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合离散,人生常态。
可惜的是,生命里绝大多数人的离去,是来不及告别的。
成年人的世界里,也许只是一次寻常的见面,也许是双方都没预料到的最后一次聚会,也许是不经意间在人潮中的擦肩而过,没有任何告别的仪式,人生已不复再见,一别便是永远。
幸运的是,赵颢和向太后今日还能告别。
告别的仪式不算隆重,只有地板上已凉的酒菜,和空空荡荡的大殿。
一对原本应该看透世情炎凉,经历人生风雨的中年男女对坐,彼此安静地对视,仿佛要将对方的容貌样子永远烙在脑海里,以供馀生来怀念。
向太后知道自己已无法救了,不是赵孝骞饶不过他,而是眼前这个与他有过无数欢愉的男人饶不过她。她知道,只要眼前这个男人愿意,赵孝骞为了父亲,是可以饶她一命的,这对父子的感情很真,也很深,父子俩几乎是一体的,只要他开口求情,她一定能活。
可她更知道,他不可能求情。
赵颢的心肠比他儿子狠厉多了,而他的儿子,是他的逆鳞,是他用尽一生时光与精力,将儿子扶到这个位置上。
儿子的皇权,他绝不容许任何人触碰,如果有,那么一定要赶尽杀绝,挫骨扬灰。
所以,向太后很清楚自己活不了了。
就算赵孝骞心软了,赵颢也不会心软,她必须死。
情势已摆在眼前,此时此刻,说再多求饶的话,只能是徒失尊严,徒现丑态。
向太后绝望了,也累了,不想再争取了。
“我可以选择死法么?”向太后流泪问道。
赵颢沉默片刻,摇头缓缓道:“不能,你必须饮鸩而死,身体上不能有伤,对外只能说你是服用林灵素的毒丹而亡,否则骞儿无法对朝臣交代,也没有理由对林灵素和那些党羽下手。”
向太后凄然一笑,连死亡的方式都无从选择,这就是天家皇室。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娘家族人,能放过他们吗?”向太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赵颢又沉默了,许久后,低声道:“他们若安分,能放过。”
向太后终于稍微放了心,凄然一笑:“如此,我也该走了,取鸩酒来吧。”
赵颢深深地注视着她,眼框不由泛了红。
向太后知道,他的眼泪不是舍不得她,而是在向曾经的美好回忆道别。
赵颢抬手拍掌,一名宦官低垂着头走进殿,他的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壶鸩酒,和一只酒杯。向太后伸手,她的手很稳,神情也不再悲伤绝望,而是换上一脸轻松和解脱。
临走,终究要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赵颢盯着她,突然道:“你要不要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不必了,左右不过一副皮囊而已,我死后,便劳烦你寻一口薄棺,随便找个地方草草葬了便是,若是嫌麻烦,弃尸荒野也可,终究与我无关了。”向太后平静地道。
执壶,斟酒,端起酒杯,她看着酒杯里琥珀色的酒液。
抬眸深深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向太后突然平静地道:“赵颢,愿来生,你我不复相见。”赵颢点头:“若有来生,我也不愿见你。”
向太后怅然一笑,举杯饮尽鸩酒。
一杯不够,她又斟了一杯。
一连饮了三杯鸩酒,向太后才放下酒杯,平静地盘坐在大殿中央。
赵颢没说话,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面无表情地看她腹痛皱眉,捂着肚子死撑着最后的体面,最后唇角流下鲜血,从容淡然地永远闭上眼睛。
直到向太后绝了气息,娇柔的身躯倒下,许久后,坐在她对面的赵颢才大哭出声。
过了半个时辰,赵颢失魂落魄地从庆寿殿走出来。
一直守在殿外的狄咨仿佛明白了什么,朝身后一名心腹部将使了个眼色,部将会意,飞快朝福宁殿奔去。
福宁殿内。
赵孝骞难得地没有坐在桌案后批阅奏疏,而是静静地坐在正对殿门的一张椅子上,他的目光平静,表情淡然,仿佛在发呆。
赵歙穿着官服匆匆走入殿内行礼。
“禀官家,向太后薨了。”
赵孝骞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椅子扶手,随即很快松开,表情依旧淡然。
“告诉政事堂和礼部,筹办太后丧仪。另外,向太后误信方士,为求延寿长生,服用术士毒丹而薨逝,此为靖康朝大案,朕已下旨,严惩行骗术士林灵素,及相关涉案人等。”
赵歙抱拳应是。
接着赵歙又从怀里掏出一份冗长的名单,双手递给赵孝骞。
“这是什么?”赵孝骞问道。
赵歙垂睑,淡淡地道:“林灵素被太后宠信,频繁入宫论道,期间宫里与他有过来往的宦官宫女名单,皇城司经查后,所有宫人皆已记录在案。”
赵孝骞皱眉:“啥意思?朕要把这些人也杀个干干净净?”
