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出城迎王师,这本是一件小事。
但偏偏有人就是喜欢在这种小事上锱铢必较,把它无限放大,再小的事都能被他们上升到祖制,规矩,礼仪的高度上。
没错,华夏数千年历史里,历朝历代的朝堂上都不缺少这种人。
他们或许纯粹,但迂腐,为了所谓的礼仪规矩,他们甚至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种人的价值观普通人很难理解,赵孝骞也理解不了,而且不打算尊重。
大宋立国以来重文抑武的政策依旧深入人心,朝臣们反对赵孝骞出城迎王师,一来确实坏了规矩,二来,这些文官打从心底里不愿官家太倚重武将和军队。
赵孝骞自然是不理会的,他本身就有过领兵戍边的经历,军队里的生活反而令他更自在,上辈子教育得好,他对保家卫国的军人向来抱有好感,出城迎一迎他们有何不可?
没让全城百姓出城站在路边扭秧歌,赵孝骞已经觉得很低调了。
说走就走,赵孝骞不理会大庆殿内一群文官们哭天抢地的劝谏声,带着蔡京许将安焘等人便出了宫。今日出宫,是正式的帝王仪仗,前有禁军班直在前清道开路,后有宦官宫女高举象征帝王的九翅屏扇和金瓜如意等仪仗用物。
出了延福宫,赵孝骞坐在御辇里,沿着御街前行,路边的百姓纷纷避让,下跪伏首,不敢直视。赵孝骞平日低调,出宫也是乔装成富贵风流公子,很少动用仪仗。
今日汴京城的百姓们算是看了新鲜,仪仗所过之处,人们纷纷跪地,仪仗离去后,百姓们起身,聚在一起兴奋地议论,顺便表达一下对帝王仪仗的威严的敬畏。
出了西城,仪仗继续前行,沿着城外的驰道走了十里左右,仪仗这才停下。
就在仪仗出城时,宫中禁军和种建中所部兵马斥候不停来回飞驰,禀报双方的距离。
赵孝骞没等多久,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终于看见远处的平原上出现了一面迎风飘展的旌旗,然后,地平在线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身影,身影越来越密集,渐渐地将地平线填成一片黑色的潮流。
队伍越来越近,赵孝骞也从御辇上起身,站到仪仗的前方,负手看着对面的旌旗,时而颔首赞许,表示对这支军队的认同。
种建中治军极严,当初赵孝骞戍边时,他仍然是咸鱼性子,什么都不管,那时摩下的将士全靠种建中代为治理。
今日再看种建中麾下将士的军容军貌,赵孝骞立马就知道,这些年过去,种建中没有懈迨。他麾下的将士队伍依然整齐有序,行进中就连脚步的节奏也都保持着一致,那齐刷刷踏步的声音,令天地间莫名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们的心口上。
看一支军队是不是精锐,有没有战斗力,够不够凶悍,其实看它的军容便一眼分明。
种建中麾下的这支王师,无疑是大宋的精锐,而且是有着充足战争经验的精锐。
五万馀人的兵马,在距离赵孝骞的御辇还有三里时,队伍里传出了各部将领的命令声,军令声落,轰的一声巨响,全军将士同时停步,队伍里一片寂静,唯有头顶的乌鸦在嘶哑鸣叫盘旋。
当头一人穿着鱼鳞铠甲,头戴黑色翅盔,腰间佩剑,骑在一匹神骏不凡的战马上,当队伍停下时,这名将领也下了马。
他主动解下佩剑,摘掉翅盔,五万大军静立身后,他却独自一人朝赵孝骞步行走来。
赵孝骞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身后的蔡京不由赞道:“这位种帅,是真懂规矩啊。”
赵孝骞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从大军距离御辇三里外便停步,到种建中解下佩剑独自步行而来,种种表现都透着坦荡无邪。
毕竟将领带兵算是比较敏感的事,帝王通常都比较忌惮这个,种建中班师回京,恪守臣子之道,每一个动作细节都小心翼翼,不引起朝中君臣的丝毫猜忌。
看着种建中独自走来,离赵孝骞越来越近,赵孝骞也迈步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从来没有如此真挚过。二人终于相遇,种建中二话不说,当即便单膝跪下行礼。
“臣种建中,奉诏征伐不臣,今不负官家所望,西夏国灭,王师大胜还朝,臣特向官家复命。”赵孝骞亲手扶起了他,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穿戴铠甲的臂膀,大笑道:“老种辛苦了,将士们也都辛苦了,出门打了大半年的仗,朕怎么觉得你更黑了几分,而且好象还老了几岁。”
种建中感动地道:“塞外苦寒之地,难避风刀雪剑,臣是行伍汉子,不在乎黑不黑,老不老的,但能为官家分忧,为大宋开疆,臣此生于愿足矣。”
说着种建中看了一眼赵孝骞身后森严的帝王仪仗,不由愈发感动。
“劳累官家亲自出城迎臣,臣愧不敢当,官家折煞臣也。大宋立国以来,从无天子出城迎臣下的先例,今日官家出城,怕也是承担了不少非议吧?”
