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国玉玺的消息散播得太快,其实对天家和朝堂都不是好消息。
这就相当于大宋的君臣都被架在火上烤了。
臣民欢欣鼓舞,认为大宋官家天命所归之时,如果最后证实传国玉玺居然是伪造的,这个笑话可就闹大了,它甚至会被记入正史里,被后人贻笑千百年。
当然,赵孝骞倒是不太在乎。
从知道传国玉玺现世的消息开始,赵孝骞一直都是漫不经心的态度。
真也好,假也好,他的皇权不需要靠传国玉玺来证明或加持。
当一个人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的自信,那么他完全可以忽视外部的任何有利或不利的因素,自己的实力能碾压一切,也能扭转一切。
传国玉玺,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一个物件儿而已。
相比赵孝骞的淡定和随性,蔡京却紧张起来了。
虽然不太理解为何官家对它的态度如此不在乎,但蔡京不能不在乎。
它代表的可是皇权正统,它不是简单的一个物件,而是被赋予了更深更重大的政治意义,对未来官家一统江山起着重要的加持作用。
天下百姓,无分南北,他们可以不认皇帝,但不能不认传国玉玺。
拥有它的人,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于是才能达到人心所向的目的。
“臣这就召集朝中的大儒和资深学士,一同鉴定传国玉玺的真伪,官家放心,此事臣定为您办得妥妥当当,绝无意外。”蔡京躬敬地道。
赵孝骞咂了咂嘴,这话怎么听着好象带了点别的意思?
“元长先生,一切实事求是,真伪并不重要,真相才重要,明白朕的意思吗?”赵孝骞叮嘱道。蔡京躬身道:“是,臣一定会找到真相。”
听着蔡京斩钉截铁的语气,赵孝骞不放心地道:“你不要又搞什么名堂,朕再强调一遍,朕要的是真相,哪怕它是假货也无所谓。”
蔡京断然道:“它不可能是假货!”
赵孝骞愕然:“你已经鉴定出来了?”
蔡京自信地一笑:“臣虽然没鉴定出来,但臣的直觉认为,它不可能是假货”
赵孝骞赞道:“朕就喜欢你这既普通又自信的样子,保持下去!”
顿了顿,赵孝骞又道:“不知不觉过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咱大宋灭了西夏,虽然只派遣了六万大军,但开支也不小”
“朕就想问问,如今国库的钱粮积攒多少了?够不够一场大战所用?”
蔡京的脸色一僵,强笑道:“官家,怕是还不够。”
“不够的意思是,还差多少?”
“臣明白官家是想问,够不够支应北伐灭辽之战,臣只能老实禀奏官家,不够,远远不够。”“算上今年还未入库的秋赋,以及江南和中原各地州府的粮食收成,再减去必须支出的开支,至今年年末,我大宋国库能积攒下来的钱粮约莫只能剩下不到五百万贯,粮食四十馀万石。”
赵孝骞皱眉,表情已然不悦:“朕记得我大宋岁入过亿,为何年末盈馀却如此之少?是不是有人贪了?”
蔡京急忙道:“禀官家,事出有因,去年至今年,官家在朝堂上推行方田均税法,设立监察府等诸多事宜,新政推行到地方上,初期难免会对地方造成一定的动荡,赋税方面暂时下降是无法避免的。”“不过方田均税法已在地方上初见成效,地方官府和地主豪强纵是不愿,但在朝廷的监察之下,他们不得不执行,所以臣预估,至迟到明年年末,朝廷国库的岁入会大幅增加,钱粮方面会比今年多很多。”赵孝骞点头,他当然知道蔡京说的是实话。
任何新政落实到地方,不可能当时就见效,期间甚至会产生反弹和下降,这是必然的事。
事实归事实,赵孝骞还是有些失望。
北伐灭辽之战,朝廷已经谋划很久了,枢密院官员们制定的各种战略战术,画出的地图和阵型,对平定北方,攻陷辽国城池的各种战法等等,那些纸张摞起来比人还高。
朝堂也好,民间也好,各种鼓动北伐灭辽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仅如此,汴京和各地禁军将领请求北伐的奏疏也常出现在政事堂的案头上,那澎湃汹涌的战意,压都压不住。
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北伐的基本条件已经具备,它有高昂的军心士气为底气,有举国民心为基础,也有充足的战略战术谋划为支撑,现在唯一缺的,是钱粮。
喊口号灭不了国,军队才能灭国,很现实的问题是,一旦出兵,后勤粮草绝不能出现一丝纰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将士们在前线拼命厮杀,若是连肚子都填不饱,这是皇帝和朝廷的责任,赵孝骞宁愿耐心多等一两年,也不想亏待了将士们。
