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灵素的谋划很精明,但可惜,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不知这世上人心险恶,更不懂朝堂老狐狸的算计心思。
真要玩起来,老狐狸们玩他跟玩狗似的。
刚赠给蔡京一颗丹丸,按林灵素的估测,只要蔡京服下这颗丹丸,肯定会对他另眼相看,从此引为座上宾,对他日渐信任,他的信众便从蔡京这里打开缺口,从此满朝皆为他的信徒。
因为那颗丹丸是真的,确实能治蔡京的病。
计划得不错,下次别计划了。
打死林灵素都没想到,刚送出去的丹丸,蔡京根本试都没试,转过头不仅把丹丸送进了宫里,顺手柄他也卖了。
不得不说,蔡京是个聪明人,绝顶聪明。
尽管他有很多毛病,比如贪污,以权谋私,安插亲信等等,但蔡京有一个非常值得称道的优点,那就是,他时刻记得谁是他的老板,是谁给了他权力和富贵。
别看这个优点好象不起眼,事实上,历朝历代的朝堂上,很多臣子一旦拥有了权力,人就飘起来了,说话胆气也壮了,敢怼天怼地怼空气了,就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冷不丁就敢怼皇帝一个跟头。蔡京不一样,他坐到宰相的位置上后,头脑仍然非常清醒。
他很清楚如今自己拥有的一切是谁给的,而谁,又能一句话把他拥有的一切全部收回,顺便把全家的命收了当利息。
当林灵素出现在他视线内,蔡京第一时间便生出了警剔。
古往今来,佛道祸国的例子举不胜数,而最终的结果,天子一纸令下,那些看似跋扈嚣张的所谓出家人,在朝廷军队的屠刀下,他们的生命比纸还脆弱,一杀便是赤血千里。
蔡京是文化人,他精读通史,深知朝廷重臣跟佛道这些出家人掺和在一起是什么下场,今日或许看似风光,飞黄腾达,明日天子或许便落下了屠刀。
所以,对林灵素这种披着出家人外衣,实则钻营投机,谋求富贵晋身的人,蔡京绝对不会沾边,必须保持足够的距离。
至于林灵素送的丹丸,不好意思,老夫就算是痛死,病死,从楼上跳下去,也不会嗑你一颗药。蔡京此生此世要抱的大腿,永远只有一根,那就是天子的大腿,这根大腿修长健美,肥瘦适中,而且永远不怕抱错,只要抱紧了它,无论犯了多大的错误,永远有天子为自己兜底。
不仅如此,蔡京比别的同僚看得更远。
他知道这个林灵素是太后带进宫的,这也意味着,如今宫闱里的气氛或许已是暗流涌动,诡谲难测。小小一个年轻道士,背后牵扯的人和事,已经到了宫闱斗争的高度,那是官家与向太后之间的斗法。而最后的胜利者,毫无悬念。
作为当朝宰相,蔡京要站哪一头,这还要问吗?
半秒尤豫都是对自己拥有的权势富贵的不尊重。
福宁殿内。
赵孝骞拇指和食指拈起面前的一颗小丹丸。
丹丸不大,没有后世影视剧里那样的金光闪闪,实际上它只是一颗很普通的黑色药丸,跟后世中药店里卖的普通中药丸一模一样。
赵孝骞拈到鼻端闻了闻,目光充满了探究和好奇。
“这玩意儿,它真是从炼丹炉里出来的?”赵孝骞问道。
赵歙站在他面前,却看也不看那颗丹丸,只是沉声道:“术士丹道,通常都是炼丹而出,此丹丸应该也赵孝骞抬眼看着她,道:“朕读书少,你不要骗朕这玩意儿朕手搓也能搓出来,咋就非要进炼丹炉才能炼?”
赵歙淡淡地道:“丹道甚是复杂,臣对此并不了解。”
赵孝骞端详着这颗丹丸,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做出手搓的姿势,道:“你小时候挖完鼻孔,没搓过鼻嘎吗?嗯,就是这样搓啊,搓啊,最后搓成小球儿,屈指一弹,啧!完美!”
赵歙绝色的面颊微微抽搐了一下,垂下眼睑道:“臣从未搓过嗯,鼻嘎。”
赵孝骞没注意她的表情,仍旧端详着这颗丹丸,缓缓道:“林灵素送给蔡京的这颗丹丸,怎么看都象是手搓出来的鼻嘎,这小杂毛好象不太注意个人卫生啊,搓出来的鼻嘎这么大啧!”
赵歙都无语了,这话不好接,只好垂头沉默。
赵孝骞随手摆弄着丹丸,突然眯眼笑了。
“蔡京…确实是个聪明人,他的聪明用在非常合适的地方,很有分寸,聪明却有分寸,才是真正的大聪明。”
“臣麾下的皇城司眼线已经监视林灵素多日,这两日里,林灵素看病赠丹者,不止蔡京一人,不过只有蔡京未试丹丸,而是选择立马上交,并向官家密奏林灵素的举动。”
赵孝骞饶有兴致地道:“还有多少朝臣接受了林灵素的丹丸?”
