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太后并不认识林灵素,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林灵素是谁,她只在乎如何解了这下下签。古代人多少是有些迷信的,对天地万物,对世间的风吹草动,都有着深深的敬畏,而宗教里的某些玄妙的手段,确实也能解释和解决这些不正常的现象。
向太后同样也是如此,她若是不迷信,不会想到来道观,更不会突然想要抽签。
结果抽出一支下下签,她慌了。
目光注视着这位名叫林灵素的道人,只见他道袍破旧,外表落魄,明明才二十来岁的年纪,脸上却布满了沧桑,显然在行业内发展得不咋样。
向太后很快做出了判断,这种人要么是个处心积虑的骗子,要么是人太年轻,业务能力不足,否则不可能混得这么惨。
再看青阳真人对他的态度,多少带着几分疏离和嫌弃,大约是不太喜欢林灵素的。
向太后心里隐约有底了,还是客气地问道:“不知这位林道长可有解签之法?”
林灵素非常淡然地站直了身子,露出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风范。
““庞涓观阵’签,确实是下下签,但此签并非预示结局,而是在提醒太后娘娘,您的思考方向错了,原本不该担心的事,您偏要去担心,陷在内耗之中自寻烦恼,此为不智也。”
“长久下去,必将扭转命格,误入凶路,结局凶险难料。”
向太后皱起了眉:“本宫想错了方向?本宫在自寻烦恼?”
旁边的青阳真人急忙道:“太后切莫听他胡说八道,此人不过是个挂单的道人,游方至此,寄居几日,我玉清宫与他并不熟。”
林灵素却淡定地道:“是耶,非耶,上天自会给出答案,太后如若不信,贫道也没办法,万事随缘罢了。”
向太后心头一沉。
林灵素今日才与她初识,却好象隐隐点出了她最近的烦恼所在,他到底是真有推演过去未来的本事,还是骗子的话术?
她最近担心的,莫过于太后的位置不稳,官家在朝野间威信根深蒂固,已经具备了废黜太后,独尊亲母的能力。
向太后不过是个没有权势的女人,她这辈子唯一剩下的,仅仅只有“太后”这个尊贵的名位了。若是她被废黜,后果可能不仅仅是被赶出宫闱,更有可能被送进瑶华宫出家,此生只能与道君经文为伴,这辈子永远没有还俗的希望了。
现在林灵素却说她的担心是多馀的,这个答案显然与向太后心中所想严重不符。
回想宫闱里,包括皇后狄莹在内,官家所有的嫔妃都对亲生母亲冯氏特别亲近,官家的长子也是如此。对她,却是一如既往地客气而疏离,平日里很少见嫔妃们来庆寿殿问安,唯有逢年过节她们才走个过场整座延福宫里,好象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唯独她成了外人,她唯一的倚仗,只有那个不靠谱的老色批赵颢,但赵颢对她也谈不上什么感情,二人的关系说白了就是通奸,互相慰借寂寞而已。这样的现状,叫她心中如何不充满了危机感?
再这样下去,不出两年,待到官家北伐辽国,一统江山后,他个人的威信和权势在大宋达到了巅峰,那时的他,估摸就要开始思考如何废黜掉她这个太后,把他的亲生母亲请进宫里当太后了。
所以,留给国足的时间不多了,留给她的时间更短。
她必须要想办法稳固现在的位置,让赵孝骞自己察觉到,她这个太后是不可替代的,不可撼动的。想要改变现状,可她却毫无办法,官家干纲独断,不容许她在朝堂上培植势力亲信,权势方面不允许她插手半点。
宫闱里,皇后狄莹总揽大权,她这个太后更象一个被人香火供奉的摆设,除了向她行礼,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今日她都病急乱投医,来道观求解了,可见她六神无主到了什么地步。
可惜青阳真人是神宗先帝所封,这老货虽然有点贪财,但对朝廷皇室还是无比忠心了,不可能会帮她。眼前这个叫林灵素的年轻道人,或许能帮,但显然能力不强。
向太后不由有些意兴阑姗,对林灵素在她面前有些急切地图表现的行为,也是视而不见。
深深叹了口气,向太后再次跪下来,朝道君象三拜后,起身便朝殿外走去。
刚走了两步,林灵素似乎察觉到此生最大的机遇已离他而去,不由急了,在向太后身后高呼了一句话。“太后娘娘所忧者,宫闱事也。贫道不才,愿为娘娘分忧。”
向太后脚步一顿,转身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冷冽,甚至带着几分杀意。
“你在说什么?宫闱事也是你能妄言的?不要命了么!”向太后厉色道。
旁边的青阳真人也怒喝道:“林灵素,贫道念在你我道家同脉,故而勉强收留容纳,尔若敢蛊魅人心,插手凡俗之事,莫怪贫道不讲情面,将你赶出玉清宫了!”
