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病这种事,属于赵孝骞熟悉的领域。
前世小时候干过很多次,赵孝骞甚至能演出各种不同征状的病。
比如肚子痛,一定要微微躬着腰,表情痛苦扭曲,头痛要扶头,不停按揉太阳穴,表情痛苦扭曲,感冒要双目无神,软弱无力,表情痛苦扭曲
总之,不管啥病,表情都要痛苦扭曲,这是装病的精髓。
没办法,前世小时候经常不想上学,要瞒过父母又要瞒过老师,必须要在演技上下功夫。
这一次赵孝骞又装病,演技比起前世精湛了许多。
因为这一次有很多人配合他。
当官家急病的消息刚传遍朝堂,朝臣们无论出于怎样的心态,都纷纷聚集在宫门外,或真或假地一脸焦急踱步。
蔡京跪在宫门前哭得最情真意切,他的焦急痛苦确实是真的,因为他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官家所赐,若是官家不在了,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个宰相也做不了多久了。
朝臣们惊疑不定地聚在一起,窃窃议论官家到底得了什么急病的时候,人群突然传出一阵动静,并且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一群太医神色紧张匆忙地从人群中穿行而过,快步直奔宫门。
许多熟悉太医的朝臣试着跟太医们打招呼,可太医们却头也不回,根本不理会,来到宫门后,宫门开了一线,太医们闪身而入,厚重的宫门再次合上。
看着太医们的神色,朝臣们的表情更凝重了。
这怕是要出大事!
若官家的病不那么严重,太医们根本不会那副天要塌了的表情。
现在官家突然昏迷不醒,太医们的神情又如此凝重,恐怕官家的情况不容乐观。
蔡京跪在宫门外,哭了半晌响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转过身时,脸上的眼泪已经擦干了,换上平日威严的表情。
“事发突然,请政事堂,枢密院,殿前司,禁军诸班直指挥使等诸公马上至文德殿议事。”蔡京缓缓道。
人群中走出许多身影,都是蔡京直接点名的人。
众人跟着蔡京离去,留下的朝臣们心情愈发沉重,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说不出的复杂难受。大宋北伐在即,眼看辽国就要被大宋灭掉,从此大宋一统天下,成就华夏伟业,在这个节骨眼上,官家居然病倒了,上苍实在不公!
庆寿殿。
向太后与林灵素坐在殿内,她已屏退了宫人,此刻殿内只有她和林灵素二人。
林灵素仍旧是仙风道骨的模样,一脸的高深莫测,坐在向太后面前阖目养神,仿佛尘世间的一切都不值得他睁眼关注。
向太后此刻却如坐针毯,脸上透着焦虑和兴奋。
“林仙人,宫里有确切的消息,说官家真的病倒了,好象很严重,现在仍昏迷不醒,太医们都入宫施救了,也不知结果如何”
林灵素仍阖着双眼,淡淡地道:“生死自有天命,非我道中人,不可逆天而为,帝王亦如是。”向太后搓了搓手,道:“本宫只是想请林仙人占卜一卦,测一测官家的吉凶,若卦象为吉,本宫就安分等着官家病愈,若卦象为凶,本宫也该早做准备了。”
林灵素终于睁开了眼,瞥向太后,缓缓道:“太后说“早做准备’,是何意?”
向太后面色渐沉,道:“自然是以太后的名义,挑选新君的人选。”
林灵素眼皮一跳。
他虽然想上位,想得到荣华富贵,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卷进了夺嫡的风波里,这可是很要命的。“太后,贫道对凡尘事不解,当今官家有二子,官家纵有不测,新君也应从二子从挑选,太后说“天选新君’的意思是”
向太后冷笑:“赵孝骞本就得国不正,他是靠兵权才夺位成功,他即位以来,朝野颇多非议,而本宫当年,也确实选错了人,此人即位后,对本宫诸多不敬,本宫安能容许他的儿子继承皇位?”林灵素的神情愈发不自在了。
他想要的只是荣华富贵,没打算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参与到夺嫡之争里啊!
这特么才是真正的神仙打架,他虽然自诩神仙,对外也是这么宣传的,可他很清楚,自己终究只是个假神仙。
有资格参与争夺皇位的,那才是真神仙,惹不起的。
林灵素心中慌张,有心拒绝,但还是委婉地劝说:“此事,恐怕不易吧?官家登基以来国泰民安,上天多有庇护,天下已渐归心,若是另立新君,恐不被天下人认同,朝臣那里也说不过去。”
向太后冷冷道:“本宫是太后,官家若不在了,本宫有权干预决定新君人选,当年若非本宫点头,这个位置他赵孝骞坐得上去么?”
