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使臣来得很突然,宋辽两国基本断绝外交来往的情况下,使臣张康国奉诏到来,显然不是给耶律延禧拜寿的。
耶律延禧满腹惊疑,在接见张康国之前,令人紧急召朝臣入宫议事,君臣十馀人聚在殿内,猜测大宋使臣的来意,以及商议如何应对。
相比数年前登基时的意气风发,耶律延禧这两年憔瘁了不少,原本年龄跟赵孝骞相仿,可如今的他,看起来象个三十多岁的中登,曾经的意气风发再也不复,只有一脸被岁月摧残后留下的愁苦。原本以为当了大辽皇帝,从此可以随心所欲,享受骄奢淫逸的生活,可事实并不是那么如意。这几年辽国内忧外患,耶律洪基去世后,留给他的是一个基本不可能收拾的烂摊子。
整个国家已经腐烂到根子上了,秦皇汉武再世亦难扭转乾坤,更何况耶律延禧也算不得什么英明之主。在即位以前,他只是挂着皇太孙名头的纨绔子弟而已,不懂审时度势,不懂知人善用,不懂帝王之术,国事朝政稍微复杂一点,就能把他的cpu干烧了。
即位这几年,莫说扭转辽国的现状,哪怕是维持当年的现状,让整个国家不彻底崩塌,耶律延禧已经用尽全力了。
内政上,效仿大宋变法图强,如今被搞得民怨四起,一塌糊涂。
对外,军事上一败再败,无论是正面战场还是阴谋诡计,只要对大宋伸出爪子,肯定被剁。近来辽国朝堂对他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契丹本是游牧民族发展至今,朝野仍保持着游牧时期的许多习惯和性格,对上下尊卑的讲究,并不象中原正统王朝那样严厉。
事实上已经有许多耿直的朝臣公开宣称,耶律延禧不宜治国,朝臣和契丹各部落首领应该考虑废黜辽主,另选贤君了。
耶律延禧即位以来,确实没有能拿得出手的政绩,前几年朝臣和部落权贵们还有耐心,觉得耶律延禧还年轻,可以多等他几年,等过几年他成长了,成熟了,兴许会有一番作为。
然而到了今日,辽国在他的治理下江河日下,愈发不如当年,下坡之势一发不可收拾。
辽国的朝臣权贵们已渐渐失去了耐心,一场废黜君主的阴谋已经在上京朝堂开始蕴酿,此时的辽国朝堂,正是暗流涌动,君臣各怀鬼胎之时。
召见宋使之前,耶律延禧紧急召见了萧奉先等重臣。
萧奉先来得最早,见到耶律延禧时却一脸惶急。
耶律延禧一愣,萧奉先却请求耶律延禧屏退左右,有密奏。
耶律延禧对这位大舅哥还是颇为信任的,如今朝堂的暗流涌动他也察觉到了,于是愈发器重自家人了。左右退下后,萧奉先凑到耶律延禧耳边,向他禀奏了一件要命的大事。
朝中已有一股神秘的势力在迅速扩张,耶律皇族宗亲不稳,似有篡逆的迹象,而篡逆的主谋,指向耶律章奴。
耶律章奴,是季父房的皇族宗亲,时任辽国东北路统军使,是手握兵权的一员大将,麾下领军十万,正驻兵东北,严密监视防范女真完颜部。
所谓的“季父房”,就是指从开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弟弟那一房的族支。
耶律阿保机有几个弟弟,弟弟们各自繁衍族支,于是辽国皇室的后代们就被分为“仲父房”“孟父房”“季父房”等等。
而季父房出身的耶律章奴,最近突然称病回了上京,言称回京养病,没想到他回来竞是为了纂位。按理说,辽国的皇位传承效仿了中原礼制,不可能传给另外的族支。
但理论归理论,实力决定真理。
祖制真的不可违抗的话,李世民还会发动玄武门之变吗?
赵孝骞还坐得上皇位吗?
如今的辽国也是如此。
朝堂权贵对耶律延禧的失望到了最低谷后,辽国朝堂的朝臣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也好,为了辽国社稷的未来也好,于公于私,许多人都动起了心思,觉得耶律延禧已经不适合当辽国之主了。
于是,季父房的耶律章奴趁势而起,开始串联朝臣,结交禁中,妄图发起篡逆,逼耶律延禧禅位。萧奉先得到这些消息并不奇怪,他在上京的人脉极广,皇族宗亲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极度机密的大事,他总是有办法第一时间知晓端倪。
耶律延禧听到萧奉先的密奏后,脸色铁青,勃然大怒。
如今的辽国已是风雨飘摇,强敌在南方虎视眈眈,已经到了如此危若累卵的地步了,内部的人居然还想着篡逆,简直是不知死活!
