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抓捕涉案者时,赵孝骞便制定出了完整的抓捕流程。
所有人都已归案,唯独向太后,因为地位原因,是不能抓捕的。
虽然不能抓捕,但也不能任由她逍遥法外,于是赵孝骞决定先把她软禁起来,对外封锁一切消息,肃清庆寿殿的所有宦官宫女。
一夜之间,庆寿殿变成了监牢。
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必斩草除根,太后也不例外。
看守向太后的人,赵孝骞调用了自己的老丈人,狄咨亲自披甲戴盔,日夜站在庆寿殿外。
庆寿殿的四周已被禁军班直团团围住,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从此刻起,向太后相当于与世隔绝了,她无法知道外界的任何消息,也无法向朝堂和宗正寺求救。
庆寿殿内,向太后终于彻底崩溃,她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在大殿内走来走去,时哭时笑,时而大声咒骂,时而哀哀求饶,十足象个疯子。
仅剩的一丝理智告诉她,自己完全失败了。
是的,在赵孝骞面前,她又一次失败了。
赢不了,真的赢不了,她在赵孝骞面前永远是失败者,经验教训告诉她,与赵孝骞对抗是没有任何机会胜出的,她能得到的只有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当初她就应该吸取教训,从此安安分分做人,可她终究还是想再试试。
她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才是将赵孝骞扶持上位的贵人,她能捧起他,也能狠狠把他推下神坛。没想到就在她打算将他推下神坛,刚刚开始行动时,事发了。
赵孝骞用雷霆手段,给了她一记迎头痛击。
外面有什么消息,向太后完全不清楚,此时的她已是眼盲耳聋,与囚犯无异。
但她能猜得到,林灵素以及那些她暗地里串联的朝臣和权贵地主,应该都已被拿下,以赵孝骞的行事风格,断然不可能留下任何隐患,在这个方面,赵孝骞从来不会有一丝慈悲心。
在殿内发了一阵疯,能摔的东西都摔了,向太后的情绪彻底宣泄之后,心头仍无可遏止地袭上浓浓的恐慌和绝望。
她脚步跟跄,跑到殿门内,隔着紧闭的殿内,她大声叫来了披甲守备的狄咨,向狄咨哀哀求告。“求求狄将军了,给本宫一个机会,一个面见官家的机会,好吗?”向太后跪在殿门后,泣不成声地道:“本宫要向他当面认错,是本宫错了,本宫不应该”
“求官家看在本宫当初支持拥戴他即位的情面上,给本宫一个活命的机会,本宫愿意禅让太后之位,从此退出宫闱,进瑶华宫出家为道…”
狄咨目光平静地看着为了活命而丑态毕露的向太后,然后,缓缓摇头。
“太后,官家不会见你了,你安心在庆寿殿等官家的圣裁吧。”狄咨淡淡地道。
向太后泪流满面:“官家不能这么对本宫,他这是弑母,是大逆不道!他不是想做圣君吗?弑母会让他遗臭万年的!”
狄咨嘴角微微上扬,缓缓道:“太后怕是误会了什么,官家的母亲,如今好得很,正享受天伦之乐。”向太后一怔,终于彻底崩溃了,她的手用力抓着殿门的边角,象一头陷入绝境的雌虎,力竭声嘶地嘶吼起来。
尽管此刻赵孝骞决定她命运的圣旨还没到,可她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狄咨无情的拒绝,也说明事已不可为,命已无可救了。
她与林灵素策划的这桩阴谋,才刚刚露出了苗头,就已被赵孝骞彻底掐死。
相关涉案的人,包括她在内,以赵孝骞的性格,肯定一个都活不了。
下午时分,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庆寿殿外。
身影,走路似乎都很费力,半晌才慢吞吞地走到殿门外。
狄咨出奇地没有拦他,兴许的得到了赵孝骞的旨意,狄咨只是默默地让开。
来人正是楚王赵颢,他与狄咨是亲家,二人在殿门外沉默地对视了一眼,狄咨叹了口气,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似是安慰,也似是同情。
殿门打开,赵颢走进殿,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向太后赤着雪白的双足,仰面躺在冰凉的大殿地板上,她的四周一片狼借,平日庄穆的太后寝殿,此时看起来象个垃圾堆。
赵颢走到向太后面前,费力地弯腰,打开食盒,里面是一壶酒,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将酒菜摆放在地上,赵颢盘腿坐在地板上,沉重的叹息声惊醒了太后。
向太后睁开眼,见到赵颢,顿时喜出望外。