“那就再等等吧”赵孝骞叹息:“国库的积攒是个漫长的过程,朕还年轻,有资本继续等下去,不能因为一场灭国之战,像汉武帝那样把整个国家打穷了。”
蔡京衷心地道:“官家圣明瑞智,臣钦佩万分。”
顿了顿,蔡京又道:“臣有信心,再等一年,朝廷国库约莫便有底气了,到了真要北伐的当口,臣可以从容调度各地官仓粮草,甚至还能以朝廷的名义,向大宋的大地主们借粮”
“总之,臣的各种办法可以保证不伤民本,不损民生,尽全力满足北伐将士的后勤需要,让前方的将士们安心为国开疆,报效君上。”
赵孝骞笑道:“朕可当真了,你的话朕记下了,考验你这个宰相的能力的时候来了,到了明年,可不要让朕失望,不然的话,朕就算不说什么,枢密院那些官儿可要把你活剥了。”
“枢密院已经准备谋划一整年了,就等国库积攒足够后出兵北伐,元长先生,压力可就交给你了。”蔡京顿觉肩头沉重,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沉吟片刻,蔡京躬身缓缓道:“至迟明年年末,臣若拿不出北伐所需钱粮,官家可治臣之罪,臣绝无怨言。”
赵孝骞笑了:“好,朕等着你兑现诺言,这一年里,需要朕和朝廷做什么,朕都愿意配合。”“比如向大地主借粮,那些地主需要朝廷的褒奖,甚至是朕的亲笔题字,朕都满足他们,你可以拿这个当筹码,反正不花钱的。”
蔡京闻言大喜,急忙躬身道谢,直起身时,他仿佛底气更足了,君臣二人相视一笑。
至此,北伐之事已正式提上议程。
回到政事堂,蔡京的双手捧着传国玉玺,在禁军班直的护送下,小心翼翼地走进殿。
殿内的宰相们都被吸引了,立马围了过来,盯着蔡京手里的传国玉玺,发出一阵阵赞叹。
“这就是传说中的传国玉玺?果然史书所载不虚,它确实缺了一角,以黄金补之,看这外貌,应该是真的。”苏辙凑在传国玉玺前啧啧有声。
苏轼如今也是入了政事堂任尚书左丞,算是副宰相了。
不过苏轼的脾气依然没变,还是那么的耿直,仔细辨认半晌后,苏轼皱眉道:“正史记载,传国玉玺是和氏璧所制,可这和氏璧的玉色为何看起来如此暗沉?”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蔡京僵着脸半天没吱声,手上的力道却突然失控,不自觉地狠狠拽下几根胡须,疼得他一眦牙,没好气地瞪了苏轼一眼。
要不是看你和官家的私交甚厚,仅凭你这句话,以后你在政事堂就混不下去。
传国玉玺的真伪,这个话题若是正面倒也罢了,你居然敢质疑,是真不想混了吗?
难怪当年被人拿捏了话柄,身陷乌台诗案,这么多年过去,口无遮拦的毛病还是没改。
殿内气氛尴尬之时,扶兄狂魔苏辙果然站了出来打圆场。
“哈哈,和氏璧虽是至宝,但秦朝距今已一千多年,再贵重的至宝历经岁月沧桑洗礼,玉色难免都会暗沉,这很合理,不足为真伪之凭。”苏辙说完嘎嘎强笑。
苏轼皱眉,打算继续较真,苏辙眼皮一跳,急忙拦住了他,无力地叹息道:“兄长,你快闭嘴吧!”
苏轼在乌台诗案后,经历多年的贬谪,见惯了人间世态炎凉冷暖,人已六十多岁,终究还是吸取了一点教训,见老弟如此急切地拦着他说话,自然清楚其中原因。
于是苏轼尤豫了一下后,还是冷哼一声,选择闭嘴了。
见苏轼不说话了,满殿的宰相们这才松了口气。
能坐在这里当官的,个个都是人尖中的人尖,无论情商还是智商,那都是站在人类精英顶层的。大家和蔡京的想法都一样,传国玉玺到了官家手中,它的真伪已经不重要了,就算它是一个仿造得非常低劣的假货,满朝文武也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来佐证这玩意儿是真的。
别问,问就是政治需要,大宋的皇权不允许任何人质疑。
蔡京见众人都不说话了,这才清了清嗓子,道:“奉圣诏,官家嘱令老夫召集当世博学大儒,以及龙图阁,天章阁,资政殿等诸殿学士,一同参与鉴定传国玉玺真伪。”
“官家还说了,所有大儒和学士当实事求是,务必严格谨慎,传国玉玺的真伪不重要,真相才重要,官家不愿朝官为了迎合而弄虚作假,若有违者,当以欺君论处。”
政事堂内诸位宰相纷纷躬身领旨。
苏轼听官家的旨意如此务实且严谨,不由两眼一亮,张嘴又要说话,再次被扶兄魔苏辙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
“兄长,你再不闭嘴,弟就一头撞死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