赵孝骞笑了笑:“你是有功之臣,这大半年在外征战,将士们拎着脑袋跟敌人玩命,朕出城迎一下又如何?”
种建中顿时红了眼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再次单膝跪下,哽咽道:“臣不知如何报官家的知遇之恩,唯有此生以身报国,虽万死亦无悔。”
赵孝骞将他扶了起来,笑道:“咱俩这关系,不必说这些肉麻话,朕知你,你也知朕,朕待你以国士,你便以国士报之。”
“你我君臣争取在史书上留一段佳话,也好教后人看看,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是不错的,至少不是孤家寡人,至少有一批愿意为朕卖命的臣子和朋友。”
说着赵孝骞招了招手,身后不远处,郑春和匆匆小跑过来。
赵孝骞的神情渐渐严肃,淡淡地道:“老郑,宣旨。”
郑春和恭应,然后徐徐展开手里的黄绢,客气地朝种建中笑了笑,道:“种帅,请接旨。”种建中一怔,然后双膝跪下。
旨意是中书舍人张商英拟的,不是赵孝骞的手笔,是标准的官方骈文制旨。
圣旨上将着重褒扬了种建中和麾下王师将士灭西夏,克兴庆,歼辽军,转战千里,横扫西北的赫赫战功。
最后郑春和语气一顿,抑扬顿挫地念道:“兹可复种建中殿前司都指挥使之职,并晋“江宁郡公’,食邑千户,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少保’,荫子“骁骑将军’,赐黄金五百两,赐天子亲书“国之砥柱’牌匾”
郑春和念完后,种建中出现了短暂的呆怔,一脸惊愕地看着赵孝骞,竟忘了谢恩。
郑春和在一旁笑吟吟地道:“种郡公,还请接旨吧。”
种建中这才如梦初醒,急忙伏地叩首三拜,谢恩之后双手躬敬地捧过圣旨,立下赫赫战功的行伍汉子,此刻禁不住泪如雨下。
当初赵孝骞登基时,种建中因从龙拥戴之功,被封为县侯,这一场灭西夏之战,种建中竞晋爵郡公,不仅如此,他还被封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少保,天子亲笔题字的牌匾等等。
不得不说,这道封赏旨意非常隆厚,简直是超了规格,以前的大宋皇帝对武将可没这么大方过,立下战功莫说封赏,不要你命都算他是仁君了。
种建中垂头哽咽地道:“官家,这封赏实在太重了,臣不过是立下微末寸功,当不起如此厚赐。”赵孝骞笑道:“你都灭了一个国家,这还叫“微末寸功’?老种啊,谦虚过分了,可就显得虚伪了。”“莫觉得封赏太重,这是你应得的,朕也要告诉大宋的所有将士,只要他们在战场上舍得拼命,不惜生死,朕对任何将士都一视同仁,不吝封赏。”
“你麾下的将士也一样,此次灭夏歼辽之战,麾下的将士们立了多少功,功劳怎么排,回头你列个名录给朕,朕会逐一封赏。”
种建中再拜:“臣代麾下部将叩谢天恩!”
赵孝骞拍了拍他的肩,道:“现在,咱们进城吧,你也享受一下被万千百姓为你欢呼的盛况,这事儿将来可要记入你家族谱的,今日就是你人生的高光时刻。”
君臣二人正要转身,却听身后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赵孝骞赫然转身,发现竟是驻军三里外的五万将士发出的欢呼。
显然种建中被封赏晋爵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军中,将士们见官家对种帅的封赏如此隆厚,全军将士都兴奋起来。
欢呼声后,紧接着,便见五万将士齐刷刷地跪下,异口同声高呼天子万岁,嘶吼声,欢呼声,在这冬日广袤的平原上回荡不绝。
世间气象,似乎有了些许不同,对种建中的封赏,仿佛在告诉世人,世道已经不一样了,大宋的军人也能受到尊重,也能享受被万众拥戴欢呼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