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辽国上京耶律皇族的刺杀,震慑的不仅是辽国朝堂君臣,大宋汴京的臣民也被深深震撼了。虽然刺杀已经结束,但它的影响在两国的朝堂和民间才开始慢慢发酵。
对大宋臣民来说,这无疑是一件欢欣鼓舞的事。
宋辽两国的关系很复杂,这百年来,勉强算是亦敌亦友,但总体来说,两国民间的百姓彼此都是带着仇恨情绪的。
契丹人嫉妒大宋太富饶,拥有太多丰富的资源,而契丹人的拳头明明更大,却只能在北方苦寒之地放牧,过着贫瘠困苦的生活。
宋人痛恨契丹的野蛮和侵略,在宋军崛起以前,契丹人几乎每年都要南下打草谷,杀戮抢掠,犯边入寇。
南北两国的朝堂维持着表面的和睦,但民间百姓可就不管那么多了,提起对方总是恨得咬牙切齿。这次大宋主动出击,针对耶律皇族的刺杀,消息和传闻到了汴京,引来汴京市井百姓的一片喝彩叫好对讲究体面的朝堂君臣来说,刺杀这种方式自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与圣贤仁义之道大为相悖,所以对于刺杀之事,这几日朝会上根本都没人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但在汴京市井里,百姓们情绪高涨,兴致勃勃的议论辽国君臣是如何在我大宋的手段之下吃瘪,而且还不得不忍气吞声。
八名耶律皇族的重臣被刺杀,连他们的子嗣都掉了,事情过了这么久,辽主连派个使臣来大宋质问抗议的举动都没有,就好象硬生生忍下了这口窝囊气。
所以,咱们大宋如今已强大到这个地步了吗?
狠狠地正反扇了辽国八个耳光,耳膜都扇穿孔了,被扇的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太特么提气了!
刺杀的原因不重要,方式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和结果。
现在看来,过程和结果令大宋百姓赏心悦目,打从心底里感到舒爽。
从官家当年率兵赴真定府戍边开始,宋辽两国的攻守形势便在慢慢扭转,如今的大宋,肉眼可见地变得强势霸道。
而辽国的国势,就连两国的普通百姓都能明显地察觉到,他们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如今耶律皇族中人接连被刺死了八个,辽国君臣仍然一声不吭,一个国家的衰败,由此可见一斑。
夏天炎热的晌午,树上的声声蝉鸣发出的噪音,让人感到情绪愈发烦闷。
这样一个午后,汴京城南的一座普通甚至略带几分寒酸的民居外,缓缓行来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赵孝骞,他穿着白色的便服,依旧是富贵公子的装扮,身后的郑春和陈守等人也是便装出行。
他们的四周,还布满了许多穿着便服的禁军班直,警剔地守住民居外的各个出口要道,无声无息之中,戒备却异常森严。
赵孝骞来到这家民居的门口,非常规矩地抬手叩门。
半晌后,门被打开,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妇人的神情带着几分拘谨紧张,一手柄着门框,眼神警剔地打量赵孝骞。
赵孝骞看着妇人的模样,再看她头上戴着白孝,身上略显陈旧褪色的素白衣裳,不由黯然叹了口气,然后问道:“这里可是魏节府上?”
提到魏节这个名字,妇人顿时眼框泛泪,垂头嗯了一声。
“不知尊驾是”
赵孝骞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是他昔年的一位故人,嫂夫人可否容我进门吊唁?”
