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春和与赵歙不算熟,但郑春和性格和蔼,甚少与人交恶,他很清楚在皇宫这个凶险诡谲的环境里,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仇人。
这些年他能在宫里混得如鱼得水,宫里从嫔妃到宦官宫女都对他保持着敬畏,而且甚得两代帝王恩宠,把他留在身边当内侍,说明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为人处世。
当然,郑春和最上心的,还是官家的事,这是他的责任和本职工作。
不仅是官家的事,与官家有关的人和事,他都十分留意。
于是他留意到了赵歙这个女子。
郑春和本身的身体是残缺的,不过正因如此,他对男女间那点小情小爱看得更清楚,更客观。对于赵歙的心思,以前的郑春和或许不知,直到上次赵歙主动询问他给官家在西大街买的那种酪糕,郑春和终于注意到她。
或许赵歙觉得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天衣无缝,但看在郑春和的眼里,这小女子对官家的仰慕简直象个筛子,处处都是漏洞。
尤其是她眼里那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爱慕光芒,瞎子都看得明白,大约只有官家从没往男女那方面去想,她才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
此刻郑春和站在廊柱下,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地看着赵歙。
“赵勾当,上次你问奴婢的那种酪糕,店铺就开在西大街,不知赵勾当去买过吗?”
上次赵孝骞随意地把他喜欢吃的一种酪糕强塞进赵歙嘴里,赵歙嘴上抗拒,但出了殿便向郑春和主动求链接。
郑春和看穿了她的心思,当然乐意玉成,于是痛快地把链接地址发给了她。
后来赵歙有没有专门跑一趟去买那种酪糕,郑春和不得而知,但从赵歙脸上的表情判断,多半是去买了的,而且应该买过多次了。
果然,赵歙闻言脸蛋一红,含糊似的嗯了一声。
郑春和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女子啊,表达爱慕情意的方式太笨拙了,男男女女那点事儿,直接挑明不就行了?
犯得着羞答答地搞那点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感动天感动地也感动自己,就是特么的不感动当事人。郑春和身体残缺,没吃过猪肉,但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头猪跑了,对猪肉的认识甚至比身体正常的男女还要瑞智得多。
“赵勾当啊,平日若无事,其实也可以进宫跟官家说说话儿,”郑春和笑吟吟地道:“官家喜欢美食,各种美食,糕点也好,菜肴也好,只要好吃的,他都喜欢。”
“赵勾当若在汴京城里发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尽管送进宫来,与官家一同分享,岂不美哉?”赵歙美眸里闪铄不解的光芒,不知郑春和为何突然跟她说这些,但仔细咂摸一番后,赵歙红着脸垂下头。
她好象明白了点什么。
郑春和这是在提点她,给她指点迷津呢。
然后郑春和又笑道:“除此之外,官家还喜欢钓鱼,嗯,钓鱼的手艺如何暂且不提,主要是喜欢,纯喜欢。”
“赵勾当若是无事,亦可研究一下钓鱼的手法,下次官家出宫钓鱼时,可以在汴河边偶遇一下嘛,汴京说大不大,河边偶遇官家这不是很正常很合理的事么?”
赵歙的俏脸愈发通红,郑春和看似说得含蓄,实际上几乎等于指着她鼻子告诉她,你快脱光了去勾引官家吧,别磨磨蹭蹭了。
这对从未接触过男女之情的赵歙来说,郑春和简直给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女子是可以主动追求男子的?
原来她也能自己制造机会,主动接近他?
仔细一想,好象确实是这个道理,再羞答答遮遮掩掩下去,这辈子就过去了。
以前的她,表现得太含蓄,太内敛,以至于她对赵孝骞的爱慕,当事人却从来不曾察觉过。再这样下去,当她年华渐老,朱颜不再之时,她更没有资格完成心愿,做他的女人了。
今日郑春和说的这些话,似乎给她提了个醒,郑春和在鼓励她主动一些,多给自己制造机会,勇敢地向他靠近,再靠近。
赵歙此时心中对郑春和生出无比感激的情绪,垂头朝他躬身一礼。
“多谢郑内侍提点,下官明白了。”
说完赵歙告辞转身离去,郑春和看着她的背影,再次露出了姨母笑。
官家登基以来,纳入后宫的嫔妃大多是当年潜邸之时的妻妾,登基后也就仅仅纳了一个薛梅云,后来西北战场上,种建中送来一位西域的绝色美女,还被官家打发进了太常寺,根本没收。
一个男子有这么多妻妾,按理说应该够了。
可官家不是寻常男子啊,他不仅是统治偌大帝国的皇帝,更身负繁衍皇室子嗣的重任,这么大的后宫,才不到十位嫔妃,这怎么够?实在太少了。
所以,郑春和急了,比赵孝骞更急。
皇帝不急,太监急。
郑春和站在廊柱下,暗暗攥紧了拳。
皇室子嗣繁衍的重任,便由奴婢帮官家守护吧!
