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朝历代的统治者抑商,都是有原因的。
古人并不傻,尤其是精英统治阶级,谁能不清楚发展商业对国家的重要性?可为什么统治阶级还是要抑商呢?
抑商不仅是因为商人这类群体见利忘义,更重要的是,商人实在太聪明,太懂得钻营了,一旦漏出一点点机会,都会被商人精准地抓住,然后牟取利益。
王朝发展到中期,就会出现官商勾结,夺天下民利的现象,跟土地兼并一样无法遏制,最终成为王朝衰亡的原因。
赵孝骞今日便见识到了商人的聪明与钻营,实在是太厉害了,他都没想到,上次见过江南海商之后,他们居然立马就把目标放在他的亲爹身上,热情邀请赵颢参与出海,入股船队。
现在仔细一想,赵颢确实是创建商人与朝堂的最佳纽带人选,他的身份,他的须求,以及他与官家的父子关系,天底下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而赵颢也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只要不影响儿子的江山社稷,赚钱这种事,他当然会热情参与进来。于是江南海商一邀请,赵颢便欣然应允,双方立马形成了狼狈为奸的关系。
赵孝骞此时很尤豫,他在尤豫该不该让赵颢参与进去,有些人,有些事,一旦让皇权参与进来,人和事都会变质。
可以肯定,赵颢若是入股了江南海商的船队,那么至少十年内,大宋出海探寻海洋和大陆的事业,必将只能由赵颢和江南海商拢断,别的商人根本无法竞争。
有赵颢这么一尊大神伫在这儿,谁敢跟江南海商争锋?
拢断对个人来说是好事,但对国家来说,可不见得是好事了。
但目前大宋的现状是,有能力打造海船,组织船队出海探寻的,只有江南海商这些人,就算赵颢不参与进来,江南海商事实上也形成了拢断,而朝廷的战略,眼下是要鼓励海商勇敢出海探索的。所以,赵颢的存在,似乎并不影响大局。
银安殿内,赵孝骞沉默思索,权衡利弊。
殿内的商人和武将不敢吱声,只是不停地彼此对视。
赵颢见儿子一脸尤豫,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感觉要糟。
“骞儿,本王丑话说在前面,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若敢阻拦本王入股船队,本王死给你看!”
“本王吊颈,服毒,抹脖子,找十个寡妇轮我!”
赵孝骞回过神,叹道:“父王,最后一种死法最舒服,强烈推荐。”
赵颢瞪圆了眼,怒道:“不孝子,你真要挡本王财路?”
赵孝骞咬了咬牙,道:“罢了,父王愿意参与,就参与吧,孩儿不拦着,只望父王行事低调一点,莫被朝中的御史拿捏了把柄,不然孩儿也保不住您。”
一旁的商人急忙道:“官家放心,江南各家海商都已商定,楚王殿下入的是暗股,除了各家的家主本人,旁人不可能知道楚王殿下参与其中,御史更不可能查到,就算查到,也没有任何证据。”赵孝骞点头,这事儿办得稳妥,确实不能留下任何书面形式的契约,否则未来它就是递给别人的证据。尽管没签契约,但赵颢每年的分红却肯定一文钱都不会少,反而会莫明其妙地增多。
毕竟是皇帝的亲爹,商人虽然见利忘义,但他们坑谁也不敢坑赵颢,除非他们自己不想活了。所以只凭口头的约定足矣,只要赵孝骞在位一天,江南海商们就不敢有丝毫逾矩。
“好吧,孩儿就预祝父王财源滚滚,盆满钵满了。”赵孝骞无奈地道。
赵颢笑得眉眼不见,捧着的肚皮笑得象庙里的弥勒佛。
心情愉悦之下,赵颢立马便管不住嘴了,脱口道:“本王若能大赚特赚,王府的库房重现昔日辉煌,那时本王不会亏待我儿的”
话音刚落,赵孝骞便凑到他的眼前,沉声道:“一言为定?”