妇人退后两步,默默地让开。
赵孝骞走进魏府,刚跨进门,便看到前堂内搭起的灵堂。
魏节战死在辽国上京,他为了救赵歙主动吸引辽军追捕,最后引爆了身上最后一个炸药包,尸骨无存。灵堂正中摆放的棺椁里,只有魏节生前穿过的一套衣冠。
再看魏节曾经的府邸,它只是一套两进的院落,前庭里种着几棵银杏和松树,院子里杂草丛生,很久没人打理,四周的墙壁和房屋年久失修,显得有些破旧斑驳,廊柱上的清漆也脱落了不少。
这座府邸无声地告诉赵孝骞,它的主人落魄潦倒不知多久了。
灵堂内,端正笔直地跪着两个孩子,他们都穿着孝服,两个都是男孩,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赵孝骞走入灵堂内,看着堂内正中的棺椁和牌位,默默地朝牌位长揖到地,久久不起。
见吊唁的宾客行礼,妇人和两个孩子急忙跪地还礼。
最后赵孝骞起身,长叹了口气。
妇人终究还是忍不住道:“我家官人过世后,甚少有宾客来吊唁,当年被贬上京后,昔日的风光不再,交好的朝臣同僚为了避嫌,大多与我家官人断了来往,尊驾今日吊唁,怕是会惹是非”赵孝骞心头一震,他没想到魏节被贬谪后,世间人情炎凉至此。
“我记得,魏节曾任皇城司勾当公事时,他的府邸在东大街,距离大相国寺不远,而且府邸也不小,为何你们搬到这城南来了?”赵孝骞沉声问道。
妇人抬袖拭泪,哽咽道:“当年官人犯了错,被官家贬谪,原本是皇城司勾当公事,平日里除了朝廷俸禄,其他的收入也是不少的,但被贬谪后,俸禄低了一大截,其他的收入更是断绝。”
“当初的府邸太大,官人已然养不起了,只好卖掉宅子,买了这座便宜一点的旧宅,离开汴京赴任前,官人还嘱咐妾身好生打理家宅,教两个儿子成才,长大后科考举仕,争取当上官,世代报效君上”“没想到官人这一去,竟成了永诀,最后连尸骨都寻不回来,只能衣冠入葬,魂落异乡。”妇人说着大哭起来,两个孩子也抱着母亲哭成一团。
赵孝骞心头也涌起一股悲意。
昔日的恩怨,如今思来,或许谁都没有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不能说他的选择不利于自己,就证明是错了。
妇人和孩子哭了一阵,见赵孝骞神情黯然地站在灵堂内,妇人急忙拭了眼泪,努力平复了情绪,朝赵孝骞敛衽一礼。
“还未请教尊驾高姓大名,官人被贬后,同僚朋友皆弃,唯有尊驾上门吊唁,此情此恩,妾身与孩子铭记于心。”
赵孝骞沉默了许久,才黯然叹道:“你不必记恩,但愿你们不恨我才好”
“我叫赵孝骞,是你家官人昔日的同僚,我与他同在皇城司共事。”
语气很平静,但灵堂内却陡然一静。
妇人吃惊地抬头盯着他,半晌鸦雀无声。
许久后,妇人急忙双膝跪地,两个孩子也跟着一脸懵懂地跪下。
“民妇拜见官家。”
赵孝骞摇头,叹道:“不必多礼,起来吧,说到底,魏节的死跟朕有直接原因,你们若认定是朕害死了他,这罪名朕承认。”
妇人摇头,哽咽道:“不,一切是我家官人自己的选择,当年犯了错也好,如今的舍生效死也好,都是他的选择,与官家无关。”
说着妇人突然猛地朝赵孝骞狠狠磕了一个响头,泣道:“民妇无知,但有一求,昔日的恩怨可否请官家释怀?”
赵孝骞点头:“朕早已释怀了,今日朕来吊唁,是以昔日故友的名义,而非大宋官家。”
妇人努力忍住哀伤的情绪,又道:“民妇曾闻,世上有“盖棺定论’一说,我家官人已死,敢问官家对他的生平可有评价?”
赵孝骞深深地看了妇人一眼,暗暗点头。
这个女人,果然能当得起家。
虽然只剩了孤儿寡母,但有她当家,魏家衰败不了。
赵孝骞认真地道:“人死灯灭,诸事消散。若要朕来定论魏节,两个词足矣,第一个词,魏节是“挚友’,第二个词,魏节是“忠臣’。”
妇人闻言怔忪,片刻后,眼泪止不住地簌簌流下。
流泪却哭得无声,妇人突然双手抚上两个孩子的头顶,厉声道:“你们可听清楚了?这是大宋官家对你们父亲的定论!”
“你们的父亲,是官家的挚友,也是大宋的忠臣!这辈子都要记住,你们的父亲不是罪人,不是叛贼,他是英雄,也是忠臣!这件事,要记入魏家的族谱里,咱们堂堂正正展示给后人子孙!”
“现在,你们跪下,向官家磕头,磕响头!”
“我魏家世代忠良,以前是,以后也将是!你们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继续为大宋,为官家效力!”
两个孩子懵懵懂懂,被妇人强压着头,二话不说朝赵孝骞梆梆梆磕起了响头,一下又一下,磕得非常实在,孩子的额头很快红肿起来。
赵孝骞急忙上前扶住了他们,然后拍了拍孩子的肩,叹道:“你们的父亲是一条好汉,值得你们自豪骄傲,以后跟任何人说起你们的父亲,你们都应该昂首挺胸,堂堂正正。”
两个孩子含着泪,用力点头应是。
妇人深深拜伏于地,哽咽道:“民妇代去世的官人,和魏家的子孙,叩谢天恩!”
赵孝骞叹了口气,起身看着灵堂内的棺椁和牌位,语气不觉高昂起来。
“皇城司魏节,忠勇秉节,高志笃行,舍生捐躯之义,慨然报国之忠,尤兹钦敬,可追封魏节“建昌侯’,淮安军节度使,其子受荫入仕,另赐汴京华邸一座,赏黄金二百两,丝帛二百匹。”妇人和两个孩子哭着跪地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