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皇帝突然调令边将回京,说明事不寻常,不是勤王就是出征。
但官家这次只在圣旨上说“回京述职”,宗泽暗自揣测许久,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不然官家在调令圣旨上的语气不会如此平淡。
回到熟悉的汴京城,宗泽和折可适牵马步行进了城门,看着大街上熟悉的人潮和店铺,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透着一股浓浓的人间烟火气,亲切且舒服。
宗泽和折可适禁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他们在幽州戍边,虽然幽州也是人口数十万的大城池,可它终究位于宋辽边境,城里的热闹景象与大宋国都没法比,无论人口还是经济,都比汴京箫条多了。
回到久违的熟悉的汴京,宗泽和折可适甚至有点不习惯,牵着马走了半晌,才渐渐融进了这座超级大城的氛围。
“宗帅,官家让咱们述职,到底想问什么?”折可适脑子里一直记挂着述职这件事,根本无心欣赏汴京城内的繁华景象。
宗泽却是气定神闲,一边欣赏着路边的繁华,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官家问你什么,你老实作答便是,想那么多干啥?让咱们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怕官家会害咱们不成?”
折可适窘迫地道:“就怕官家问末将时,末将答不上来,官家怕是会对末将失望”
宗泽叹道:“你啊,别对自己的期望太高,因为官家也没对你抱有多大的期望,以前官家戍边时,你在他面前装作白丁,不得不说,演技很成功。”
“如今在官家眼里,你恐怕真成白丁了,就算回答不上官家的问题,官家也不会对你失望的,明白吗?”
折可适松了口气,刚准备笑出声,咂了咂嘴突然觉得不对。
“你的意思是说,我在官家的眼里其实就是个傻子,官家不会跟傻子一般见识?”
宗泽拍了拍他的肩,欣慰地笑道:“从你的自知之明这个优点来看,你至少傻得不那么纯粹,还有救。”
折可适顿时大怒,然而宗泽终究是他的上官,他是大宋的边帅,而折可适只是他麾下的一员大将,地位上差了不少,冲撞上官的事儿,折可适再傻也不敢干。
暗暗咬了咬牙,折可适喃喃道:“老子要杀敌立功,老子要升官晋爵,老子迟早有一天当你的上官,把你吊起来挂在旗杆上抽!”
宗泽不屑地笑了笑,突然抬腿踹了他一脚,然后冷笑道:“不错,有志气是好事,老子等着你当我上官,把我吊起来抽的那天。”
顿了顿,宗泽突然道:“这次回京,不出意外的话,你杀敌立功的机会快来了”
折可适一怔,急忙道:“啥意思?”
“天子不会轻易召边将回京,如若突然召见,说明必有大事。”
“我猜测,官家应该开始准备伐辽了,你升官晋爵的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折可适顿时大喜过望,哈哈大笑起来,一脸兴奋地道:“好!好!官家圣明,早该兴兵出师了!老子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宗泽瞥了他一眼,悠悠地道:“还有个扎心的事儿”
“啥?”
“官家伐辽,不出意外的话,老子依然是主帅,而你,依然是老子麾下的将领,老子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
“你立了多大的功劳,老子的功劳只会比你更大,所以,这辈子你都要被老子压在下面,再也翻不了身,还高兴不?”
折可适的笑容陡然一僵,眼里立马冒出怒火,随即不知想到什么,折可适居然笑了起来。
“高兴,被你压在下面这些年,末将早已习惯了,压就压呗,只要让我领军北上杀辽人,干啥都行说着折可适深情款款地看着他,道:“宗帅,你永远是我的上官,是我的主帅,是我的好兄弟,好袍泽…”
一席话说得宗泽浑身冒出了鸡皮疙瘩,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然后勃然大怒:“你闭嘴!再说这种肉麻话,回到幽州后,老子罚你去当马夫,想领兵杀辽人?做梦去!”
福宁殿内。
郑春和脚步匆忙地走进殿,躬身道:“禀官家,北京留守宗泽,燕云路厢都指挥使折可适,二人奉诏回京,正在宫门外候诏。”
赵孝骞批阅奏疏的动作突然顿止,抬头惊喜地道:“宗泽和折可适回京了?好!”
“老郑,马上宣见,对了,去文德殿,吩咐御厨备下酒菜。”
“菜的分量要足,酒要最烈的酒,大鱼大肉烈酒尽管上,朕要与他们痛饮!”
说完赵孝骞起身,匆匆朝文德殿走去。
文德殿内,宗泽和折可适局促地站着,宗泽努力维持着礼仪,保持肃然恭立,折可适却好奇地四顾,打量殿内的摆设,嘴里啧啧有声。
“官家当了皇帝后,日子果然好起来了,当年咱们戍边拒马河时,大多时候只是在大营里吃烤肉,今日的官家,吃烤肉约莫吃一块扔一块了吧?”
