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中丞安敦,算不上好人,当然,也没坏得那么彻底。
大宋新旧两党争斗多年,认真论起来,满朝文武都不能用“好坏”二字简单概括。
安敦是新党一员,而且是铁杆新党。
当初章敦拜相后,有了哲宗赵煦的支持,章敦提拔了一大批新党官员,其中就包括安敦。
为了实现新党的政治目标,为了推行新政,安敦做过不少丧良心的事。
他和章敦合伙构陷旧党官员,频频炮制冤狱,打压排挤旧党,干过不少坏事。
仗着御史台的权力,手握朝官生杀大权,安敦在绍圣年间的作为其实是很不光彩的。
正史上对他的评价说“踵蹇序辰初议,阅诉理书牍,被祸者七八百人,天下怨疾”。
说人话就是,他是个坏人。
所以说,当朝廷的司法权,监察权落到一个心术不正的人手上,造成的后果将是何等的可怕。如今的靖康朝,当今天子的性格与哲宗截然不同,安敦审时度势,倒也老实了一段日子。
只是后来随着监察府的设立,御史台的权力被监察府分走,安敦突然发现很多朝臣竞不拿他当干部了,内心的失落和嫉恨自是油然而生。
恰好此时,给事中王猛竟亲眼目睹了楚王与太后的私情,如此绝佳的机会,安敦怎会放过?“王猛已经开了头,接下来便看咱们的了。”安敦眯着眼微笑道。
侍御史刘长宪捋须道:“官家虽然在朝会上克制住了,但必然大怒,他已下旨令监察府和皇城司彻查,不过旨意里却没说让咱们御史台插手,怕是对御史台已经起了疑心”
安敦淡淡地道:“官家从设立监察府那一日起,就已经不信任御史台了,所以咱们才要把御史台曾经的权力抢回来,必须要让官家知道,朝堂监察权唯有依靠御史台,监察府不堪为用。”
刘长宪低声道:“今日朝会,王猛终究有些过分了,毕竞事涉皇室名声和太后贞洁,官家若是忍不住施以雷霆手段…
安敦冷哼道:“天下人都在看着官家呢,他能用雷霆手段么?朝堂之上,君臣都要讲道理,若是动辄以杀戮,他这个皇帝不怕坏了名声,被史书称为暴君?”
“再说,楚王与太后的私情,是王猛亲眼所见,御史台还拿下了当时的四名轿夫为人证,此事并非凭空捏造,而是事实,官家也无从抵赖。”
“官家纵是再生气,他也不得不忍,更何况,我朝从不因言而罪谏官,官家若想维持圣君的名声,就绝不敢轻易对谏官动手,更不敢拿御史台开刀,这桩丑闻本就是真实的,官家自己也清楚,哑巴亏只能自己吞下了。”
“咱们接下来要做的,是把这件事火上添油,弄到天下皆知,再鼓动各地朝臣上奏,逼官家削去楚王爵位,令太后出家。”
“朝堂和地方官场混乱起来,再给监察府添一把火,烧到韩忠彦李清臣他们身上,内忧外患之下,逼官家裁撤监察府,或是收回监察府之权,让它变成空架子,权力重新回到御史台。”
刘长宪和在座的几名监察御史纷纷点头,皇室丑闻不过是开胃菜,安敦接下来还有一套连环招,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把监察府牵扯进来,夺回曾经属于御史台的权力。
在座众人都很笃定,就算丑闻最终被官家压下去了,也不会牵扯到他们。
御史台虽然风光不再,但底蕴还在,他们不仅掌握监察权和司法权,还掌握了朝堂上的舆论话语权,朝中谏官皆出于御史台,就算是官家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想法很好,下次别想了。
众人正在打着如意算盘,谋划接下来的计划时,突然听到官署正堂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安敦等人一怔,正要起身出去看看,一名官署差役连滚带爬跑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颤声道:“禀诸位大人,禁军禁军冲进来拿人了!”
安敦大惊:“禁军冲进我御史台拿人?好大的胆!何人带队?”
差役徨恐地道:“监察大夫韩忠彦亲自带禁军来的,说是奉了圣旨,要拿问御史台内所有官员,包括您。”
安敦身躯一个跟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坐下,失神地喃喃道:“官家他,他真敢冒此大不韪,对御史台动手?”
刘长宪的脸也白了,急得跺脚道:“台公,咱们都失算了!官家果然施雷霆手段了!”
安敦喃喃道:“他,他怎么敢的啊,不仅因言而罪谏官,整个御史台都被他端了,他不怕史书上遗臭万年吗?”