虽然不知自己一把年纪为何冒出如此中二的念头,但,意思是没错的。
赵歙这女子看着就不错,她容貌绝色,一身本事,更重要的是,对官家死心塌地,忠贞不二。就是在男女情事上,表现实在太笨了点儿,没关系,还有救。
新年过去,朝臣们休沐之期也结束了。
时间来到了靖康三年春。
正月十五上元节,汴京彻夜烟火炮仗不息,人们提着花灯游街,猜灯谜,画舫游汴河,设酒宴,办诗会
也只有这个节日里,深锁春闺的千金小姐们才会在丫鬟和家仆的陪伴下出门,欢呼雀跃地参与到上元夜里,顺便结识年轻俊秀,制造一个关于才子佳人的美好故事。
正月十六,朝堂休沐之期结束,朝臣们三三两两地上班了。
朝会上,看着意犹未尽的朝臣们,赵孝骞既不满又欣慰。
不满的是,作为员工,这些货放了那么久的春节长假,白领朝廷俸禄却啥活儿也不干,作为老板的他很不爽。
欣慰的是,牛马们终于回来上班,给他这个老板创造价值了。
不得不说,大宋在对待臣子方面,真的是福利满满。
别的不说,臣子的休沐假期足够多,仅仅是新年休沐,就长达一个月。
在人性方面,后世的资本家真的连古代人的一根毛都比不上。
只不过当赵孝骞站在资本家的立场看待这个问题,就很不爽了。
牛马不干活,还白领工资?
倒反天罡!
靖康三年的第一次朝会,赵孝骞当场就下达了任务。
政事堂,枢密院,朝中各部各官署年前休沐积压的奏疏朝政,加班加点给朕办了。
重点是,没有加班费。
新年后的第一次朝会,基本没啥正事,主要以朝臣歌功颂德为主。
这一天里,朝臣们会上疏,既为了表忠诚,又赞天子仁德,天下大治之类的马屁。
至于祭祀天地祖宗一类的活动,休沐之前已经办过了。
听了一阵朝臣们的歌功颂德后,赵孝骞百无聊赖打了个嗬欠。
话当然都说得好听,但就跟渣男在酒吧里勾搭美女一样,彼此都别当真,深入浅出交流一下即可。正当赵孝骞打算结束朝会,顺便让许将进宫辅导老大功课的时候,宰相蔡京却突然站了出来。蔡京言简意赅地表示,年前汴京群臣纷纷上疏,请求朝廷拨款,官家恩准,扩建延福宫。
这个话题终于引起了赵孝骞的注意。
扩建皇宫这个话题,这不是第一次提出,而是很多次了。
从大宋立国开始,太宗仁宗,到理宗真宗,几乎每一代帝王在位时,都有朝臣提出来过。
朝臣们提出过多次扩建皇宫,但几乎每一代帝王都没有答应大兴土木。
如今的皇宫规模其实并不大,它是在五代旧宫的基础上稍加修缮后,才被定为大宋皇宫的。相比于唐朝长安的皇宫,以及后世的故宫,汴京皇宫简直可以用“简陋”来形容。
商业经济如此发达,国库岁入在华夏历史上都排得上号的大宋,为何偏偏在修建皇宫这件事上如此节俭?
因为它存在客观原因,不是帝王们不肯修,而是扩建皇宫的难度很大。
开封府本就不是什么很大的城池,城里人口数百万,但占地面积却很小,城内土地本就不够用。汴京皇宫建在人口最密集,建筑房屋最多的城北御街范围内,这里早就形成了繁华的集市,官署,权贵府邸和民居。
如果皇宫要扩建的话,首先就要拆迁附近的建筑,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算帝王铁了心要完成,国库也要付出非常巨大的代价。
大宋皇室和朝廷向来标榜仁德治国,你总不能搞强拆吧?名声还要不要了?
更何况开封府距离黄河很近,这些年经常被黄河水患所扰,黄河一不高兴,动辄就淹了整座开封城,皇宫建得再豪华,黄河一旦发难,照样被治得服服帖帖没脾气。
所以当蔡京提出扩建皇宫的建议后,赵孝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这老货也不知过年时是不是吃错了药,明知朝廷正在筹备钱粮,准备北伐,这时候一文钱一粒米都无比珍贵,都要留给北伐的将士们,蔡京却在这时候提出扩建皇宫
在家过了个新年,这老货难道得了什么大病,脑子烧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