“两三日间,林灵素总共送了十六名朝臣,皆是主动上门或是刻意偶遇,然后指出他们身上的病痛征状,最后送出丹丸,未提诊金或任何条件,纯粹结个善缘。”
赵孝骞哈哈一笑,道:““医不叩门’的规矩都不懂,这林灵素还是太年轻,操之过急往往适得其反。”
赵歙低声道:“官家,若再任由林灵素这样下去,朝堂可就培养不少信众了,如果让他成了气候”赵孝骞微笑道:“一个神棍,成不了气候,自古佛道祸国,是在天下大乱的时候才有这个条件,那时天下民不聊生,朝堂君昏臣聩,佛道才能趁虚而入,借宗教之名广植势力,煽动人心,窥视国器。”“如今可是太平年头,林灵素翻不了天,他的背后是向太后,他不懂事,难道向太后也不懂事?所以,朕觉得林灵素和太后的意图不是祸国,而是祸害朕。”
赵歙疑惑地道:“祸害官家?他们打算做什么?”
赵孝骞神秘地笑了笑,道:“过不了多久,林灵素“活神仙’的名头响彻朝野,信奉拥趸者众,那时林灵素就有足够的底气,主动找上朕了。”
赵歙似乎明白了,俏丽的脸颊露出一抹讥讽的微笑。
“古往今来,无论多圣明英武的帝王皆求长生,或许在林灵素的眼里,朕也不能免俗吧,啧!朕很期待,他献给朕的长生不老药长啥样”
“若是他稍微尊重一下朕的智商,那颗长生不老药就应该金光闪闪,亮瞎狗眼,若还是掏出这么一颗鼻嘎似的玩意儿,朕可就为难了,这么侮辱朕的智商,杀还是不杀呢?”
“杀的话,向太后还没跳出来呢,不杀的话朕岂不是承认自己是个弱智?”
赵歙抿唇想笑,但还是忍住了,继续维持面无表情的清冷模样。
“官家似乎不信长生?”赵歙突然问了一个很玄奇的问题。
赵孝骞一怔,接着笑了笑,道:“生老病死,人生常态,帝王虽说是天子,其实也是凡人,如何能跳出这规则之外?”
“道家所谓的“长生’,是逆天之举,是夺天之造化,是牵扯了天地间的诸般因果轮回,“长生’对帝王来说,固然充满了极大的诱惑,但稍有理智的帝王应该清楚,它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而已。”“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平日里做做梦幻想一下就行,别当真。若真要付诸于行动,对整个国家可就是一场灾难了。”
“朕啊,还是本本分分做个凡人,有病吃药,没病养生,平日少生气,多读书,性情平和,多积阴德,努努力的话,争取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朕就心满意足了嗯,七十岁也能接受。”
赵歙的表情和眼神都变得,一双美眸杏眼光彩熠熠,眼神里仿佛有千丝万缕无法挣脱的柔意。“官家果然是不一样的帝王,不愧是千古圣君。”赵歙呢喃如自语。
赵孝骞盯着她的脸,道:“你之前是不是还在担心,担心朕也抵抗不住长生不老的诱惑,渐渐钻进林灵素的算计中?”
赵歙垂头抿唇不语,但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赵孝骞豁达地笑了笑,道:“其实,活得太久,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历经百年千年沧桑变化,人心炎凉,这人就算还活着,也会被逼疯的,不如在该死的时候死,顺应天道,道法自然。”
顿了顿,赵孝骞突然道:“上次跟你说过,你应该多穿女装,多笑一笑,咋就不听话呢?今穿的又是个啥?”
赵歙一愣,接着霞飞双颊,羞红着脸侧过头。
今日的赵歙又恢复了往常的打扮,穿着一身皇城司官服,脸上也没化妆,头发仍是飒爽的马尾。上次的精心打扮,令赵孝骞无比惊艳,结果没想到,她还真只打算让他惊艳一眼,没有第二眼。对赵孝骞的突然发问,赵歙淡定漠然的样子瞬间消失,她眼神闪躲,有些慌乱地道:“臣,臣上次只是只是偶尔为之。”
赵孝骞叹了口气,道:“大夫说,男子应该每日多看美女,看美女的容貌,看美女的身段儿,看美女擦边,这个好习惯如果坚持下去,男人至少能延寿十年。”
“为了朕的长命百岁,赵歙,以后请你务必多穿宫装,浓妆淡抹,就这样杵在朕的面前,让朕莫明其妙成为古往今来最长寿的帝王,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