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突然清洗御史台,大宋立国以来的大事件。
朝堂上的许多大事件,往往都是从某个不起眼的小事渐渐发酵而起的。
这里面当然包含了许多蓄谋已久的心思,当帝王有心要发动清洗时,朝堂上发生的某个不起眼的小事,在有心人的眼里就不是偶然发生了。
这次官家清洗御史台,从表面看,似乎是从给事中王猛上奏楚王和太后的私情而起,可是当朝臣们看到官家的反应如此迅速且狠厉,波及的人员范围如此之广,顿时便生出了别的心思。
很多人都在暗暗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官家蓄谋已久的举动?
或许官家很早就想对御史台动手了,只是一直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现在正好王猛捅破了天,致使天家清誉受损,这个理由已经足够完美,足够对御史台动手了。
所以朝会是上午开的,下午御史台所有官员就被清洗了。
不然怎么解释明明是王猛一个人的所为,官家却偏偏把账算在御史台所有官员的头上?
于是,看似一件偶然发生,官家迅速做出反应的事件,等时间发酵之后,满朝文武仔细琢磨了许久,纷纷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事情发展到现在,没人相信这是偶然了。
官家恐怕是真打算收拾御史台了,只是恰好今日王猛这蠢货主动送上了理由,官家求之不得,立马发动。
到底是谁在算计谁?
看事情的结果的就知道了。
王猛已经被拿入了冰井务,不出意外的话,这货就算能活着出来,他人生的终点也应该是法场了。御史中丞安敦被拿,侍御史刘长宪被拿,御史台所有官员全部被请进了大理寺提审。
整个御史台除了一些品阶低微的胥吏和差役,几乎已经空了。
这应该就是官家想要的结果。
监察府才是官家真正信任的部门,御史台的存在,已经让官家感到碍眼了。
而监察府的职能,完全能够取代御史台,朝堂上何必存在两个职能重合的部门?
很多事情经不起推敲,一旦往深处想,阴谋论便无限放大,现在群臣都觉得这是官家蓄谋已久的计划。它的发生,不可能是因为今日的朝会,王猛不过是导火索,事实上,官家恐怕已经盯上御史台很久了。想到这里,群臣不由对赵孝骞愈发感到敬畏。
这位年轻的官家,深谙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以后谁想与官家作对,恐怕真要三思了,首先要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后果。
毕竞王猛的三族亲人都进去了。
福宁殿内,狄莹等众女对赵孝骞倒是没有什么敬畏的情绪,毕竟都是他的枕边人,夫妻间若说到“敬畏”二字,感情未免淡薄了。
狄莹她们只是觉得很意外,又深深为官人行事的魄力所折服。
这才是她们的丈夫,平日里温柔风趣,体贴入怀,一旦遇到大事,又能狠厉出手,该杀就杀,绝不手软此刻众女环伺在他身边,只觉得满满的安全感,发自内心地露出幸福的微笑。
赵孝骞却不知众女此刻的想法,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干了一件很平常的事儿。
帝王手段,无非王道与霸道。
不服就干掉,换一批服的人上来,就这么简单。
“有朝臣居然把话递到你那里了?这手段倒是通天呀。”赵孝骞看着狄莹笑道。
狄莹叹了口气,道:“妾身毕竟是皇后,在他们看来,兴许妾身能劝谏官人,对御史台官员们法外开恩赵孝骞挑眉:“夫人真要劝谏么?”
狄莹翻了个白眼:“妾身才不想劝呢,认识官人这么多年,你做的每件事都是对的,杀人也有必须要杀的理由,妾身凭什么劝你?”
“妾身不过是带个话而已,官人想怎么做,尽管继续。这些人托的是妾身父亲的面子,都是以往父亲的同僚,七弯八拐的关系才把话递到妾身面前。”
“妾身能把话带给官人,已经算是周全了大家的颜面,劝谏什么的,妾身可管不着。”
赵孝骞打从心底里露出舒坦的微笑。
这就对了,终究是自己的女人,她们太清楚该站哪边了,无论任何时候,与自己的丈夫同心同德,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出了这桩事,向太后现在什么反应?”赵孝骞突然问道。
狄莹和众女迟疑地摇头。
“出了这桩事,向太后现在什么反应?”赵孝骞突然问道。
狄莹和众女迟疑地摇头。
赵孝骞与向太后的关系一直以来都是不咸不淡,互相维持着表面的礼数,众女自然与太后也亲近不起来,除了逢年过节,她们与太后的交集也少得可怜。
狄莹低声道:“据妾身身边的宫女说,今日朝会后,太后在庆寿殿里哭呢,哭了一上午了,直到听说官人把御史台官员全数拿问了,她才好了些。”
赵孝骞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
以向太后的身份地位,奸情曝光后,居然只是哭了一上午
很坚强了。
换了别的太后,这时候估摸应该扯绳子上吊了吧?