赵颢嘎嘎嘎的笑声戛然而止,肥肥的胖脸迅速由红转白,渐渐变得气急败坏,小眼珠转个不停,眼神既懊恼又悔恨,看样子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耳光。
该死的!话说太快了!咋就不过脑子呢。
“咳,本王刚”
话没说完,赵孝骞幽幽地诅咒道:“食言不仅会肥胖,而且还会不举哦。”
赵颢颖:”
赵孝骞展颜一笑,道:“儿子吃老子,天经地义,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父王一定要多赚钱,孩儿的皇宫正缺钱修缮呢。”
赵颢面若死灰,一脸挫败。
他好象不快乐了
“你家破产了,毫无温暖可言,你爹准备找个凉快的地方上吊,记得帮他收尸,快走快走!”延安府。
延安是后世的革命老区,但在大宋,却是北境重镇。
大宋的所有城池里,能被称为“府”的城池,其实不算太多,延安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的延安府,人口大约百万左右,周边辖下七县,延安府不仅是经济人口重镇,同时也是军事重镇。为了防备西北的西夏和北方的辽国,延安府一度驻军十万,大宋的名臣如范仲淹,沉括等,都在延安府驻守过。
相比汴京的繁华,延安府当然还是逊了一筹,不过它也是南来北往商贾的重要交易互市之地。主要是延安府的地理位置很重要,它恰好位于大宋,西夏和辽国三国之间的中枢钮带位置上,三国的商人贩卖货物,往往都要经过延安府,久而久之,延安府便成了各国商人互市的经济重镇。
历经半月的跋涉,来自咸阳的农民段义一路辛苦,终于来到延安府。
一个身上只带了一堆干粮,怀里揣着几十文钱的农民,一路上餐风露宿,求情说好话蹭过路商队的货车骆驼,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蹭,居然真让他平安到达了延安府,不得不说,这货是真有点东西的。他的怀里,紧紧揣着自己从土里刨出来的那方大印章,这一路上,段义没向任何人透露过。别人只见他怀里鼓鼓囊囊,但看他这副穷酸样子,时不时还从怀里掏出黑乎乎的干粮啃,于是都以为他怀里揣的只有干粮,根本没人怀疑他身怀重宝。
千辛万苦进了延安府,段义顿时被眼前一幕幕繁华的景象惊呆了,他象个迷路的孩子,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无所适从,眼神茫然不知何往。
终究是没见过是世面的人,从小到大他连县城都只去过一两次,来到如此繁华的大都市里,段义除了震撼之外,脑子里一片浑噩,根本不知自己的下一步应该干啥。
茫然站了不止多久,段义终于想到了自己来延安府的目的。
对了,要把怀里那块大印章卖掉。
他记起了临走时父亲的叮嘱,不要进大店铺,里面会坑人,要找过路的商贾,看起来特别有钱的那种,他们多半也是外地人,不敢在延安府欺负他这个没见识的农民。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卖呢?
段义找到了一个街边摆字摊的落魄书生,书生年纪已不小,自知科举无望,又要养家糊口,于是在街边摆摊,写一些字画卖钱,顺便还接帮人写信读信之类的业务。
段义在字摊上忍着心疼花了一文钱,向书生买了一张纸,另外再向书生借了红印泥,悄悄将大印章的底部擦拭干净后,复上印泥,最后盖在白纸上。
纸上印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图形,仍旧是歪歪扭扭,段义一个字都不认识。
段义收起纸,然后开始在街上查找有缘人。
延安府很大,城里的商人也很多,看起来有钱的人自然也多。
段义如乱花迷眼,在街上逛了半天,以他浅薄的阅历,看谁都好象有钱人,反正城里的大街上,随便拎条狗都比他富裕。
终于,段义发现了一个有钱人。
如同父亲说的那样,这个人穿着丝绸长衫,大热的天将襟口敞开,身后跟着几名伙计,伙计牵着十几匹马和骆驼,众人一边喘气一边朝城内的集市走去。
显然这是一支典型的小规模商队,这支商队的人员组成不复杂,只有一位掌柜和几名伙计,而且看起来这位掌柜好象很有钱。
段义悄悄观察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上前,拦住了这名掌柜。
“这位贵人请了。”段义学着城里人的样子行礼。
掌柜也有点发怔,下意识回了一礼:“请了,敢问尊驾是”
“小人这里有一件宝贝,不知尊驾有没有兴趣,若有的话,咱们可以谈谈?”段义道。
从古至今,外地人在异乡大多还是比较老实乖巧的,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太高调容易招惹灾祸。不仅乖巧,同时还要保持高度的警剔,因为一不小心就被骗了,人在外地没有靠山没有势力,只能吃哑巴亏。
“你有何宝贝?”掌柜还是很谨慎地问道。
段义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盖着鲜红的印。
方方正正的印鉴上,各种毫无规则歪歪扭扭形如蝌蚪的文本,掌柜接过后辨认半天,然后颓然地发现,自己一个字都不认识。
所以,这玩意儿到底是个啥宝贝?
如果这张纸能当宝贝,本地的帮派是不是太没有礼貌了?坑人也不是这么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