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件不知价值的所谓宝贝,段义感觉自己的人生都变成了凄凉的黑白色,所见之处见不到任何光彩颜色。
真的太累了,这些日子的遭遇,让他打从心底里感到疲惫,麻木。
他无比怀念家乡贫苦却平淡的日子,上有老,下有小,面朝黄土背朝天,一代一代守着祖传的土地,跌跌撞撞地活下去。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从土里刨出这个倒楣玩意儿,更不该生了贪念,妄想用这件宝贝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
果然,自己的命格太轻,根本担不起如此金贵的东西,强行改变命运,上天只会用一件又一件的厄运警告他。
此刻的段义已经心灰意冷,他甚至都不在乎宝贝能不能卖钱了。
哪怕白送也好,总之,赶紧结束眼前所有的麻烦,让他回到曾经贫苦的日子里去吧。
看着段义一脸放弃的模样,赵歙不由感到好笑。
这个憨厚朴实的年轻人,倒是有点意思,不过可惜的是,他已经被卷入这场风波里,至于他以后的命运乃至生死,已然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了。
皇权,传国玉玺,这些东西非常敏感,寻常百姓若被卷进来,大多数的下场只能是粉身碎骨,这场游戏根本不是他们有资格参与的。
就算官家得到了传国玉玺,段义未来的命运仍然是个未知数。
是啊,皇权,玉玺,何等的至高无上,一个普通的农民沾了手,能全身而退的机会实在不大,不管事情最后的结果如何,没有任何人会在乎区区一个草芥的生死,或者说,他死了才对官家更有利。看着段义憨厚的模样,赵歙很清楚他是无辜的,她有点尤豫,要不要向官家求情,放他一条生路。“这位贵人,跟我来吧,宝贝就藏在山林的一个树洞里,我做了记号,不难找。”
段义叹了口气,转身朝山林走去。
赵歙和属下步步紧跟,眼神不时警剔地环视四周的风吹草动。
段义走入山林,看着地上躺满了一地的尸首,正是刚才追杀他的那伙盗匪,段义吓了一跳,浑身剧烈颤斗,脸色在夜色下一片苍白。
这个貌若桃李的绝色女子,如此的心狠手辣,她在得到了宝贝后,会不会也把他灭口?
段义不知道结果,此时此刻,他的命运已在别人的掌控下,根本由不得自己了。
轻车熟路来到藏宝贝的树洞,段义拨开树洞外遮盖的草丛,小心地将这件宝贝捧了出来。
赵歙迫不及待地接手,打开布袋,露出里面一个方方正正的印玺,印玺的底部是个平整的正方形,顶部是雕刻的一条张牙舞爪的螭龙,螭龙神态狰狞,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这方玉玺上活过来,腾云而上。传说中,螭龙为龙子,可镇四方邪祟,以正国本。
东汉一本名叫《蔡邕》的书上有记载,“天子玺以玉螭虎纽”。
意思就是说,天子的玉玺上,应该雕以玉螭,以及虎形的纽柄,以示天子威严,所以古代的天子玉玺,以及钟鼎,礼器,殿柱等代表皇权的东西,基本都会雕以螭龙。
赵歙深吸了口气,从这方玉玺的外观上看,这东西似乎不象作伪。
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作伪犯下的低级错误。
传说秦始皇所造的传国玉玺,与她此刻手上的东西,外观上并没有出入。
赵歙又看了看玉玺底部篆刻的虫鸟篆文,着名的那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赵歙不认识这八个字,但她见过印在纸上的字体,确实跟传国玉玺没有区别。
她不是这方面的鉴定专家,只是简单粗略地辨别一下,大致不差的话,就带回汴京,交给当世的大儒和学士们仔细鉴定。
多日的奔波,如临大敌的紧张,终于在此刻全然放松下来。
赵歙的嘴角漾起了迷人的微笑,她又为官家做了一件事,官家有了这方传国玉玺,天下归心,江山一统,一切都是名正言顺,史书上的官家,必然是千古难遇的圣君。
这就够了,拿回去给他,他一定很高兴。
回过神,看着表情麻木,一脸颓然的段义,赵歙拍了拍他的肩,道:“不错的宝贝,你打算卖多少钱?”
段义苦涩地道:“贵人看着给吧,小人只想回家,不敢有别的念头了。”
段义抬眼看着她:“为何?”
赵歙迟疑了一下,道:“恐怕要请你去一趟汴京。”
段义对自己未来的命运隐约有些预感了,闻言一点也不意外,淡淡地道:“我是不是快死了?”赵歙摇头:“不一定,如果可以,我会保你周全。”段义指了指她手里的玉玺,道:“这一切,应该都是因为它吧?我是不是得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赵歙沉默了一下,道:“是的,这东西,实在不应该出现在你手里。”
段义黯然道:“我就知道,不属于我的东西,合当受天咎。”
赵歙安慰道:“无妨,只是去一趟汴京而已,官府问清楚了,你便可以回家了,而且,说不定官府还会赏你一笔钱呢,你揣着这东西来延安府,不就是为了换钱吗?”