狄莹的脸上也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夫妻俩的表情此刻神同步。
赵颢和太后的事,在此之前,狄莹其实多少听说过一些,毕竟她是皇后,宫里是她在当家做主,向太后经常偷偷摸摸出宫与赵颢幽会,怎么可能瞒得过狄莹?
就算她不想知道,身边也会有很多人把宫闱里的各种消息八卦传到她耳中,只求邀功逢迎。一个是宫里她必须尊敬的长辈,一个是她的公公,这两人没名没分地搞在一起,狄莹能说什么?她的反应当然跟赵孝骞一样,睁只眼闭只眼。
现在私情终于曝光,狄莹心里其实早有预感,毕竟天下没有能包住火的纸,出事是迟早的。当然,内心深处,狄莹还是对太后有一丝同情的,寻常百姓的女子被曝光了丑闻,都没脸活下去了,更何况是尊贵的太后。
“官人,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为阿翁和太后挽回一些颜面吧,他们终究是长辈,名声若污了,馀生都抬不起头来,再说多少也连累了官人你的名声。”狄莹低声恳求道。
赵孝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太后的颜面能不能挽回且不说,毕竟感情不深,但活爹的颜面还是要挽回一下的,这是亲老子,不帮他把屁股擦干净说不过去。
所以,二人的私情哪怕是真的,为了天家的清誉,它也必须是假的,是无中生有的构陷。
为此,必须要杀一批人,来树立皇室的威严。
“朕知道怎么做,夫人放心。”赵孝骞宽慰道。
在赵孝骞的默许,甚至是暗中授意下,这件事终究酿成了靖康朝的大案。
合格的帝王,不仅需要菩萨心肠,更需要雷霆手段。
监察府和皇城司得到赵孝骞的授意后,抓捕的范围越来越大,锁拿入狱的人已不止是王猛和御史台官员,还包括他们的亲人,以及与直接涉案者过从甚密的朋友,同僚,门生等。
整整三天时间,皇城司抓捕的涉案者便已高达数百人。
“株连蔓引”,这才是帝王的雷霆手段。
如狼似虎的皇城司和禁军闯入涉案者的府邸,人们这才发现,原来圣君不仅会诛心,也会杀人。圣君杀的人,或许并不比暴君少。
只是圣君大多数时候是比较克制的,他把身体里的暴戾气息关在了笼子里,除非有人招惹到他,碰到了他的逆鳞,心底深处的笼子才会打开,放出暴戾的猛兽肆虐人间。
当然,帝王不可能为所欲为。
监察府和皇城司抓捕的范围越来越大时,朝堂上的一些朝臣们终于忍不住了。
他们或许为了自己或别人的利益,也或许是出于劝谏纠非的臣子本能,不管是怎样的动机,许多朝臣还是冒着被牵连的风险上疏谏止。
大多数人害怕的是,这场由宫闱秘辛引起的大案,官家盛怒之下的株连蔓引,范围将会无止境地扩大,牵连的无辜会越来越多,大宋立国以来宽松的君子政治氛围将会彻底被破坏。
无数劝谏的奏疏飞到赵孝骞的案头,赵孝骞选择性地翻了几份,然后扔回桌上。
这次的立威,差不多已经达到目的了,确实该收手了,外面全是警察
明日便是朝会,事情自朝会而起,也该在朝会上结束。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孝骞在宫人的服侍下穿戴好帝王冕服,来到大庆殿。
大庆殿内,群臣已排好朝班,宦官唱喝后,殿内却鸦雀无声。
气氛格外压抑,赵孝骞却若无其事,仿佛这几日监察府和皇城司大肆抓捕的举动,完全与他无关。朝会已经开始了,但殿内的群臣却无一人开口说话。
赵孝骞定睛看去,却见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朝臣站了出来,不卑不亢地站在大殿中央,眼神清正地与他直视。
“你是何人?官居何职?”赵孝骞淡淡地问道。
“臣,国子监司业,刘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