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很享受被同僚簇拥,逢迎如潮的感觉。
人臣之巅,一人之下,志得意满,前呼后拥。
人生还有什么比这更满足,更快乐?
或许,确实还有更快乐的,那就是当皇帝,不过蔡京不敢想,也没那本事。
今日这般,便很满足了。
时已昏黄,蔡京和政事堂一众宰相们刚下了差,从宫门走出来,大家谈笑风生,话题的主角隐隐还是以蔡京为主。
宰相也是牛马,牛马下班后都一个德行。
苏辙拍着兄长苏轼的肩,问他要不要来府上饮几杯,苏轼一脸嫌弃,也很不客气,很直白地告诉他,你家府上的菜跟猪食一样,端出来就结下了深仇大恨,老弟,菜就多练。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蔡京也应景地说,生平吃过最好吃的菜,便是官家赐的宫宴,那滋味儿,至今念念不忘,也不知官家何时开恩,再赐他一顿。
这话连苏轼都没法反驳,宫里的御厨是赵孝骞登基后,从楚王府硬生生挖来的,赵孝骞还是楚王世子时,曾亲手培训过王府的厨子,他们做出来的菜,连最挑食的苏轼也赞不绝口。
蔡京说起了宫宴,苏轼的眼里开始闪铄莫测的光芒。
他与蔡京不一样,蔡京恪守人臣之道,与官家接触的分寸感把握得很清楚,太殷勤了怕官家会反感,太疏离了怕官家猜忌。
苏轼不一样,他与赵孝骞本是青萍之交,大家的性格都比较投契,所以在私交方面,苏轼与赵孝骞并无太多距离,喝多了照样把赵孝骞当成普通人,勾肩搭背,骂骂咧咧。
此刻说起宫宴,苏轼情不自禁地咂了咂嘴,他突然想到,官家还私藏着大半坛四十年份的老酒,这些日子过去,也不知官家是不是偷偷喝光了,改日必须找个由头进宫,拼了命也要再蹭一顿酒喝。众宰相就这样说说笑笑,走出了宫门。
出宫后,宰相们互相告辞,约好明日再来政事堂继续当牛马,然后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
蔡京与同僚们道别后,转身时脸上堆砌的假笑瞬间消失,他揉了揉笑得僵硬的脸颊,在家仆的搀扶下正要上马车,却听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贫道林灵素,拜见蔡相公。”
蔡京赫然回头,蔡府的家仆和护卫警剔地上前,将他和林灵素隔开。
林灵素也不恼,站在不远处行了个道家揖,然后直起身含笑看着他。
蔡京皱了皱眉,停下了登马车的动作,打量着林灵素。
作为当朝宰相,蔡京对这位道士当然不陌生,前日的祭祀仪式上,观稼殿前,林灵素便在满朝文武面前大大地露了一把脸,一手召唤天雷的仙术震惊朝堂。
蔡京当时也被震撼到了,回到家还把这事儿当成奇闻轶事,兴致勃勃地跟妻儿讨论。
没想到今日又见到了林灵素,看他的架势,似乎是特意在宫门外等他。
蔡京眼中闪过莫测的光芒,但还是很快堆起了笑容,道:“原来是林仙长当面,老夫有礼了。”林灵素连道不敢,蔡京却似乎没有多大的耐心,直接省略了寒喧废话,开门见山问道:“不知林仙长可有指教?”
林灵素摇摇头,露出仙风道骨的微笑,道:“指教不敢当,只是那日观稼殿前的祭祀上,贫道不经意看到蔡相公面色不佳,兴许是被病痛所困,贫道故而来此等侯蔡相公,愿为相公分忧解困。”蔡京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更假了:“病痛?哈哈,林仙长怕是看错了,老夫并无任何病痛,身体康健得很,仙长不如另觅有缘人吧,老夫告辞。”
话说得很含蓄,但话里的意思却很不客气。
大概意思就是,老夫不管你这神棍想干啥,别把主意打到老夫头上,你去找别的大冤种吧,老夫不上当。
林灵素似乎早就猜到了蔡京的反应,闻言不气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璨烂了。
蔡京不打算再理他,转身就要登上马车离去,谁知林灵素在身后突然道:“蔡相公近月来,是否觉得心跳紊乱,面色苍白,常有便血,骨关节常痛如针刺等征状?”
蔡京登马车的动作瞬间凝固了,背对着林灵素,表情却青一阵红一阵。
缓缓转身,蔡京脸上的假笑消失了,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目光里满是探究和猜疑。
林灵素微笑着继续道:“想必蔡相公也请过太医和汴京名医,但仍然药石无济,不见好转,贫道猜得对否?”
蔡京捋须,语声渐冷:“林仙长,你想要什么?”
林灵素又行了一个道家揖,微笑道:“贫道悲天悯人,只想救苍生苦难而已,没有任何目的。出家之人,名利于我何加焉?”
蔡京露出一丝冷笑,出家人不计名利?老夫信了你的邪!
这些日子你上蹿下跳,又是进宫与太后论道,又是结交权贵官员,这叫“不计名利”?
