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坏规矩的事儿,赵孝骞不止第一次干了,奇怪的是,总有人以为他每次破坏规矩都是偶然事件,也总以为他是最后一次破坏规矩。
大约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实力强大的人才有资格破坏规则,重新制定游戏规则。
而且这种打破规矩的事儿,跟出轨一样会上瘾的,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别。
自古谏官不因言获罪,这是帝王行仁德之治的象征,不过在赵孝骞看来,天下没有任何人能超脱于皇权掌控之外。
谏官不因言获罪,本身就是对皇帝的一种道德绑架,如果真的给了谏官这种特权,这类群体岂不是无法无天了?
当安敦,刘长宪等人被禁军押出后堂,走到官署正堂时,安敦发现御史台官署内已是戒备森严,无数禁军披甲按刀,站立各处,虎视眈眈地盯着御史台的官员们。
官署内的官员无论品阶高低,都被绑住了双手,禁军粗鲁地将他们押出门外,许多官员还没搞清楚状态,犹自对禁军破口大骂,口口声声说着天子不可罪谏官,否则便是遗臭万年的暴君。
但禁军都是粗鲁汉子,哪里会跟他们讲道理,有官员骂得过分了,禁军将士也不惯着他们,抬手便是一记刀鞘狠狠砸过去,将他们砸得头破血流,然后就老实了。
官署内外一片混乱,果然如韩忠彦所说,御史台的所有官员悉数拿问,一个不少。
显然官家这次是动了真怒,竟不惜对整个御史台来一次大清洗。
看到这里,安敦心中的悔意愈发强烈。
他以为的逼宫妙棋,没想到却成了加颈的钢刀,天家皇室是官家的逆鳞,尤其是这次还把官家的亲生父亲卷了进来,而他还在天真地以为官家必然不敢对御史台动手。
简直是花样作大死啊。
此刻安敦的心里除了悔意,还存着一丝丝侥幸。
清洗御史台,拿问谏官,连他这个御史台首官都被拿了,官家的决定很快就会传遍朝堂,传遍天下,那时官家将要面临的压力也会倍增。
天下官员不会容许这种硬生生破坏规则的行为,哪怕是官家也不行,更何况御史台与天下官员的关系盘根错节,这张网被精心编织了多年,官家此举将会引发这张大网的激烈反弹。
投鼠忌器之下,安敦觉得自己或许能保住命,最坏的结果应该也就是被罢官免职,流放千里。或许,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于是安敦不再反抗,就连怒骂官家不仁暴戾的话也不再说了。
众目睽睽之下,多说多错,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下去。
或许本来官家打算饶他不死的,结果听到他骂得太难听,反而逼官家生出了杀机,那可就太冤了。跟那些破口大骂的官员不同,安敦被押出正堂后,居然老老实实被反绑双手,任由禁军将士按着他的头,乖乖地出了御史台官署的门,却再也没听他说任何一句话。
这种乖巧却反常的表现,令韩忠彦甚感奇怪,安敦不骂娘,他都有些不适应了。
然而细细一想后,韩忠彦仿佛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一勾。
“现在才扮演乖巧恭顺,以为官家就会饶你性命,嗬嗬,不觉得太迟了么?”韩忠彦微笑捋须,喃喃自语。
安敦或许自己不知道,皇城司官署的案头上,关于安敦从绍圣元年到如今,任职御史中丞期间的种种作为,皇城司搜集的实罪证据都已经堆积如山了。
他的罪证,早已被皇城司上奏官家,官家考虑到朝局的平衡稳定,考虑到可能会造成的影响,一直没对安敦动手,保持隐而不发。
结果没想到,官家没动他,他倒主动招惹到官家了,这不是作死是什么?既如此,官家还有必要跟他客气吗?
安敦的罪证,可不仅仅是指使毁谤污蔑天家清誉这么简单,绍圣年间在他手里炮制的冤狱,打压旧党官员,涉及的人命等等,高达数百人,这已有取死之道了。
当所有的御史台官员都被禁军押出了官署后,韩忠彦最后一个走出官署大门,转身看着御史台高高挂起的黑底金字的门楣牌匾,韩忠彦突然发出了一声冷笑。
御史台必然会被清洗的,官家本就有意将御史台的权力架空,如今机会这不来了?