段义此时哪还指望赚钱,能活下来就谢天谢地了,赵歙的安慰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段义已是一脸认命,浑身透着一股“活着不错,死了也行”的颓丧气息。
赵歙也无法再安慰什么,段义的生死,很大程度上要看官家的态度。
皇权玉玺,如此敏感忌讳的东西,被一个普通的农民碰了,赵歙也不确定官家会不会除掉他。“东西到手了,现在咱们出山林,腾出一匹马,给这位段小兄弟坐,直接上路回汴京。”赵歙下令道。一名属下道:“延安府那边,他们还在大肆搜捕,封锁全城呢。”
赵歙冷冷道:“派一个人去延安府,告诉蔡卞和甄庆,东西我已经拿到了,人在回汴京的路上,让他们解开封城,安抚百姓,否则监察府会找他们聊聊的。”
说着赵歙大步朝山林外走去。
她的双手紧紧捧着传国玉玺,心情仍然止不住地激动。
爱他,就送他传国玉玺。
古往今来,她应该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吧?
延安府。
蔡卞和甄庆这几日已完全接管了这座城池,知府王安贞几乎被架空了,如今城里做主的是蔡卞,而甄庆负责具体执行搜捕。
城门仍然封锁,城内的搜索仍在继续。
传国玉玺这东西实在太重要,莫说封锁一座城池,哪怕把天下的城池全封锁了,也是值得的。皇权正统高于一切,所谓的民生与民声,全都要靠边站。
这几日蔡卞和甄庆几乎陷入了一种疯狂的状态,他们两眼通红,歇斯底里地搜索着全城,官差和禁军不分昼夜地闯入百姓的家门,一次又一次地翻箱倒柜搜查。
所有人象无头苍蝇似的,根本没有目标和方向,只知道一味地无差别搜捕,大牢里的人一批又一批地进出。
幸好监察府的吕惠卿跟着来了,否则蔡卞和甄庆的举动将会更加放肆,有了监察府的虎视眈眈,蔡卞和甄庆终归还是收敛了一些。
那些外貌可疑的普通百姓,基本都是当天被抓进来,经过商人辨别后,当天又被放出去。
随着官差和禁军日复一日的搜查,粗鲁无礼地抓捕,全城的百姓已然笼罩在一片恐怖的气氛中。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百姓们只知道这座城池里的官府和禁军像集体发疯了,歇斯底里地在找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
从蔡卞和甄庆来到延安府,到满城疯狂搜查后,日子过了四五天,终于汴京来了一名信使。信使进了城,径自入了府衙,命人叫来了蔡卞和甄庆。
当着二人的面,信使请出了圣旨,以官家的口吻将二人劈头盖脸痛骂了一顿,语气用辞无比严厉。蔡卞和甄庆这数日的疯狂,在官家的圣旨痛斥下,终于清醒了几分,接着二人的后背发凉,冷汗潸潸。吕惠卿跪在一旁,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冷笑。
为了抢下这桩功劳,这两人都快疯魔成传说中的大反派了,现在好了,能治你们的人来了,老实了吧?圣旨的最后,赵孝骞以严厉的语气命令二人即刻回京,不准耽搁,追查传国玉玺一事,可交由皇城司赵歙,如若再引发城内百姓民怨,必将严惩。
圣旨念完,信使客客气气地将圣旨交到蔡卞手上,然后告辞离去。
蔡卞面色苍白,与甄庆对视了一眼,神情一片萧瑟。
好吧,这桩功劳看来是与他们无缘了。
官家非常反感他们这种劳民扰民的举动,若是还敢继续搜捕下去,恐怕不仅不能立功,反而会倒大霉。既然已经弄巧成拙,就必须及时纠正,千万别再挑战官家的耐心。
蔡卞和甄庆当即起身,二人不敢耽搁,正准备叫上随从出城回京,这时府衙外,又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一道身影出现在府衙正堂外。
甄庆眯起了眼,他认识这个人,这是皇城司暗部赵歙的属下。
属下赶到二人面前,朝他们行了一礼,然后用平缓镇定的语气道:“赵勾当让属下转告二位,传国玉玺已经到手,赵勾当正在回汴京的路上。”
“此事已了,延安府可解开封城,平息民怨了。”
蔡卞和甄庆两眼赫然圆睁,一脸震惊。
天塌了!
蔡卞身躯微微摇晃了一下,差点栽倒,推开甄庆的搀扶,蔡卞震惊许久,终于发出所有反派约定好的不甘的嘶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