“你,你来救我了么?可以救我出去么?你帮我跟官家说,我错了,这次我真的知错了!我出家好不好?我不当太后了,这太后的位置让给他的生母,我不争也不要了”
赵颢面带微笑,只是朝地上的酒菜示意了一下,然后将一只斟满了酒的杯子递给她。
“你我一场露水之缘,今日不如痛饮,皇嫂意下如何?”赵颢微笑道。
向太后怔怔地看着他平静的微笑,狂喜的表情渐渐僵硬,转而露出一抹极度的绝望,绝望得令她不由控制地咯咯大笑起来。
她终于察觉,赵颢不是来救她的,而是来给她送行的。
如果赵颢一见面就对她又打又骂,反而说明一切尚可挽回,至少她能活命。
可赵颢今日见面却如此平静,仿佛面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向太后久经宫闱争斗,难道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赵颢静静地看着疯魔状大笑的向太后,直到她笑得没了力气,眼神麻木空洞地看着他,赵颢才沉沉一叹。
“皇嫂,请与我共饮此杯说来与皇嫂认识这么久,咱们还从未这般心平气和地聊天喝酒呢。”向太后神情木纳地接过酒杯,仰头饮尽,眼泪止不住地簌簌而下。
“赵颢,本宫其实恨死了你,一直恨你。”向太后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赵颢点头:“我知道,你对我只有逼不得已的假意迎合,从我得到你的那天起,直到现在,你对我仍无半点男女之情。”
向太后阖目泣道:“本宫更恨这不公的世道,凭什么你们这些帝王能一言定人生死,凭什么本宫贵为太后,性命仍要要拿捏在你们的手中?凭什么本宫只是想安安分分当太后,却仍然要面对即将被废黜的命运?”
赵颢沉默片刻,低声道:“事已至此,我说句实话”
“没人想要废黜你,骞儿从来没这么想过。”
向太后冷笑:“这般时候了,你还谁骗我,觉得有意思吗?他不是早就谋算着废黜本宫,将他的生母奉为太后吗?”
赵颢叹道:“这般时候了,我框骗你有何意义?骞儿与老夫深聊过,他说,只要你安分守己留在后宫,不碰皇权,不干预朝政,他愿意一直奉你为太后。”
“直到你和他的母亲百年之后,他再追封生母冯氏为太后,听清楚了,是“追封’。”
赵颢盯着她错愕的脸,叹道:“帝王的心,没你想象的那么脏,至少骞儿没有。”
“老夫以为,你多少应该对他有些了解,骞儿这孩子,为人处世其实是很有人情味儿的,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下杀手。”
“而你,却偏偏要勾结那个神棍,妄图培养势力,甚至胆大包天胆敢谋害骞儿性命,另立新君,你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自己说,还有活命的理由吗?骞儿还有放过你的理由吗?”赵颢沉痛地道。向太后的神情从绝望转向怔忪,她完全没想到,赵孝骞原来并没有废黜太后的意思。
她所看到的所有细节,继而推断和认定的结局,一切都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从一开始,她推断的事实便错了,完全想错了方向。
这个错,实在太大了,大到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原来,只要自己能一直安安分分下去,什么都不必做,这个太后的位置便稳稳是她的,不会有任何变化,直到她百年之后。
从头到尾,赵孝骞什么都做,也没有任何对她不利的谋算。
是她,错误地推断了赵孝骞的心思,从而心态扭曲,一步一步越错越深。
莫名地,向太后此刻突然想起她曾在玉清宫抽到的那支下下签。
此签名为“庞涓观阵”,签文里的诗句预示着她未来的命运,同时也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原因。原因是什么?
“庞涓观阵”签告诉她,不要多想多虑,不要错误地判断形势,否则必成死局。
而她,根本没听进去,对签文的劝解不为所动,终于,签文成谶。
事实证明,这一切果然是她多想多虑了,她确实错误地判断了形势,终于成功地走进了死局。今日的结局,恰好映射了昔日的签文。
向太后不由苦笑。
果然是下下签,果然很灵验。
如同时光能重来不,重来也没用,性格决定命运,她依然不会听进去,依然会我行我素,依然会再次走进死局。
赵颢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向太后,眼神终于不再平静。
告别的时候到了,彼此的嘴上都说着无情,可终究是一场露水之缘,谁能真的做到无情?
至少,当初二人的欢愉时光,是彼此用心投入了的。
如果她的性格不是那么自负偏执的话,或许,他和她这对中年男女,会有一个不错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