至于清洗之后的御史台,将是何等模样,还能保留多少权力,那是官家的事了,可以肯定的是,相比官家亲自主持设立的监察府,他对御史台的态度将会愈发不信任。
自古以来风光无限的台官谏官,从此恐怕难现辉煌了,除非改朝换代。
“接下来咱们去安敦,刘长宪等人府邸,拿问他们的家眷,官家有旨,雷霆万钧,绝不轻饶!”韩忠彦说完转身就走,他的身后跟着狄咨,陈守等禁军班直,上千人马浩浩荡荡开赴犯官府邸。福宁殿内。
宦官今日很繁忙,一条条消息从宫门外不断地送入宫中,宦官们忙着把消息及时地传达到赵孝骞面前。今日注定是举国轰动的日子,随着所谓的皇室丑闻的曝光,汴京百姓怀着看热闹的心态兴致勃勃议论之时,赵孝骞已经迅速做出了反应。
他的反应直接且迅猛,如同晴空里降下一道猝不及防的霹雳。
朝会是上午结束的,御史台的犯官们是下午入狱的,大宋的官僚机构臃肿,效率低下,但那也要看是办什么事。
至少赵孝骞的一纸令下,各个部门的效率还是非常高的,简直可以用“雷厉风行”来形容。短短一个下午,大宋朝堂最重要的部门御史台,被监察府,皇城司和禁军班直联手一锅端了。所有御史台官员,无论是涉案还是无辜,全部拿入大狱,先提审,再筛选,最后定善恶。
雷霆风暴般的动作,很快传遍了汴京,臣民皆惊。
这回没人敢再私下津津乐道于皇室的那点丑闻了,所有人都看到了后果。
满城皆惊,满城皆静。
事情还没完,监察府和皇城司不仅要抓犯官,连犯官的家眷也不放过。
既然决定了杀人立威,那就把事情做绝,不留一丝后患。
手段越激烈,才能震慑住那些心怀歹意的朝臣,让他们彻底敬畏于皇权的可怕。
福宁殿内,赵孝骞坐在桌案后,面无表情地听着宦官们匆匆禀奏一条条消息,他的脸上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冰井务刘单在他面前垂头恭立,大气也不敢喘。
谁知道本来平静无波的日子里,官家竟给他的冰井务送来了这么一大笔业务。
“官家,给事中王猛已入冰井务监牢,此刻下面的人正在料理他,对于王猛的处置,不知官家可有示下?”刘单小心地问道。
赵孝骞缓缓道:“平日里你是如何审问犯人的,现在如法炮制,这还用朕教你?”
刘单陪笑道:“当然不用官家教,奴婢只是想知道,要不要留王猛活命,以及官家需要王猛落下怎样的供状,奴婢徨恐,不敢揣度圣心。”
赵孝骞嘴角一勾,道:“今日朝会上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天家清誉不容贼子污蔑,所以,王猛必须认罪,承认他是恶意构陷,诋毁我父王和太后的清白。”
“还有,他背后的指使人,锁死在安敦和刘长宪身上,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朕只要结果。”“一切落实后,王猛别急着弄死,将他送去大理寺,让大理寺再走一遍流程,最后明正典刑地斩首示众。”
刘单眉开眼笑地道:“官家这么一说,奴婢便全明白了,官家请放心,奴婢一定好好招待王猛,但绝不会把他弄死,官家想要得到的供状,奴婢以性命担保,不出一日,一定能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官家失赵孝骞嗯了一声,又道:“御史台其他犯官的罪证和供状,尽量多审问,多搜集,这批官员朕最后全部都要清洗掉的,所以必须要把他们钉死在铁案上,再也翻不了身。”
刘单唯唯应是,然后躬敬地告退。
赵孝骞刚阖目打算小憩一阵,又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
狄莹和姜妙仙等众女出现在他面前。
狄莹一脸担忧焦急,也顾不上行礼,急忙问道:“官人,今日朝堂上可是出大事了?”
赵孝骞挑眉,笑道:“风声都传到你们耳中了?夫人们放心,朕不过收拾几个跳梁小丑而已,风波很快会平息下去的。”
狄莹叹了口气,道:“官人不知,许多朝臣谏止无门,听说政事堂把他们的谏止奏疏都打回去了,一封都不收。”
“所以许多朝臣便通过宫里宦官宫女,向妾身和姐妹们递话,请妾身劝谏官人,说什么请官人秉怀仁德之心,勿使牵连过广,勿寒天下官员士子之心等等”
赵孝骞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这些人,说什么屁话呢。”
“是他们主动招惹朕的,朕现在反击了,要杀人了,又来劝朕仁德,嗬!好人坏人都是他们做了呗。”“夫人不必理会他们,朕自有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