赵歙没有回答,而是道:“自古术士祸乱宫闱,帝王皆须肃清宫室,株连万人,斩草除根。”赵孝骞收起了名单,仍在旁边的桌案上,淡淡地道:“没有必要杀那么多人,朕又不是暴君。这些宫人与林灵素有交集,无非是请他占卜或看病,都是些可怜人,朕何必痛下杀手。”
“此事的范围,就圈定在昨夜拿问下狱的那些人为止,不必再蔓延波及了。”
“是,冰井务那边,刘单已拿到了林灵素和座下五名弟子的供状,官家是否御览?”
赵孝骞摇头:“朕不想看了,转送刑部,令刑部尚书邢恕从严量刑吧,不必等到秋后,马上斩立决,此案从速结案,不可拖延。”
“是,臣遵旨。”
赵歙告退后,赵孝骞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了郑春和。
“朕的父王出宫了?”赵孝骞问道。
郑春和躬敬地道:“是的,楚王殿下离开庆寿殿后,便独自出了宫门,回王府了。”
赵孝骞沉默片刻,低声问道:“父王是否很伤心?”
郑春和叹道:“失魂落魄,泪流不止。”
赵孝骞阖上眼,也叹了口气。
赵颢与向太后之间,究竟有没有男女之情,还是纯粹的男欢女爱,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他们二人自己清遗撼的是,赵颢人生中的这段露水情缘,终究只能到此为止了。
父子俩都很清楚,当向太后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后,已经是自掘坟墓了,谁也救不了她。
父子同心共情,对赵颢的痛苦,赵孝骞感同身受。
“老郑,准备一坛好酒,朕要回一趟楚王府,陪父王痛饮。”
爆炸消息来得猝不及防。
向太后饮鸩身亡后,不到一个时辰,消息便传出了宫外,传到了政事堂。
蔡京和宰相们闻讯大惊,皇城司赵歙表情平淡地告诉他们,太后误信术士林灵素,为了延寿和长生,服用了有毒的丹药,而致突然暴毙。
同时赵歙还告诉他们,官家非常震怒,已经下旨严惩相关涉案人等,林灵素作为首恶,已被拿问下狱,关押在冰井务,同时与林灵素一同拿下的朝臣和权贵,皆与林灵素私下有勾结,必须严办。蔡京大惊之后,很快便平复了情绪,脑子里冒出奇怪的念头。
太后暴毙,林灵素等人被拿问,看似是因果关系,实则皇城司对政事堂的通报里,故意颠倒了顺序。事实是,林灵素等人先被拿问,然后向太后才突然暴毙。
别看两件事只是顺序颠倒,但实际上,只要颠倒过来,真相就被彻底烟没了。
蔡京是最早预料宫闱会出大事的那批老狐狸之一,当初林灵素主动找上他,主动为他看病并献上丹药时,蔡京便立马毫无隐瞒地将丹药和林灵素的表现据实上奏。
他早就看出来,这个叫林灵素的道士功利心如此之重,而且丝毫不掩饰,仗着太后的宠信,打着看病开药的旗号,公然拉拢朝臣,这样的人,在一步一险的朝堂上,怎么可能活得长久?
所以蔡京打从一开始就果断地与林灵素保持距离,绝对不让这家伙沾边。
事实证明,蔡京的猜测和举动无比正确。
果然,宫里出事了,而且是出大事。
太后死了,林灵素被抓了,这里面的水很深,不可能只是表面拉帮结派那么简单,蔡京不敢再猜,但同时又很庆幸当初的正确判断。
若是他当初没有拒绝林灵素的好意,跟他掺和在一起,那么今日他等到的,必然是官家的罢相圣旨,将他一撸到底,他所拥有的荣华富贵和显赫地位瞬间灰飞烟灭。
至于向太后真正的死因,林灵素等人被抓捕的前后顺序等等,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它很快将成为大宋宫闱最神秘最禁忌的话题,宫闱里会有各种传闻,关于林灵素,关于太后的真正死因。
不过这些都与蔡京无关,事涉宫闱,蔡京绝对不会瞠这个浑水,这个时候他只需要老实配合官家,把太后的死因和林灵素的死罪坐实,做成铁案,将来再过一百年,两百年,也没有任何翻案的可能。这就够了,蔡京只要做到这些,他就是官家眼里优秀的宰相,值得信赖,可以继续重用的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