“如今他已病危,本宫按祖制,依然有权决定新君废立,他这两年已收拢了人心,许多朝臣忠于他这一脉,更重要的是,天下的兵权死死攥在他手里,大宋的将领们尤忠于他。”
“本宫若不另立新君,等他的儿子即位,忠于他的朝臣和将领们,会第一时间废黜本宫,改立冯氏为太后,从此垂帘听政,辅佐幼帝,本宫怎能接受?”
林灵素身躯微微一颤,再也无法维持世外高人的姿态了。
说到底,林灵素只是一个江湖骗子,或许懂一些刚入门的小道术,口才比较好,会忽悠人,但这些都是上不了台面的本事。
而向太后说的,是朝堂大事,兵马大权,残酷的夺嫡斗争。
以林灵素的那点微末本事,都经不起大宋禁军的一轮燧发枪齐射。
林灵素眼皮抽搐几下后,立马做出了决定。
这个太后,似乎有些魔怔了,她可以发疯,但他不能跟着疯。
必须要劝住她,如果劝不住,那就果断抽身远遁,荣华富贵再,终归不如自己的性命。定了定神,林灵素继续摆出高人的姿态,淡定微笑道:“太后勿急,贫道先来为官家占卜一下吉凶,太后再做决定如何?”
向太后终于也露出了微笑,刚才有些狰狞扭曲的表情变得亲切起来。
“本宫今日请林仙人来,正是为此,那便劳烦林仙人了。”
林灵素从怀里摸出一副龟壳,又摸出六枚铜钱,将铜钱置入龟壳里摇了几下,最后倒了出来,凑近观察铜钱落地的方位,默默掐算指诀。
向太后一脸崇拜,不明觉厉地看着他。
林灵素眼角的馀光将太后的表情看在眼里,不由暗暗一叹。
这女人真的有点疯狂了,如此重大的事,不辨情势,不看现实,却偏偏问卦求鬼神,这样的人参与进夺嫡之争,胜率能有几何?
为了保住太后的位置,她似乎已不顾任何后果了。
林灵素暗暗决定,此事过后,自己若能搭上官家的线最好,他立马改换门庭,以后只忠于官家。如若官家还是不信任他,那么他必须抽身远遁,这游戏风险太大,他一个凡人骗子,根本掺和不起。总之,他已不打算跟眼前这个疯女人再有任何牵扯了,真的会要命的。
心绪杂乱之时,林灵素只觉香风拂面,向太后已凑了过来,和他一样仔细观察地面上六枚铜钱的卦象。“林仙人,此卦吉凶如何?”向太后紧张地问道。
林灵素恢复了镇定,蹙眉道:“此卦显示,官家这次急病,应为吉卦,有惊无险,平安度过。”向太后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精气神,顿时萎靡下来,一脸失望地道:“怎会是吉卦?他明明已昏迷不醒,整个太医局都六神无主了”
林灵素皱眉看着她,带着淡淡的不悦道:“太后莫非不信贫道?”
向太后急忙道:“自然是信的,本宫只是想不通”
林灵素盯着卦象,其实他也有些想不通。
能够忽悠那么多人成为他的信众,林灵素终究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看病开药是其一,占卜算卦也是其一,这些本事他都算是比较精通,否则单靠骗术怎么可能骗得过那么多朝堂上的老狐狸?
他想不通的是,官家明明已是病急垂危,朝堂和宫闱都陷入了慌乱,可卦象上却显示有惊无险,看起来根本没有那么严重。
这就很令人费解了。
相比林灵素的疑惑,向太后显然更沉不住气,她对卦象结果无比失望,情绪都快到崩溃的边缘了。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明明希望就在眼前,结果即将触手可及之时,希望却如泡沫般突然崩裂,一切成空。
所有的谋算,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
看着快陷入疯狂的向太后,林灵素心中愈发忌惮,语气也带了几分疏离。
“太后,贫道劝您冷静,万事皆可徐徐图之,若是操之过急,失了分寸,恐有性命之虞。”林灵素沉声道。
向太后脸色铁青,咬牙道:“林仙人恐怕不知道,官家的生母冯氏已搬迁了宅院,他安排人给冯氏在皇宫外的御街西巷买下了一座新宅,距离皇宫仅有百丈,随时可入宫与一家团聚,三世同堂。”“他们都是一家人,这座皇宫里,唯独本宫才是外人。”
“本宫若再不行动,太后这个位置还能保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