宗泽皱眉,没来得及训斥,却听殿外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你错了,朕如今吃烤肉,吃一块扔两块,没错,就是这么豪横!”
二人一惊,急忙转身行礼。
刚弯下腰,赵孝骞立马上前搀住了他们,三人互相打量,片刻后,突然同时大笑出声,笑声罡烈。“老宗,老折,真是久违了啊!”赵孝骞大笑,然后用力拍了拍宗泽和折可适的肩。
“不错,还是壮实的模样,戍边幽州这两年,看来杀敌的本事没扔,这身腱子肉,啧!铁打的似的…老折,把衣裳脱了,让朕看看你的括约肌”
折可适大惊失色:“官家!”
“朕说错了,朕是说,看看你的胸肌!”
“臣拒绝!”折可适悲愤不已。
三人再次大笑,赵孝骞当即扭头,开朗地大声道:“老郑,吩咐上酒上菜,酒菜超级加倍,这俩货要是今日没喂饱,朕把御厨吊起来抽!”
人生之喜,故交重逢。
赵孝骞登基这两年,认识了不少人,经历了不少事,但心底深处最让他放松的,让他能真心以待的,还是当年的袍泽旧部。
正是那段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还有麾下部将们的忠心拥戴,才让他坐到了今日的位置上,带领这个国家走向统一和盛世。
昔日旧部袍泽重逢,赵孝骞在他们面前,心理上是不设防的。
他知道,这都是一群有血有肉,磊落坦荡的汉子,站在没有丝毫杂念的他们面前,自己但凡多一丝猜忌和尊卑之念,都是对自己过往人生的否定。
酒菜上得很快,郑春和仿佛也感染了赵孝骞的高兴心情,满脸堆笑地亲自端上酒菜。
今日的菜很硬,炖的鸡是整只的,羊腿是整只的,甚至还有一整只的烤乳猪。
酒也是好酒,两名宫人合力才抬着一只硕大的酒坛进殿,重重地放在三人面前。
招待食量如牛的武将,就应该这排场。
果然,赵孝骞对他们太了解了,酒菜进殿,宗泽和折可适当即便两眼一亮,发自内心地开怀。进宫之前,二人还在担心,如今官家地位不一样了,若是赐下宫宴,想必还要遵行宫廷礼仪,喝酒必须小杯小杯地浅酌,吃菜必须小口小口地品尝,各种规矩各种束缚,这顿宫宴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折磨。没想到官家还是当年的官家,一点没变,只看眼前这些硬酒硬菜,二人都无法想象这顿宫宴吃得该有多快乐
赵孝骞亲自揭开酒坛的泥封,命宫人取来大海碗,用木勺给二人舀满了酒。
“废话不多说,今日谁若不喝醉,谁特么就是家里小妾养的!”赵孝骞端碗豪迈地道。
见官家还是当年的做派,折可适顿时完全放心,再也不管什么宫廷礼仪了,闻言大笑道:“好!今日末将若不醉,我就是小妾养的!”
宗泽倒是比较沉稳,一直都在战战兢兢努力保持礼仪,然而见官家都这副放荡不羁的模样,他觉得自己若再端着,怕是会被二人鄙视至死。
于是宗泽尤豫了一下之后,索性也放开了。
解开胸襟,宗泽也在桌边坐下,端起大碗便一口饮尽,用力一擦嘴边的酒渍,大声道:“官家既然有旨,今日大醉一场又如何?干了!”
折可适立马喝彩:“好汉子!俺也不差,看我的!”
说完折可适也一口饮尽。
赵孝骞嗤笑:“都特么是弟弟,朕这两年别的本事没长,唯独酒量比以前大多了。”
说完赵孝骞也仰头饮尽碗中的酒。
三人再互相对视一眼,接着同时大笑出声,殿内弥漫着一股久别重逢的喜悦气氛,比烈酒更浓郁。接着三人又同饮了一碗,赵孝骞率先动手,非常粗鲁地扯下一只鸡腿大口吃起来,宗泽和折可适这时也都放开了,有样学样跟着大吃大喝。
三人的吃相实在很难看,所谓的宫廷礼仪更是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半晌后,宗泽用力一抹嘴,迟疑了一下,道:“官家召臣等回京述职,臣在幽州戍边这两年,关于治理幽州和宋辽边境的”
话没说完,赵孝骞挥手打断,指了指他,道:“喝酒的时候聊正事,你是不是故意煞风景,影响朕喝酒的心情?”
话没说完,赵孝骞挥手打断,指了指他,道:“喝酒的时候聊正事,你是不是故意煞风景,影响朕喝酒的心情?”
“天大的事儿留到明天再说,今日什么都不管,喝酒!谁若没醉,朕把他泡在酒坛里去腥入味。”“特么的,朕为了款待你们,欠下了百馀份奏疏没批,屁颠颠赶来跟你们共谋一醉,你特么这会儿跟朕聊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