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离开家乡开始,段义的人生就仿佛走进了不见五指的黑暗。
如同中了邪似的,厄运一直伴随着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这辈子都没体会过如此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
说是人生绝境,一点也不夸张。
后面盗匪追杀的脚步越来越近,段义真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绝境。
他突然感到有些后悔,后悔不该从地里刨出这个倒楣玩意儿,后悔不该利欲熏心,大老远来到延安府售卖,当初穷困却平淡的生活,如今看来是多么的珍贵。
脚步声越来越近,段义眼睛都红了,他很想转过身跟盗匪们拼了,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再老实的农民也不能这么欺负。
然而他终究是天性憨厚的农民,骨子里也带着几分胆小懦弱,除非是真的没了活路,段义不会轻易舍弃自己的性命。
还能怎么办?
继续往前跑吧,但愿今晚能逃出生天,拼命活下来。
山林并不算大,段义几乎是横穿了整片山林,颠簸摇晃的视线里,前方依稀能看到一线光亮,那是屏蔽夜空的茂密山林外的光亮。
段义咬牙,发了疯似的往前跑去,或许,跑出这片山林能侥幸活命。
身后的盗匪们也追得很疲累了,毕竟,这是一群混得很落魄的盗匪,跟段义一样,他们也饿着肚子呢,否则就不会去村庄的田地里偷菜了。
能让盗匪们追这么久,当然是有信念支撑的。
他们的信念就是,前面那小子身上必然有值钱的东西。
身无分文的人,谁会逃得如此拼命?原地蹲下,爱谁谁不就好了吗。
跑得如此用力,这贼今晚必然干了一票大买卖,盗匪们赶巧遇上,来个黑吃黑,合情合理吧?想到前面那小子身上可能有值钱的东西,盗匪们顿时充满了干劲,有人甚至露出了兴奋的扭曲的笑容。你跑,我追,你插翅难飞。
呼呼的风声从耳边掠过,段义几乎已失去了意识,他双眼通红,只知道麻木地往前跑,为了活命,为了活着回去见爹娘,见妻儿。
须臾间,段义的眼前一亮,他已穿过了山林,触目所及是一片开阔地,远处的黑影里,是高低起伏的黄土高原,和连绵贫瘠的丘陵山地。
山林外,地势陡然而下,前方数百步外,竟是一条崎岖的路。
有路,就有希望。
段义片刻的停顿了,发了疯似的朝那条崎岖的山路跑去。
快到山路边时,段义赫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对他来说,这阵马蹄声无异于救命的稻草,段义的眼中终于露出了希望的光芒,他仿佛看到了活下去的曙光。
于是段义扯着嗓子大叫起来:“救命!救命!要杀人了!”
崎岖的山道上,赵歙骑在马上,迎着夜晚的风,正朝咸阳方向行去。
她的身后,是一群皇城司暗部的属下。
延安府城里,经过抽丝剥茧的分析之后,赵歙认为抓到那个身怀重宝男子最大的概率,是从延安府到咸阳的这条路。
但是这条路何其漫长,希望何其缈茫,赵歙很清楚,她和属下也只是在做一件大海捞针的事。赵歙甚至都做好了长期驻扎延安府和咸阳的准备,哪怕耗尽此生的时光,也要在死去之前,为官家得到传国玉玺。
漆黑的夜色里,骑马赶路很危险,赵歙的马速不敢太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路,双手紧紧握着缰绳,随时校正方向。
正在通过一片茂密的山林边沿时,赵歙突然听到一阵凄厉的呼救声。
赵歙和属下神情一紧,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单手探腰,握住了短管燧发枪的枪柄,眼神警剔地注视着山路边突然窜出来的一道身影。
身影跑得很快,瞬间到了赵歙的马前,喘着粗气刚要开口,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已顶住了他的脑门正中。段义不认识顶住自己脑门的是啥玩意儿,但他有一种直觉,被这玩意儿指着,危险程度应该不弱于刀剑,但凡自己稍微做出任何微小的动作,今晚大约便是自己的忌日。
段义不敢动了,仿佛被使了定身法,连眼皮都不敢眨。
赵歙目光冰冷地看着他,语若冰霜道:“你是何人?”
