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中原正统王朝但凡发动战争,首先第一件事必须是颁布讨逆檄文。
檄文这东西,必须有,若是君臣忽略这个环节,可就出大事了。
若无檄文,就等于师出无名,不宣而战,亦是不义之战,会被天下士子唾骂非议,史书上也绝对没有好话,连累帝王的名声受损。
所谓的讨逆檄文,里面自然要罗列敌对国的种种倒行逆施的行为,各种僭越逾矩的举动,想方设法证明它是残暴的,邪恶的,非法的,然后我天朝上国以正义之名,吊民伐罪,救苍生于水火云云。当然,檄文里罗列的理由有事实,也有瞎编,反正要把对方编排得十恶不赦,而我天朝王师为了正义,为了苍生,迫不得已出兵。
理由可以瞎编,但檄文不能没有,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檄文既是递给敌国的宣战文书,同时也是告诉本国的臣民,我们是正义的一方,王师出征是受上天庇护的,鼓舞本国民心士气的同时,也是告诉国内某些不安分的读书人,基调已经定了,你们不要瞎bb。此刻的大庆殿上,礼部尚书张沂神情严肃,语调激昂,一篇伐辽檄文作得花团锦簇,文采极佳。哪怕对此战持反对态度的朝臣听到这篇檄文,都忍不住热血沸腾,感觉这辽国是真该死,活该灭国。从古至今,所谓的檄文,其实就是用非常文雅的文本,对敌国进行批判和辱骂,骂完后总结一句:我特么要了,洗干净等着。
很快,这篇大约千馀字的檄文念完了,大殿内一片寂静。
张沂默默退回了朝班,赵孝骞冷着脸道:“张尚书文采飞扬,这篇伐辽檄文实是千古佳作,史官可记入史册,为后人凭仰。”
“朕倾举国之兵,奉天伐逆,顺应天命,师出有名,堂堂正正!”
“此文,当传檄天下,臣民咸使闻之。”
群臣躬身应是。
“政事堂,枢密院,朝中六部,殿前司,火器局等诸部,今日起通力配合,筹备伐辽事宜,但有怠惰者,不从者,严惩不殆!”
朝会散后,朝臣三三两两朝宫门走去。
今日是个不寻常的日子,灭辽这件事,终于正式开始了,朝臣们大多数还是支持的,毕竞天下一统的结局基本没有悬念。
而灭掉辽国后,北方无论官场还是商业,几乎是一片空白,这里面的利益简直不敢想象,朝臣们手握权势,多少都能分到一杯羹,有了利益驱使,谁会反对北伐?
正式决定了北伐灭辽之后,朝臣们出了宫门,国家机器也开始高速运行起来。
赵孝骞回到福宁殿,刚坐下歇了口气,便见郑春和匆匆来报,种建中和宗泽二人求见。
种建中灭西夏回京后,官复原职,还是当他的殿前司都指挥使,简称“殿帅”。
而宗泽和折可适被赵孝骞召回京后,把他们塞入了讲武堂当学员,宗泽如今的官职是北京留守兼燕云路经略安抚使,官职还挂着,赵孝骞没撤,毕竟北伐在即,宗泽是要被委以重任的。
今日朝会刚结束,种建中和宗泽便急匆匆求见,而且还是同时求见,想来今日朝会的内容他们已经知道,这是来请战了。
赵孝骞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吩咐宣见二人。
没多久,殿门传来脚步声,二人昂然入殿。
赵孝骞正垂头批阅奏疏,抬头不经意间一瞥,随即便愣住了。
种建中和宗泽二人脸颊都有些青肿,种建中的一只眼圈微微泛黑,宗泽更惨一点,他的半边脸都肿起来了,嘴角还留着血渍未干。
赵孝塞惊愕道:“你俩咋了?遇到刺杀了?”
二人的表情有些不自在,种建中轻咳了一声,道:“禀官家,倒是没遇到刺杀,臣刚才在宫门外一时手痒,与宗留守切磋了一下拳脚”
赵孝骞呆怔,讷讷地道:“一时手痒,切磋拳脚?”
种建中认真脸:“是的,切磋拳脚,嗯各有胜负。”
赵孝骞望向宗泽,宗泽脸色铁青,也不知是被揍的还是被气的,闻言重重怒哼一声,抿着嘴没说话。赵孝骞挑眉:“你俩这副惨状,不象是“切磋’那么简单呀,这是决斗了吧?”
种建中神色讪然,宗泽显然是输家,倒是理直气壮地怒目瞪着种建中。
“说吧,你俩到底为何互殴?”赵孝骞神情有些不悦了。
北伐在即,他最看重的两员大将却窝里斗,搁了谁会乐意?
宗泽终于悲愤开口:“官家您可要明察秋毫啊!这哪里是什么互殴,明明是臣被姓种的恶贼单方面殴打!”
