要再叫朕听见,国师曾经教过朕,朕可以用司礼监,但绝不可倚重,只有懒惰、耽于享乐的帝王才会想着把自己的责任和权力让渡给司礼监。”
刘瑾瑟瑟发抖,连忙跪呼“不敢”。
皇帝轻声道:“朕知道尔等不敢,刘大伴也只是心疼朕,只是太祖高皇帝曾有命,内臣不得干政。”
刘瑾只觉得自己生不逢时,什么太祖高皇帝有命,太祖皇帝的遗命被改的还少吗?
就那无子嫔妃和宫女殉葬的遗命,还有众官吏的俸禄……各遗民、贱籍的严令,先帝和当今皇帝改了多少?
现在却说要遵守太祖皇帝内臣不得干政的遗命了。
别忘了,司礼监代皇帝朱批的传统可是从你祖父那里开始的,太祖遗命早被破了。
但刘瑾不敢说。
他只觉得自己生不逢时,还有,今晚的皇帝似乎尤其兴奋,也更加坚定。
明明之前旁敲侧击之下他已经松动。
毕竟,谁愿意每天都加班工作不得休息?连个自己的娱乐时间都没有。
谁不想躺着,工作就自己完成了呢?
刘瑾叹息,恭敬地服侍皇帝回后宫。
皇帝却已经在大脑里规划好明天要做的事。
明天一上朝他就要告诉百官,老师回来看他了;
他还要告诉他们,待培养出太子,他就退位跟老师到另一个世界去游历,去见世界,去修真……
哦,还得给三清山下道圣旨,封王璁做个先行官。
唉,在老师心中,到底是朕更重要,还是王璁那个师侄更重要呢?
“当然是你更重要了,”潘筠对气呼呼的王璁道:“我出现在皇帝面前的是虚影,在你们面前可是实体,我对你们坦诚相告,你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王璁一下就满足了,挤到潘筠身边道:“我就知道小师叔对我最好了。”
尹清俊想了想,也坐到潘筠另一侧。
潘筠被挤得受不了,就扭头对尹清俊道:“清俊啊,虽说你话少,但在师叔心里,你们是一样的。”
尹清俊满足了,略略往外坐了一点,让她宽松一点。
潘筠呼出一口气,当皇帝也不容易啊,三宫六院他们到底是怎么应付过来的?
尹松一脸淡然地问:“接下来师妹还要去哪儿?”
潘筠抬头左右看了看,问道:“偌大的天师府怎么没几个人?张师兄不在吗?”
王璁立即举手分享道:“我知道!龙虎山有异动,张师兄回去了,听说春祭都没进京,是让钦天监的人代祭的,百官对此还有些不满呢。”
潘筠走后,国师一职空悬,皇帝没有给自己头上找座山镇着,潘筠也不想有人继承她的名望与国家政权对抗,所以大明的国师目前有且仅有潘筠一人。
即便她飞升了,提起国师还是只有她。
所以国家祭祀之事就又回到了天师府身上。
潘筠此时还不知道,以一种看戏的心态笑问:“怎么,龙虎山那些长老又要造反了?”
“不是长老们,是后山底下镇压的东西。”
潘筠的笑容刷的一下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