段义颤声道:“这位英雄,求您救命,后面有人要杀我。”
赵歙的目光淡淡地掠过段义,投向他身后的山林。
山林里面,确实好象有一些不正常的声音,那是树叶和草丛被触动的簌簌声。
显然里面有人。
接着赵歙突然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惊愕地再次盯着段义。
“你刚才说的是”赵歙深吸了口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逆天的运气,努力保持镇定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段义哪会想到那么多,他甚至都不知道朝廷官府兴师动众到处抓人,其实就是要抓他。
于是段义闻言毫无察觉地道:“小人名叫段义,作者“贼眉鼠眼”《世子稳重点》使用“人人书库”APP,访问下载安装。是咸阳人士。”
话音落,赵歙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她身后的属下们却有些躁动了,人群里发出极短暂的惊呼,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段义脸上,跟赵歙一样,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竟有如此逆天的运气。
赵歙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刚才段义开口的第一句话,她便赫然惊觉,这小子说话竟然是咸阳那边的口音。
直到段义亲口说出姓名和籍贯,赵歙几乎百分百确定,这小子应该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谁敢相信,一件大海捞针般极难的事,赵歙本人都毫无头绪,不知从何查起,结果这小子居然从天而降,拦在自己的马前。
所以,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官家果真是天命所归,老天爷都在帮官家把传国玉玺送到他手上。
千古圣君,实锤了。
努力忍住激动的情绪,赵歙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看着段义的眼神,却仿佛一头母狮盯住了猎物,这只猎物再也跑不掉了。
狮子捕猎,是需要狮群合作的。
赵歙单手伸到身后,对后面的属下悄然打了个手势。
属下们纷纷下马,看似警戒四周,实则无声无息间对段义形成了包围之势。
赵歙见属下合围已完成,这才放下了心,和颜悦色地看着段义,道:“你刚才说有人要杀你,是怎么回事?”
段义毫无察觉,指了指身后的山林,道:“里面有一伙人,他们跟我一样半夜偷乡亲地里的菜,不知为何,他们居然追杀我”
说着段义露出了委屈的表情:“偷人东西不对,但我实在快饿死了,我可以保证,将来等我卖了钱,一定会把偷菜的钱赔给乡亲的。但我只是偷了一点菜,也不至于杀了我吧。”
赵歙大约听懂了意思,而且非常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
“你刚才说“等你卖了钱’,你要卖什么?”
段义脱口道:“卖一件宝贝,我说不清是个啥宝贝,但应该值点钱,这位贵人若有意,咱们可以谈谈,最近我倒楣透了,不想待在这延安府了,贵人若出价合适,小人二话不说把那东西卖给你。”赵歙的心跳陡然加速,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围住段义的属下们也愈发激动,这是何等逆天的运气,半夜骑马在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居然就让他们遇到正主儿了。
等回到汴京交了差,一定要去赌坊试试手气,感觉要发横财。
赵歙继续用平静的语气问道:“既然是宝贝,我确实有意买下,不过你是不是该给我看看这件宝贝?”段义憨厚地一笑:“刚才那伙人追杀我,我怕被人抢了,就把宝贝藏在后面的林子里。”
“不过贵人想要看宝贝的话,林子里的那伙人怕是”
段义说着露出担忧之色,不自禁地朝身后的山林看了一眼。
赵歙点头,段义嘴里说的那伙人,虽然不知是什么来路,但在赵歙的眼里,皆是蝼蚁,生死不计。为了尽快把传国玉玺拿到手,不想管的事也必须要管了。
于是赵歙朝属下一挥手:“去几个人,把林子里的那伙人解决了,留两个活给冰井务审问。”十几名属下领命,转身朝山林里跑去。
不到一炷香时辰,山林传来一阵阵惨叫声,十几名属下毫发无伤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拎了两个奄奄一息的盗匪。
这伙盗匪也是命苦,当然,命苦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
明明在山林里看到路边的赵歙等人了,盗匪们还是不死心,还在等段义落单,结果就在他们躲在暗中观察时,没想到一群黑衣人已扑进了山林,二话不说抡刀就劈,三两下就把他们解决干净了。留下的两个活口,不是因为他们发了善心,而是皇城司办事,需要一条完整的事件证据链条,活口只是为了补上链条里不完整的部分。
段义两眼赫然睁大,看着刚才追杀他的那伙人就这么简单轻易地死在刀下,剩下的两个活口也是奄奄一息,几乎快断气了。
然后段义惊恐地看着赵歙,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这伙人,尤其是这个貌若桃李的绝色女子,似乎也不是什么善茬儿,甚至比那伙盗匪更冷血,更残忍。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段义神情浮起几分认命般的萧然,早就应该知道如此了,自从出了家乡,他的运气就没顺过。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赵歙从马上微微伏低了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段义那张憨厚老实的脸,她甚至露出了久违的微笑。“好了,你的麻烦解决了,宝贝呢?拿给我看看。”
段义身心俱疲,这种疲惫甚至都掩盖了此刻的恐惧。
没精打采地指了指身后的山林,段义颓然道:“就在山林里,你们随便出个价吧,不给钱也行,反正,我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