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赵孝骞选了一个好宰相。
这个宰相人品或许不行，但绝对识时务，办事能力也强。
自古圣君用人，从来不论忠奸，而是看他的为人处世以及能力。
因为圣君独断干纲，天下皆在掌握，奸臣在他的手里也翻不了天，只能老老实实按照圣君的意志去执行私下里纵有一些贪墨或以权谋私的勾当，但也无伤大雅，帝王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别过分，通常是能默许的。
至于历史上出现那么多昏君，下面的奸臣把持朝政，势大难除，说到底是帝王个人能力的问题，没有掌控朝堂的能力，最好还是慎用奸臣。
赵孝骞如今对朝堂的掌控，简直可以媲美开国太祖太宗了，朝堂尽皆在握，重用蔡京这样的奸臣，自然是不怕他翻天的，不仅如此，蔡京还要时刻陪着小心，时刻保持与帝王的思维和节奏同步。向太后之死，包括对林灵素等人的雷霆抓捕，赵孝骞事前没与蔡京有过任何商议，但蔡京就是凭着自己的聪慧，很快将事情的真相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真相猜到了，那么蔡京当然选择配合官家，把这次的风波压下去，不仅要把太后的丧仪办得风风光光，同时还要压下朝堂内的舆论，让太后的死变得正常，里面不掺一丝阴谋味道。
这其实很考验一个官员的能力，不过蔡京绝对能胜任。
赵歙通报过后离去，蔡京立马叫来了蔡卞和苏辙二人。
三人在政事堂的偏殿开了一个小会，当蔡京说出向太后薨逝的消息时，苏辙和蔡卞震惊地站了起来，二人两眼睁大，如遭雷殛。
太后薨逝，国朝惊天大事！
而且，死得实在太突然了，事前没有任何征兆，朝堂上也没听说向太后最近身体不适，一个健康的活蹦乱跳的人，身份还如此尊贵，突然间就死了，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蔡京不理二人的震惊，只是将赵歙的原话复述出来。
苏辙立马察觉到不对。
“昨夜皇城司出动，大索京师，抓捕林灵素和一干朝臣权贵，老夫都知道了，但官家昨夜先抓捕林灵素，今日上午太后才薨逝，这是怎么回事？”苏辙皱眉问道。
蔡京立马道：“不，子由先生说错顺序了，是昨夜太后先薨逝，宫里察觉不对，官家查实后，认定是林灵素的毒丹所致，于是昨日后半夜才开始抓捕林灵素及相干人等。”
苏辙一愣：“太后不是今日上午”
蔡京立马打断，语气无比坚定且隐隐带着几分强势：“不，太后是昨夜薨逝的！”
苏辙还欲再争，旁边的尚书右丞蔡卞好象明白了什么，顿时接道：“没错，太后确实是昨夜薨逝的。”苏辙皱眉，怔怔地盯着兄弟二人。
蔡京叹了口气，道：“子由先生啊，事涉宫闱，太过凶险，你我外臣也，还是莫掺和天家秘事为妥。”这句话是劝说，也是警告，苏辙眼睛飞快眨了几下，然后他懂了。
先抓林灵素，太后再死，这是阴谋。
太后先死，再抓林灵素，这是顺理成章的办案，堂堂正正。
天家皇室，煌煌圣朝，宫闱之中怎能有阴谋存在？
所以，太后薨逝必须是正常的意外事件，是误服毒丹，是术士害人，与官家和宫闱没有任何关系，更没有任何阴谋。
这才是官家想要的结果。
蔡京懂了，苏辙刚才不懂，现在也懂了。
懂了归懂了，苏辙的脸色却十分难看。
事情的顺序一颠倒，果然正常了，朝堂只需要按流程办案即可。
但事情的真相呢？
官家想要掩饰的，就是真相。
所以真相就是，向太后很可能是被官家弄死的。
至于太后与官家之间究竞有什么不死不休的矛盾，林灵素那个道士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昨夜被抓捕的那些官员权贵又扮演了什么角色，苏辙完全不知道。
如果太后真是官家弄死的，这事儿可就太脏了，苏辙向来以道德君子自居，怎么能接受如此恶劣的事？相比苏辙的抗拒，蔡京却随和多了，毕竟他的道德底线很低，而且非常灵活。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宫闱里的烂事儿还少了？