刘长宪长叹道:“皇室清誉,历来便是天子的逆鳞,咱们实在不应该轻易触碰的。”
在座众人早已没了刚才气定神闲谈笑风生的从容模样,一个个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应对。
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韩忠彦带着数百名禁军走到后堂外,负手而立,眼神冰冷地注视着堂内众人。
韩忠彦的身侧,还站着两名武将,安敦认识这二人,他们一个是官家的岳丈,禁军诸班直都指挥使狄咨,一个是随侍官家多年的贴身侍卫陈守。
看到这二人,安敦愈发绝望。
为了端掉御史台,官家竟动用了禁军班直,可见是铁了心要狠狠整治御史台的官员了。
韩忠彦站在后堂门外,冷冷看着众人,良久,缓缓道:“奉诏,御史台从侍中,侍御史,监察御史等一干官员人等,皆入大理寺过堂提审。”
“御史中丞安敦,在任时执法不公,勾结党羽,构陷官员,炮制冤狱,被冤者多达数百人,其行其心可诛,着当即免职,拿入皇城司过堂问审。”
“安敦之家眷尽数拿问,下大理寺狱,查封御史台所有来往公文书信,查封安敦,刘长宪等官员府邸。”
安敦等人跟王猛的反应一样,韩忠彦刚说完,众人同时在地,吓得面无人色。
“且慢!”安敦突然大叫起来,眼神怨毒地盯着韩忠彦,道:“韩忠彦,这是监察府对御史台,对本官的恶意构陷,本官不服!我要面见官家,自辩清白!”
韩忠彦冷笑道:“监察府恶意构陷?嗬嗬,安敦,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今日朝会上,王猛污蔑太后贞洁,诋毁皇室清誉,背后的指使人是谁,你自己心里没数?要本官继续说下去吗?”
“不妨告诉你,王猛已经先尔一步,被皇城司拿下了,人已被送进了冰井务,很快就会拿到供状”韩忠彦顿了顿,盯着安敦突然厉声喝道:“安敦,都这般结果了,你还要空口抵赖不成?多年谏台重臣,当真一点体面都不要了吗?”
“尔等这些逆臣贼子,食君上之禄,背地里却诋毁天家,算计天子,尔等行径与谋逆叛贼何异?与尔等同殿为臣,实在是对本官的羞辱!”
随着韩忠彦的一声暴喝,如同晴空一声霹雳,狠狠劈在众人的头顶。
众人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无力地瘫在地上泪流满面,有人悔恨,有人沉默。
安敦双目无神,表情仍然充满了不甘,不停地摇头道:“官家这么做不合常理,坏规矩了啊!他怎可对谏台动手?大宋立国以来便没有过的,他怎会”
韩忠彦冷冷道:“还是不甘心,不敢相信,是吗?要怪只能怪尔等丧心病狂,你们以前玩弄阴谋诡计,官家睁只眼闭只眼罢了,不想跟你们计较,你们还真当官家昏庸糊涂吗?”
“这次你们居然敢拿天家清誉要挟,官家怎能再忍?这两年官家的手段,尔等莫非都没看见?真以为官家年轻,可任由尔等随意拿捏?”
韩忠彦弯下腰,盯着安敦的眼睛,表情带着几许讥笑道:“按照你的路数,是不是还在指望着官家彻查?”
“监察府和皇城司努力查出证据,证明楚王和太后之私情查无实据,官家拿着这些证据跟你们讲道理,自辩清白,你们御史台再借题发挥,继续揪着此案不依不饶,顺便把火引到监察府身上?”“哈哈!你们是不是把官家看得太仁慈了?还是你们御史台被历代官家惯得没边儿了,真以为谏官风闻奏事,胡说八道都不需要担责任?”
“安敦,这次御史台干得太过火了,没人能救你们,若是老实认罪伏法,你们的家眷兴许还有活路,若还是想当宁死不屈的所谓忠直谏臣,你们想死没人拦着。”
安敦已是面无人色,双目无神,他现在终于发现,自己错得太彻底了。
他低估了皇权的暴戾,高估了官家的忍耐底线,同时也太高看了自己的御史台。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子掌管世间苍生的生死,自己到底吃错了什么药,敢在宫闱秘辛这种极为敏感犯忌的事情上大作文章?
在此之前,他是真心以为官家跟历代的大宋天子一样,事事都会跟臣子讲道理的。
现在他明白了,官家愿意跟臣子讲道理,其实是真的给他脸了,而这个脸到底给不给,什么时候不给,全看官家的心情。
必要的时候,他可以不给脸的。
比如此时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