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非所问的一句话,魏节懵了半晌。
这几日的相处下来,魏节对赵歙多少有几分了解。
这是个性格非常冷淡甚至漠然的女子,虽然她的容貌绝色倾城,可她的性格实在太冷了,冷到旁人几乎无法与她相处,与她同在一个空间里都感到窒息,仿佛四周的空气都被她的冰冷性格抽干了似的。可魏节还知道,这个冷淡的女子,似乎很喜欢吃零食,而且只吃一种看起来有点普通的糕点。魏节曾经是皇城司勾当公事,在汴京待了很多年,他知道赵歙喜欢吃的那种糕点,其实汴京城里随处可见,看不出有多稀奇。
可她每次吃的时候总能露出一股淡淡的幸福的表情,似乎非常享受这种糕点的美味。
魏节实在很不解她的喜好。
不理解,但尊重。
直到现在,重敌环伺,身陷绝境之时,她竟一点也不慌张,吃着糕点时仍然是一脸幸福。
魏节好象领悟到了什么。
黑暗中,魏节盯着她手里的糕点,突然问道:“这糕点,莫非是官家所赐?”
赵歙脸上的表情一肃,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恢复了冷漠的模样。
“与你何干?不该问的少问。”赵歙冷冷道。
魏节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今晚的动静如此之大,皇城司潜伏在上京的眼线密探已经无法帮到咱们了,想要脱困,只能靠咱们自己。”
赵歙淡淡地道:“无所谓,若是脱不了困,你只管保自己周全,我不必你担心。”
魏节摇了摇头,道:“我也是皇城司所属,没有丢下你独自活命的道理,当初我已经错了一次,这次我不会再做错。”
漆黑又破败的屋子里,赵歙盯着魏节的脸,黑暗让他的脸颊表情很模糊,看不出端倪。
“魏节,你要赎罪是你的事,不要带上我,我不需要用你的牺牲,来成全你所谓的忠诚,你我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两路人。”
魏节苦笑:“你可真是说话一点都不留情面啊,好吧,咱们试试看,今晚能不能逃出去,若能逃出生天”
屋外的暗巷里,突然传出一阵粗鲁蛮横的踹门声,是旁边一户人家的门被瑞开了。
二人的脸色剧变,黑暗互相对视了一眼。
魏节摇头,沉声道:“这里没有挖通地道和窑洞,无处可躲。”
赵歙从容地道:“无妨,且试试吧,若是逃不掉,死了也行。”
魏节忍不住看了她一眼,道:“如今汴京皇城司的人马,都是你这副德行了吗?”
赵歙嘴角一勾:“不,只有我是这副德行,其他人都正常。”
旁边那户人家传来老人的哭嚎声,显然搜捕刺客的官兵很粗鲁。
不出意外的话,这队官兵很快就会瑞开魏节和赵歙所在的这家。
黑暗中,魏节深呼吸,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匕首。
赵歙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手里的匕首,然后摇了摇头。
重重包围之下,这把匕首更象是一种不屈服的象征,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赵歙也抽出了刀,她随身携带的炸药包已经用尽,身边能用的武器只有这把刀了,至少比魏节的匕首强一点。
外面官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已经搜完了旁边的人家,正向自己这间屋子走来。
赵歙叹了口气,道:“魏节,实在抱歉,今晚本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
魏节笑了:“是我自愿的,其实官家终究还是念旧情了,否则他但凡狠辣一点,去年他登基的当日,我就该被赐死了。”
“多活的这些日子,我过得并不好,不如死了干脆,今夜算是我的赎罪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魏节的脸上突然绽出一种陌生的湛然的光彩,他突然转过身,在漆黑中盯着赵歙的眼睛,缓缓道:“赵勾当,你若能活着回到汴京,告诉官家,我,我”
说到这里,魏节顿住,苦笑一声道:“罢了,说了反而造作了,便如此吧。”
“你留在屋子里,千万不要动!记住!”
说着魏节突然冲了出去,外面院子的围墙很矮,魏节翻身而上,越过了围墙,落在旁边的人家,故意重重落下脚步。
果然,本准备踹门的官兵被他的脚步声吸引了,于是放弃了踹门,杂乱的脚步声追着魏节而去。没过多久,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能听到许多人正朝魏节围去。
“哈哈!老子这辈子虽然做错了事,但也是堂堂正正的一条好汉!”