大家都是打工的外臣，老实本分给老板干活儿，每月领工资就是，老板家里发生的事儿，影响你每月三千块的工资吗？何必多事？
除非王八蛋老板带着小姨子卷款跑了，我们牛马领不到工资了，不然就算老板家里被一把火点了，也跟咱们无关。
除非王八蛋老板带着小姨子卷款跑了，我们牛马领不到工资了，不然就算老板家里被一把火点了，也跟咱们无关。
这就是蔡京的价值观，主打一个利益至上，道德放一边。
“子由先生，宫闱之事，外臣最好莫置喙，否则容易惹祸上身，再说，此事孰是孰非，还是未知，死去的人，不一定就是受害者。”蔡京捋须缓缓道。
苏辙一怔，皱眉不语。
蔡京接着道：“这些日子，那个叫林灵素的道士频繁出入宫闱，表面是与太后论道，可他出入的可是后宫禁地，此举本就僭越。”
“更何况他还借着治病之机，与朝臣来往甚密，打着治病的幌子，行的却是结党之事，他背后若无人支持，安敢如此张狂？”
蔡京深深地注视着苏辙，道：“从古至今，皇权至尊，无人敢碰，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犯了官家的忌，威胁到了皇权，官家痛下杀手，没什么不对。”
“子由先生，还请三思，凡事有果必有因，若先生仍要较真，非要追查真相，最后的结果可就不止是头破血流了，会要命的。”
“再说，您大约也没弄清楚孰是孰非，就这样一头撞进去，若是最后证明是子由先生错了，岂不是无地自容？”
蔡京叹了口气，真挚地道：“子由先生，便如此吧，这是最好的结果，不要再起风波了。”“往远了说，如今举国上下，君臣一心，全力筹备北伐之时，若因这些小风波而误了军机，你我皆大宋的千古罪人也。”
蔡京的劝说终于起了作用，苏辙神情变幻多次后，终究还是长叹了口气，道：“便如此吧，国家大义面前，可以不拘小节。”
见苏辙终于默认了结果，蔡京高兴地道：“如此，咱们政事堂当须统一思想和口径，马上筹办太后的丧仪，并且政事堂亲自督办，严惩林灵素等贼子，以慰太后娘娘在天之灵。”
说完蔡京还虔诚地面朝苍穹拱了拱手，一副誓要为太后报仇的忠诚模样，把一旁的苏辙恶心坏了。政事堂的宰相们达成共识后，向太后薨逝的消息立马放了出去。
汴京臣民震动，朝野一片哗然。
大宋官僚机构向来臃肿，人浮于事，办事效率非常低下，然而在准备太后丧仪这件事上，却前所未有的雷厉风行。
当天下午，礼部尚书张沂和宗正寺卿赵宗晟入政事堂，与宰相们商议丧仪事宜。
一个时辰后，礼部便在宫里搭建起了灵堂和道场，满朝文武皆着缟素，入宫祭拜，张沂亲自主持太后丧仪。
数百名僧道入宫，在道场上念诵往生经文，举行各种神秘的超度仪式。
当今天子赵孝骞自然是主角。
他披麻戴孝，神情哀恸，与皇后狄莹及众嫔妃一同在灵堂跪拜守灵，按照张沂的指示，一板一眼地配合仪式。
宫里举丧的同时，太后薨逝的原因很快被刑部大理寺和监察府三司公布于众。
汴京臣民这才知道，原来竟是太后被方士所蒙蔽，为求延寿长生，误服毒丹，于昨夜突然暴毙。官家闻讯震怒，昨夜下旨查办，于是才有了昨夜官府和皇城司大索全城，缉拿贼道林灵素及涉案人等。汴京臣民恍然，原来昨夜闹得全城鸡犬不宁的抓捕行动，背后竟是这般内幕，难怪官府和皇城司如此气急败坏，这些行骗的道士活该被严惩，谋害太后娘娘，这是多大的罪名，死一万次都不足惜。民间市井的反应颇为平静，没人质疑什么，毕竟以官方的说法为主，纵有一些不一样的声音，也被烟没在嘈杂之中。
但朝堂上不一样的说法可就比较多了。
议论最多的是太后死亡时间问题，这世上没有包住火的纸，太后真正的死亡时间很快从宫里传了出来。政事堂公布的时间是昨夜亥时，官家震怒下旨追查是在子时以后，很正常的顺序，逻辑很顺畅。但宫里传出的消息，太后是在今日上午才薨逝的，但官家昨夜子时就下旨抓捕林灵素等人，如果这说法是真的，那就耐人寻味了。
于是宫里举丧的时候，很多朝臣发出了质疑声，有的甚至直接上疏询问，请求官家和政事堂公布真相。官家当然不理会，他忙着跪在太后的灵堂前哭丧呢。
政事堂也压下了这些质疑的奏疏，开什么玩笑，这种事儿我们这些渡劫期的大妖都不敢碰，你们这些筑基期的小妖哪来的胆子，敢向政事堂要真相？
真相可以给，命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