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的气氛很诡异,明明所有人都知道,继御史台被清洗后,今日的朝会必然有事,可偏偏没人开口。赵孝骞的雷霆手段很有效,监察府和皇城司这几日的举动,已然大大震慑了群臣。
他们终于生出一种“伴君如伴虎”的敬畏心理。
朝会开始时的沉默,正是群臣敬畏的写照。
直到此刻,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国子监司业刘逵,赵孝骞对这个名字很陌生,不过看他满脸正义的模样,赵孝骞知道,这又是一位道德君子,主打一个啥话难听说啥话。
“有事奏来。”赵孝骞淡淡地道。
刘逵站在大殿中央,用不卑不亢的语气道:“这几日御史台官员尽数被拿问提审,监察府和皇城司株连无辜者众,朝堂京师人心惶惶,臣以为,可休矣。”
赵孝骞眉梢一挑,淡淡地道:“给事中王猛受御史台诸多官员指使,恶意构陷,污蔑天家清誉,诋毁太后贞洁,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刘逵脸色一僵,听着赵孝骞平静却仿佛蕴酿风暴的语气,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悔意,觉得自己今日不该主动站出来。
谁知道会不会触怒官家,会不会跟王猛他们同样的下场,别的朝臣都没出声,自己何必强行出这个头?然而此刻他终究已经站了出来,所谓羞刀难入鞘,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完。
只是再开口时,刘逵的气势在畏惧的心理下,已然弱了几分,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臣绝无此意,污蔑天家清誉,诋毁太后贞洁,自然应该严惩,杀之亦不为过。”
“臣的意思是近日的抓捕行动中,许多与此事毫无干系的无辜者也莫名被拿问,对这些无辜者,官家是否可以网开一面?”
赵孝骞眼皮未抬,缓缓道:“此事影响十分恶劣,汴京至今流传各种难听的传闻,太后在宫中无辜蒙冤,朕难道不该给太后一个交代?”
“被抓捕的人里,谁有嫌疑,谁是无辜,终归要提审之后再定论,”赵孝骞顿了顿,然后环视群臣,道:“监察大夫韩忠彦何在?”
韩忠彦站了出来,躬身道:“臣在。”
赵孝骞看着他,缓缓道:“监察府和皇城司提审王猛,安敦等犯官可有结果?”
韩忠彦道:“已有结果,犯官皆供认不讳,皇城司冰井务落在供状在此,请官家御览。”
赵孝骞摆了摆手:“朕就不看了,你念给满朝公卿听,看天家是否如王猛所说藏污纳垢,太后是否与楚王私通。”
韩忠彦展开了供状,道:“据给事中王猛入狱后交代,他在上次朝会上所言楚王与太后私通一事,纯属污蔑捏造,是受人指使,楚王与太后清清白白,毫无不清不楚的证据。”
“王猛所说楚王与太后幽会,是他亲眼所见,实际上那一晚,太后在庆寿殿内,根本不曾外出,此事有若干宦官宫女可为证,而楚王殿下当晚,则在楚王府内宠幸他的侍妾,此事楚王府的禁军和侍妾亦可为证。”
“双方皆不在场,故而此事可断定根本子虚乌有,纯粹是王猛个人恶意捏造,污蔑构陷,其心可诛。”韩忠彦说完,大殿内顿时传出一片窃窃议论声。
不管群臣心里信不信,所有朝臣都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然后个个义愤填膺,纷纷痛骂王猛目无君上,其罪当诛。
赵孝骞将群臣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勾,随即又问道:“王猛恶意污蔑太后清白,是受何人指使?”
“回官家,王猛已交代,是受御史台御史中丞安敦,和侍御史刘长宪指使。”
“此二人不甘御史台的监察百官之权被监察府分走,故挺而走险,商定了阴谋,目的是搅乱朝堂,污蔑天家,最后把祸水引到监察府身上,逼官家将监察之权归还御史台。”
韩忠彦说着,又掏出几分供状,双手捧上,道:“此为安敦刘长宪二人提审后的供状,上面有二人的亲笔签押,可为凭证。”
殿内群臣再次哗然,人人震惊地面面相觑。
给事中王猛也就罢了,不过是个七品小官。
但御史中丞安敦可不是小人物,他可是朝廷重臣,当年章敦拜相后,为了打压旧党,排除异己,安敦可是与他联手办了不少案子,二人合著伙儿赶走了不少旧党官员。
可以说,在绍圣年间,安敦可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他掌管的御史台手握无数朝臣的生杀大权,跺一跺脚都能引得汴京地震。
这样一位大人物,到了靖康年间,cnqxsshukxsw0duxswx91xsw3337xsyoushenxswheiyanxs不到两年的时光,就这样被官家拉下马了?