话音落,一阵惊天的爆炸声响起,四周一片惨叫哭嚎,兵荒马乱。
赵歙仍呆坐在破败漆黑的屋子里,眼泪不知何时已布满脸颊,她浑身剧烈颤斗,用力攥拳咬牙,不知是在忍受身体的痛苦,还是内心的悲怆。
附近的官兵已被魏节吸引走了,周围一片寂静,没有脚步声。
赵歙站起身,缓缓走出屋外,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火光中,仿佛可见一缕洒脱释怀的英灵正扶摇而上,逝于漫天星河。
赵歙沉默地面朝火光方向跪地,肃然躬敬地三拜,然后转身,翻过了另一边的围墙,朝着刚才爆炸的相反方向潜行而去。
刚穿过两条陌生的暗巷,赵歙突然又听到了脚步声,她神情一紧,瞬间握紧了刀柄。
几名穿着黑衣的男子围了上来,打量了她身上穿着的皮室军铠甲,以及浑身狼狈的模样。
意料之中的厮杀并没有发生,为首的黑衣男子语气急促地道:“可是来自大宋的刺客?我等是友非敌。”
赵歙仍然警剔地盯着他们,没有出声。
男子继续道:“我等皆是南院枢密使萧奉先的心腹属下,今夜动静如此之大,萧大人心中不安,派我等来接应你们,只剩你一个了么?其他人呢?”
赵歙心念电转,对男子的话信了几分。
群敌环伺之下,没有人会冒掉脑袋的风险来救她,若是为了擒她,根本不必搞这种阴谋诡计,此刻的她已经完全没力气,完全不是眼前这些人的对手。
萧奉先派人来接应她,确实有几分可能。
毕竞赵歙和手下不能出事。
尤其是,不能活着落到辽人手中,倒不是萧奉先对大宋官家有多忠诚,而是萧奉先担心她和手下被活擒后,严刑之下会把他供出来。
所以今夜萧奉先派人接应,纯粹是为了自保。
思忖权衡之后,赵歙忍着内伤的痛苦,淡淡地道:“我是大宋皇城司勾当公事,奉大宋官家旨意来此。”
对面为首的男子兴奋地道:“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奉萧大人之令,还请阁下随我来,放心,萧大人是大宋忠臣,绝不会谋害未来的朝中同僚。”
此时的赵歙已身陷绝境,思忖之后还是决定相信萧奉先。
除非萧奉先敢把自己未来的前程也毁了,否则他绝不敢把自己怎样,反而要尽全力掩护她,保她完好无损地离开上京,这桩功劳才会让官家深深记住。
赵歙转身,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爆炸的火光,沉默地抬袖擦了一把眼泪,语气平静地道:“好,我跟你们走。”
“阁下放心,现在最安全的地方便是萧大人的府邸,决计不敢有人闯门搜捕,不如便在萧大人府上暂歇数日,待风声过后,萧大人会保护阁下离开上京。”
汴京。
辽国上京惊心动魄的刺杀与厮杀,造成了全城的恐慌,朝堂君臣和百姓都乱了套,赵歙麾下的二十人,能对一座城池造成如此巨大的影响,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相比上京的恐慌乱象,大宋汴京却仍然是一片安宁祥和。
福宁殿内,赵孝骞看着桌案上皇城司眼线传来的十万火急的密奏,眉头蹙成一团。
“名单上的八个人,已经刺杀了七个,他们的子嗣也被除掉了,为何赵歙如此着急除掉最后一个?”“明明已是风声鹤唳,全城搜捕,为何不蛰伏下来,等风声过去再杀最后一人?这与赵歙行事的做派不符呀。”
上京最近的全城恐慌,早已有皇城司眼线源源不断地密奏到汴京。
赵孝骞的面前,甄庆躬敬地垂手肃立,听到赵孝骞的喃喃声,甄庆小心地道:“官家,上京的具体局势咱们都不了解,赵勾当不是冲动的人,如此作为必有不得不为的原因。”
赵孝骞点了点头:“赵歙做事踏实,朕一直信任的,她这么急着除掉名单上的最后一人,想必上京的局势很紧迫,她和手下已经无法在城中藏匿,只有完成任务尽快离城。”
甄庆叹道:“接连杀了八个耶律皇族,当然会掀起惊涛骇浪,耶律延禧都不知气急败坏成啥样了,赵勾当的处境堪忧啊。”
赵孝骞嗯了一声,道:“甄庆,给皇城司潜伏在上京的眼线发去密旨,让他们告诉萧兀纳和萧奉先,尽其所能保护好赵歙和她的手下,他们为朕做事,朕不能负了他们,务必让他们安全离开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