“瞅瞅!您瞅瞅!臣刚拉的眼线”
“好了,停!”赵孝骞深吸了口气,道:“说原因。”
二人立马熄火,眼神不善地对视了一眼,种建中是赢家,赢家先说。
“禀官家,今日臣听说官家已决定北伐,臣欲请战,当仁不让愿为大军主帅,到了宫门外正好遇到宗泽,他也请战,也想当大军主帅”
“嗬!臣当年追随官家,驻军拒马河,几番与辽军交战,那时臣还是宗泽的上官,这姓宗的上了几天讲武堂,他还成精了,居然敢跟臣抢主帅之职,臣能惯着他?不能啊!”
“于是臣突然手痒,与宗泽切磋了一番。”
种建中说完垂头一副认错的姿态,脸上却不经意地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这场架他打赢了,就该得意。
宗泽作为输家,愈发怒不可遏,怒眉一掀便要跟他拼了,被赵孝骞一记眼神制止。
看着面前不争气的两员大将,赵孝骞叹了口气。
说实话,宗泽确实挺冤的,他是真的被单方面殴打。
种建中是正经的武将出身,西北“种家军”的名号天下皆知,种家世代习武,从小便熬练筋骨,苦练拳脚,抛开兵法韬略和指挥能力不说,种建中仅凭一身武功,至少也能陷阵杀敌。
宗泽呢?
他其实是文人出身,元佑六年的赐同进士,当过知县,当过河官,后来被赵孝骞发现,将他提拔到军中,从此弃文从武,赴身军伍。
一个是魁悟壮硕一身功夫的武将,一个是文弱单薄,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书生,这俩货打起来,当然是单方面挨揍。
赵孝骞看着鼻青脸肿的宗泽,一脸怒其不争地摇头:“种建中世代习武,打小熬练筋骨,一身硬功夫,你居然敢跟他打,人家没把你打出屎来,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宗泽脸涨得通红,满脸不服气地垂头不语。
赵孝骞又望向种建中,冷冷道:“生吃黄瓜,活劈蛤蟆,挑个文弱书生切磋拳脚,打赢了很光荣是吧?”
种建中讪讪干笑,也不敢吱声。
各打五十大板后,赵孝骞叹了口气,道:“大军北伐灭辽,此战关乎国运,主帅人选朕还在考虑中…”
种建中立马道:“官家,末将当仁不让,愿为主帅,若败,请诛!”
宗泽也跟着道:“官家,末将愿为主帅,若败,夷我三族,末将绝无怨言!”
种建中一惊,见宗泽居然把三族亲眷都当筹码押上了,顿时不服气,正打算继续加码,被赵孝骞摆手阻止。
“行了,当你们家的亲戚可真倒楣,啥都没干呢,性命就莫明其妙被你们押上去了,他们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今生才被亲戚这么祸害”
赵孝骞揉了揉眉心,道:“主帅人选,便交给种建中吧,宗泽副之。”
种建中闻言大喜,急忙行礼谢恩。
宗泽却一脸不甘,盯着种建中的眼神愈发不善。
赵孝骞缓缓道:“种建中自幼修习兵法韬略,实战方面,以前指挥过王师与辽军多次交战大胜,又刚刚灭了西夏,歼灭十万辽军,有充足的实战经验,任主帅是合适的。”
说着赵孝骞又看着一脸不甘的宗泽,道:“你虽为副帅,但此战我大宋集结二十万兵马,总有分兵而击的时机,那时你亦能独领一军击敌,立功的机会依然不少,所以,赶紧收了你这副不服气的死样子!”宗泽闻言一怔,接着大喜,立马收起了不服气的表情,脸上的笑容绷不住了。
赵孝骞瞥了二人一眼,又看着宗泽道:“刚才你打输了是吧?现在给你个机会报仇种建中,主帅交给你了,让你挨顿揍你没话说吧?”
种建中笑嗬嗬地道:“末将没话说,老宗,嗬嗬,刚才得罪了,现在我不还手,你尽管报仇。”“都是军中磊落汉子,说好了,报完了仇事儿可就过去了,不准再心怀怨恚,谁再记仇谁他娘的就是小妾养的。”
宗泽虽是文人,但多年来在军中任职,早已没那么斯文了。
于是宗泽冷笑数声,道:“好,你站着让我揍一顿,事儿就过去了,北伐之战,我仍尊你为帅,但有所令,绝无二话。”
说完宗泽果真不客气地扑了上去,朝着种建中一通拳脚,铺天盖地的拳头落在种建中身上,种建中却站得笔直,任由他揍,果然一动不动没还手。
旁边的赵孝骞看不下去了,老宗终究是文人,拳脚看似犀利,实则软弱无力,这些年在军中任职,大约只在帅帐里看地图,研究战略战术,没怎么练过拳脚。
看了半晌,赵孝骞嫌弃地摇头:“啧!这通小拳拳捶你胸口啊老宗,差不多行了,再这样撒娇下去,朕都要磕你俩cp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