果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很多朝臣不愿相信安敦涉案其中,可韩忠彦言之凿凿,而且还有二人亲笔签押的供状,不由得众人不信而且,这个时候供状的真假还重要吗?
重要的是什么?
是官家根本已容不得安敦了,并且这事儿还真怪不到官家头上,是安敦自己作死。
每个人都清楚地记得,就在数日前,是王猛率先发难,主动招惹了官家,而王猛区区一个七品给事中,自然是没那么大的胆子敢捅破天,大家都确定他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今日水落石出,众人恍然大悟,是了,只有安敦这位重臣才有资格有分量指使王猛。
所以,这不是安敦自己作死是什么?
至于楚王与太后到底是不是清白,这件事已经不重要,而且以后也没人敢提,现在的重点是,官家显然铁了心要清洗御史台,正好借着这次事件的机会,安敦给官家提供了完美的动手的理由。
还有什么好说的?成王败寇,败者认栽。
韩忠彦说完后,一言不发地退回了朝班内。
赵孝骞看着群臣惊愕的表情,以及一阵阵窃窃议论声,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不泛起一丝波澜,仿佛此刻在讨论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此事的真相已经水落石出,朕想请问满朝公卿,臣子以下犯上,污蔑天家皇室,毁谤太后清名,朕该不该明正典刑?该不该严惩不殆?”
“铁证如山,事实证明,天家和太后是无辜的,王猛安敦等人罪大恶极,罪不容赦,诸位可有异议?”群臣没人说话,蔡京却抢先道:“臣以为,正该如此,否则如何彰显天日昭昭,如何荡涤宵小?”赵孝骞朝他投去赞许的眼神,这货果然越老越机灵。
“事关天家清誉,朕不仅不赦,反而更要法外加刑,否则不足以为天下诫。”
“传旨,给事中王猛恶意污蔑天家,毁谤太后,造谣捏造事实,当诛!王猛斩首示众,并夷三族。”“安敦,刘长宪,指使王猛,玩弄权谋,用心歹毒,二人皆斩,念在二人是多年老臣,其亲眷家人死罪可免,着女眷全部充入教坊司,馀者流放岭南,后人子弟不准科考,世代不得还京。”
“涉此案入狱的其他官员,经三法司会审甄别后,有罪者罢官,无罪者释放,官复原职。”顿了顿,赵孝骞缓缓道:“从今以后,御史台只有谏奏之权,监察权和司法权收回,其权转授监察府。”
群臣再次哗然。
官家的最后一句话,算是画龙点睛了。
前面说的都不重要,王猛被夷三族又如何,安敦刘长宪被斩首又如何,反正不是自家的事。但官家说的最后一句话却很重要,果然,御史台这次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以前残留的那点权力也全部被官家收回。
尤其是司法权,从此转授给了监察府,而御史台的谏官,从此以后可就是货真价实的“谏官”,除了上谏官家的言行,质疑官家的决定等等,基本不再有别的权力了。
从今以后,说御史台是个无权无油水的清水衙门,倒也是名副其实。
以后话本戏文里再说到什么“三司会审”,御史台就从三司里剔除出去了,换成了监察府。说完处置决定后,赵孝骞再次望向国子监司业刘逵,缓缓道:“此事到此可以结案了,监察府和皇城司可停止株连。”
“刘逵,朕这么决定,你可有异议?”
刚才赵孝骞又是斩首,又是夷三族,一通旨意下来,刘逵吓得头皮发麻,站在殿内暗暗庆幸自己说话的措辞没那么激烈,不然真说不好今日斩首的名单里会不会有他。
此刻官家亲自发问,刘逵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忙不迭点头道:“官家如此处置,正是恩威并济,臣民归心,臣心服口服。”
说完刘逵逃命似的退回了朝班,努力弓着身子,不敢再露头。
群臣见他如此表现,不由暗暗骂了一声“怂货”。
明明是他自己主动站出来质疑,结果却灰头土脸逃了回去,搞得虎头蛇尾,丢尽了脸。
殿内没人再出来质疑,对王猛安敦等人的处置,也没人谏止,显然大家都被官家的雷霆手段吓到了。赵孝骞环视群臣,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如此,有司便结案吧,对相关犯官的罪行,刑部大理寺可颁布天下,咸使臣民闻之,还我皇室天家和太后的清白。”
群臣纷纷躬身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