蔡京可是当朝宰相,人尖中的人尖,满腹的利欲熏心,不然也到不了如今的位置上。jianpanxsw136shuwuyichunxswqiushuwang555zww
他看林灵素一眼就认定了,这人跟自己是同类人。
林灵素和他一样,都是太想进步了。
现在林灵素却一副超脱凡俗的世外高人形象,当面跟他说什么“名利于我何加焉”,蔡京不仅没有肃然起敬,反而觉得有一种淡淡的被羞辱感,感觉自己的智商被这个小杂毛按在地上摩擦。
蔡京当即冷笑数声,道:“林仙长,你是得道高人,说话何妨坦率一点?跟老夫说什么“救苍生于苦难’,嗬!话起得太大,反而让人不敢信。”
林灵素脸色一僵,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大了,玩脱了。
在这只老狐狸面前说这种假大空,只会惹来他的鄙夷。
人家在朝堂上玩这个多少年了,论假大空的虚话,蔡京可以当他的老祖宗。
林灵素尴尬过后,立马改变了策略,他知道在这只老狐狸面前,说什么都没用,人家老奸巨猾,一眼就能把他看穿。
于是林灵素不再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颗丹丸,双手捧给蔡京。
蔡京淡淡扫了一眼,道:“此为何物?”
林灵素微笑道:“一丸可解蔡相公所有病痛。”
蔡京挑眉,似乎不太信。
林灵素淡定地道:“如若蔡相公服下后无效,贫道就在汴京,蔡相公随时可治贫道的罪,杀之亦是贫道罪有应得。”
蔡京微微动容,这话相当于立军令状了,拿林灵素自己的人头担保。
蔡京的表情终于变得迟疑起来,他确实被病痛所困扰,林灵素说他的病痛征状很准确,这些征状已经开始影响他办差了。
尤豫半响,蔡京接过了这颗丹丸,飞快地收入怀中,然后看都不看林灵素一眼,转身上了马车。马车离去,林灵素站在原地,嘴角的笑容渐渐加深,眼神里透出一股兴奋之色。
缓慢行驶的马车里,蔡京掏出丹丸,忍不住仔细端详,凑近闻了闻味道,怎么看都找不出异常。古人在医疗方面有独到之处,当然也有愚昧之处。
古往今来,那么多术士大受欢迎,不仅被帝王待为上宾,朝廷重臣也大多信奉,求延寿,求祛病,求长生,求升仙。
统治阶层的人那么精明,为何历朝历代那么多人笃信丹药?
今人不知古人,或许,古代的术士炼出的丹药,在医疗方面确实有独到的地方,不然统治阶层那么多精英难道都是大冤种?
蔡京当然也不排斥术士炼的丹丸,在他看来,这丹丸其实就跟大夫熬的药一样,都具有治病的作用。现在的问题是,这颗丹丸是林灵素给的,那么蔡京吃还是不吃,就需要思考了。
此时此刻,蔡京脑海里浮起的,是前日宫里祭祀仪式上,观稼殿前,太后懿旨强行加了一场仪式,让林灵素这个道士在君臣面前正式登台亮相。
官家当时是什么表情?
蔡京记得很清楚,官家不喜不怒,面沉如水,哪怕是林灵素当时展露一手召唤天雷的仙法,官家也是一动不动,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官家对林灵素究竟是何印象?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它关系着蔡京本人的站队立场问题。
如若官家不动声色,但内心实则对林灵素这个道士生出了忌惮,甚至是杀心,那么蔡京这个宰相若跟林灵素走得太近,将来必然会被牵累。
以官家向来干纲独断的性格,国事朝政方面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帮他处理琐事的助手,这样的助手朝堂上太多了,不缺蔡京一个。
故而,蔡京的能力并不具备唯一性,不可或缺性,谁来都行。
官家能把他蔡京捧到人臣之巅的位置上,也能轻飘飘一句话让他狠狠跌下去,从此万劫不复。蔡京坐在马车里,思考许久后,终于把最近的人和事捋清了。
病痛固然痛苦,但站错了队,理解错了官家的意思会更痛苦,这种痛苦不仅是一辈子,而是世世代代。手里的这颗丹丸不能乱吃,它或许能治好他的病,也或许能让他跌落谷底,永世不得翻身,两相权衡,孰轻孰重?
病痛固然痛苦,但站错了队,理解错了官家的意思会更痛苦,这种痛苦不仅是一辈子,而是世世代代。手里的这颗丹丸不能乱吃,它或许能治好他的病,也或许能让他跌落谷底,永世不得翻身,两相权衡,孰轻孰重?
将丹丸死死攥在手中,蔡京突然道:“停车!”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露出蔡京那张阴沉的脸。
家仆上前,蔡京从马车里伸出手,手掌摊开,正是林灵素刚才送的那颗丹丸。
“派人密奏官家,如实据告,并将此丸送到官家面前”蔡京对家仆低声叮嘱。
家仆记下蔡京的话后,转身飞快朝宫门跑去。
蔡京坐在马车里,神情突然变得轻松,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身体的病痛仍没有治好,但不知为何,好象也没那么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