“消息确实么?”耶律延禧阴沉着脸问道。
萧奉先举起右掌道:“臣以项上人头发誓,确有此事!过不了多久,耶律章奴便要成气候了,据说禁中武将也被他笼络了不少,甚至包括皮室军将领”
耶律延禧眼皮猛跳了几下。
连皮室军都不干净了么?
那可是辽国最精锐的军队,没有之一。
“耶律章奴是东北路统军使,也就是说,东北路的十万兵马,已经不可信任了!”耶律延禧咬着牙道。萧奉先叹了口气,道:“多半是如此了,先帝太过信任耶律宗亲中人,赋予他们的权力过大了,而致今日之大患。”
耶律延禧冷着脸没出声,心中却渐渐充斥着一股恐惧感。
如若真被耶律章奴篡逆成功,他这个旧帝的下场,可想而知,就算他主动禅位,性命也不可能保得住的。
“我大辽已是千疮百孔,耶律章奴怎能雪上加霜?”
萧奉先叹道:“陛下,权势动人心啊。”
耶律延禧眼神阴鸷地盯着他,低声道:“耶律章奴果真成气候了么?”
萧奉先迟疑了一下,道:“臣目前听到的只有这些消息,陛下还需秘令追查,而且最好尽快动手除贼,不可再给他留时间。”
耶律延禧沉默半晌,道:“朕知道了,萧奉先,今日之功,朕记下了,危难时节,果然只有自家人才靠得住。”
萧奉先赶紧道:“臣对陛下的忠诚天日可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背叛陛下的。”
耶律延禧满意地点点头。
在他眼里,萧奉先的能力或许尚缺,但忠诚是没有问题的。
毕竟他的妹妹是耶律延禧的元妃,而今年元妃还给他诞下了五皇子耶律定,萧家兄妹坐享泼天的富贵,骼膊肘怎么也不可能往外拐。
“耶律章奴朕会安排人动手的,此人绝不可留!还有他的同党,也要一并除掉!”耶律延禧阴狠地道:“这些乱臣贼子,真把朕当昏君了,就算是昏君,照样也能杀得朝堂血流遍地。”
“国家危急之时,朕也该顺势清洗一下朝堂了,否则这种背后捅刀的事,以后还会发生。”萧奉先陪笑,急忙逢迎了几句,接着问道:“陛下今日召臣入宫,听说南边宋国来使臣了?”耶律延禧的脸色又阴黯了几分,道:“不错,自宋军在西北灭我十万将士后,辽宋之间已经断绝了来往,也不知那赵孝骞为何突然遣使臣来。”
萧奉先豪迈地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咱大辽依然是世上最强大的国家,怕他宋国作甚?”耶律延禧叹道:“就怕宋国会给我大辽雪上加霜啊。”
“宋使已经来了,躲是躲不了的,与其咱们在这里胡乱猜测,还不如召见使臣。”
耶律延禧思索片刻,道:“不错,胡乱猜测无济于事,还是见一见吧。”
未多时,十馀名辽国朝臣也奉诏入宫,耶律延禧与群臣商议了一阵后,众人的说法与萧奉先出奇地一致,都觉得见了使臣再说。
万一真是来给咱们拜寿的呢。
一个时辰后,宋使张康国持节入宫,出现在皇宫大殿外。
大殿内,耶律延禧和群臣端正姿态,冷眼看着张康国一步步昂然走近。
走到大殿中央,张康国站定,神情淡然中带着几许傲然,眼神平静地与耶律延禧直视。
耶律延禧心中一沉,看宋使这般姿态架势,接下来他要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宋国贵使,来我大辽所为何事?”耶律延禧淡淡地开口问道。
张康国用力将手中的节杖一顿,大声道:“宣战!”
殿内的气氛陡然一凝,辽国君臣惊愕地睁大了眼,耶律延禧下意识从龙椅上腾地站了起来,指着张康国惊怒道:“你说什么?”
张康国不卑不亢地道:“奉我大宋天子之旨,外臣使辽,代表大宋向辽国宣战!”
说着张康国从怀里掏出一份手书的檄文,双手高捧过顶,道:“此为大宋启战檄文,今日始,我大宋与辽国开战了,两国正式断绝往来,你我刀兵相见,不死不休!”
宦官急忙将檄文接过,快步送到耶律延禧手上。
耶律延禧匆匆看了一眼这篇檄文,顿时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赵孝骞,安敢辱我至此!”
大殿内,群臣一阵哗然,许多人义愤填膺,也有人露出悲怆无奈之色。
宋国,真的宣战了。
这一天的来临,并不意外,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来得如此之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