林灵素却丝毫不惧,反而神色淡定地看着向太后,缓缓道:“当今天子是千古圣君,朝野皆颂,可惜,他却非太后所亲生,虽有母子之名,但天子的亲生母亲还居住在外,太后所忧者便是此事,贫道说对了吗?”
青阳真人勃然大怒:“林灵素,你给贫道滚出去,再也不准踏入玉清宫半步!”
话音刚落,向太后却神色剧变,突然抬手打断了青阳真人的话,一双充满震惊的眸子死死盯着林灵素。半晌之后,向太后突然道:“青阳道长,还请行个方便,容本宫与此人单独说话。”
青阳真人心头一沉,这是要搞事情啊,深悔当初不该收留林灵素这个祸害,将来若是出了事,林灵素被千刀万剐他不管,可他也是要担责任的啊。
迟疑片刻,青阳真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识趣地退出殿外。
见青阳真人退出去后,向太后这才目注林灵素,淡淡地道:“你叫林灵素?”
“是的。”
“你有何本事?”
林灵素的表情突然变得自信起来:“贫道上知天宫,中识人间,下知地府。”
向太后冷笑:“信口开河也算本事么?”
林灵素挺起胸膛道:“太后娘娘若不信,贫道还会一些小法术,比如雷法。”
向太后沉默,她并不傻,不会平白相信别人口中的话,凡事总要亲眼见证才作数。
林灵素自信地走到殿外院子里,对着院子里的一株百年柳木开始作法,只见他不停地掐着口诀,捏着各种古怪的手印,片刻后,突然晴空一声霹雳,一道白色的闪雷降下,正好劈中了柳木。
向太后震惊地看着那株柳木,只见柳木上仍冒着黑烟,被雷击中的地方已是一片焦糊,抬头再看看天空,天空一片晴朗,刚才的那一记闪雷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向太后不敢置信地看着林灵素,道:“这,这是你使的道术?”
林灵素见她震惊又信服的模样,心中终于大定,于是矜持地笑了笑,道:“一点上不得台面的术法而已,不值一提。”
向太后本就比较迷信,当林灵素向她展示了道术后,立马相信他真是一位世外高人,她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激动了。
“林道长,还请为本宫解决麻烦,本宫可赐你名利。”向太后急切地道。
林灵素淡淡地道:“小小道术,不过是贫道诸多本事中最不起眼的一种,贫道更擅占卜,医药,炼丹等,太后忧心之事,终归不过凡俗名利而已,贫道轻松可解。”
“道长若能帮我,本宫愿为信女。”向太后虔诚地在林灵素面前低下了头。
延福宫。
雷厉风行地清洗了御史台后,朝堂风波已平息,朝臣们禁若寒蝉,关于御史台的议论,私下里也是绝口不提,讳莫如深。
如今的御史台,已经名存实亡了,御史中丞安敦等人被处斩后,政事堂挑选了一批官员入御史台,补上了空缺。
官职空缺是补上了,但御史台的权力没了。
几乎所有的权力都被赵孝骞转授到了监察府,监察府基本已将御史台取代,朝堂上的监察御史们唯一剩下的权力,就是保留了他们的谏权。
也就是说,御史们看到不顺眼的,违礼违法的人和事,可以向政事堂和官家上奏检举,但他们没有司法权,不能抓人,不能审问,更不能执法。
检举是你们的事,上面如何处置,你们就不要管了。
一夜之间,朝堂重要的三法司之一御史台,成了无人问津的弃子。
借着这场宫闱风波,赵孝骞顺利完成了权力转移,让朝局在自己的布置下更加稳固牢靠,权力更向中央集中。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统天下而服务。
今年的秋赋已入库,蔡京开始忙着筹备粮草钱财,北伐的准备工作在悄无声息间展开。
这个时候后院当然不能着火,趁着机会难得,赵孝骞索性把御史台这根钉子拔掉。
和章敦的罢相一样,不是帝王抛弃了他们,而是他们被时代淘汰了。
批阅完今日的奏疏,赵孝骞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骼膊。
郑春和仿佛掐算好了时间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低声禀道:“官家,太后娘娘最近沉迷于道家之术,她请了一位道人入宫,常与他谈论道家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