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辽国皇宫正殿内电闪雷鸣,群情激愤。
宋国使臣来得突然,结合这两年的宋辽形势,君臣其实隐隐已有一些预感,两国之间勉强维持的和平不可能太久了,这种暂时的局面很快就会打破。
宋国的军事实力今非昔比,早已能碾压辽国。
赵孝骞之所以迟迟没动手,不是实力不行,而是宋国的国库缺钱缺粮,支应不起一场灭国大战。今日宋使当着辽国君臣的面,代表大宋皇帝向辽国堂堂正正地宣战,虽然君臣心中多少有些预感,但战争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君臣终究还是无法消化这个惊天的噩耗。
耶律延禧认真看了宋国的檄文,说实话,骂得很难听。
更令他感到尴尬和愤怒的是,大宋礼部尚书张沂亲自创作的《伐辽檄文》,里面的辞句有许多晦涩难懂之处,耶律延禧很多地方居然没看懂。
人家骂你,你都没明白骂你的梗,简直欺人太甚!
气急败坏的耶律延禧当场就破防了,当着宋使张康国的面,跺脚大骂赵孝骞。
很遗撼,张康国也没听懂,因为耶律延禧是用契丹话骂的。
虽然没听懂,但张康国看得懂表情,见耶律延禧这副暴跳如雷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在骂咱大宋的天子。
作为大宋使臣,在外交上更要维护自家君主和国家的体面和尊严,张康国能惯着这些化外蛮夷?见耶律延禧仍骂个不停,看表情应该是越骂越脏,张康国眉头一掀,上前一步。
“还请辽主慎言,我大宋天子是古往今来的圣君,岂容尔等谩骂污蔑?过不了多久,尔等都将沦为亡国君臣,劝你们冷静下来,多想想退路,此时徒逞口舌之快,将来可免不了被我大宋天子清算!”大殿内陡然一静。
不少辽国朝臣顿时露出惊惶迟疑之色。
张康国这番话可不是威胁,他说的真有可能发生。
以辽国目前的实力,恐怕真挡不住宋军的进犯,“亡国”一说,还真不一定。
这时候若是骂赵孝骞太狠,怕是会被这位宋使记住,将来若真亡了国,报应可就来了。
殿内的咒骂声顿时小了许多,不少朝臣一脸怒容,但却非常从心底选择了闭嘴。
唯有耶律延禧仍在骂个不停。
他是辽国皇帝,除了皇位,已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一旦亡了国,命也就不在了,他还能有什么顾虑?先过了嘴瘾泄愤再说。
张康国作为大宋使臣,在如今大宋军事实力能够碾压辽国的情况下,张康国见到耶律延禧,其实是带着几分高傲和优越感的心态的。
从进殿到现在,张康国的姿态摆得比较高,几乎是以天朝上国训斥藩属的语气跟耶律延禧说话。可是这耶律延禧居然不给面子,竟敢辱骂大宋天子,张康国这能忍?
于是不管听不听得懂,张康国索性指着耶律延禧的鼻子用中原汉话开骂了。
二人突然进入了对喷状态,真就一点体面也不要了,口沫横溅地指着对方的鼻子,用最恶毒的话辱骂对方的直系的旁系的亲人长辈。
骂到最后,耶律延禧发现自己居然辞穷了,而张康国,掌握中原自古以来积累的丰富骂人词汇,骂了半天仍然没有一句重复的,而且越骂越脏。
耶律延禧张了张嘴,愈发气急败坏,彻底破大防了。
“宣战就宣战!朕岂惧南人耶?”耶律延禧指着张康国怒道:“但你,作为宋使,御前失仪,辱骂君上,该斩!来人一一!”
萧奉先眼皮一跳,急忙站了出来,道:“陛下,不可!”
耶律延禧怒目瞪着他:“你也要忤逆朕么?”
萧奉先苦着脸道:“陛下请三思,此人纵是再失仪,终归是宋国使臣,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是铁律,不可打破规矩。”
此时辽国朝臣们也反应过来了,纷纷附和萧奉先。
不是他们讲规矩,他们怕的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将来辽国若亡了,皇帝死不死他们管不着,但他们可以立马举手投降,运气好说不定在宋国也能混个官儿当当。
但如果今日斩杀了宋使,事情可就没有转圜馀地了,将来亡国后,大宋官家大概率是要杀辽臣作为报复的,被杀的辽臣里,很有可能就是今日在场的所有人。
耶律延禧听着殿内所有朝臣都在劝他不可杀宋使,气愤地大骂了几句,终究还是悻悻作罢。不是他不想杀,而是如今辽国朝堂也是暗流涌动,耶律延禧必须沉住气,把耶律章奴那个叛贼解决了再说,此时只能给这些朝臣一点面子,他也不想闹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耶律延禧听着殿内所有朝臣都在劝他不可杀宋使,气愤地大骂了几句,终究还是悻悻作罢。不是他不想杀,而是如今辽国朝堂也是暗流涌动,耶律延禧必须沉住气,把耶律章奴那个叛贼解决了再说,此时只能给这些朝臣一点面子,他也不想闹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忍住了汹涌的杀意,耶律延禧指着张康国,怒道:“来人,把这不知礼节的粗鲁使臣给朕赶出宫去,…不!赶出上京,赶出辽国!”
“赵孝骞要战便战,朕岂惧哉!”
殿前武士纷纷入内,架起张康国的骼膊就往外拖。
张康国丝毫不惧,他知道辽主不敢杀他,既然双方的脸面已经撕得如此彻底了,就不必再讲什么礼仪了被左右架住骼膊的张康国,临走也不忘再骂几句,最后顺便扭头,朝着耶律延禧狠狠呸了一口口水,然后仰头大笑,不亦快哉。
直到张康国消失了,耶律延禧铁青着脸仍在怒骂:“恶贼,恶贼!赵孝骞这昏君,怎会派了这么个粗鄙不文的东西当使臣,宋国无人矣!”
见殿内朝臣禁若寒蝉,耶律延禧自然清楚众人心中所思。
宋国刚宣战,他们的气势已泄,臣子不愿断了自己的后路,故而不敢把宋使得罪得太死。
只有他这个皇帝,如今根本已没了后路。
辽国若亡,他的死期也到了。
对这些各怀私心的臣子,耶律延禧已没有力气指责,无奈地道:“传旨边境,全军戒备,准备与宋国开战。”
顿了顿,耶律延禧环视众人,道:“大难至矣,国思良将,我大辽何人可为帅抗击宋军?诸公可有推荐?”
没人出声。
辽国虽然已势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国内还是有几位良将的,只是如今宋辽的局势,不是靠几个会打仗的将军就能解决。
那是武器上的彻底碾压,辽国与宋国相差了一个时代,纵是用兵如神的将领,也很难翻盘逆转。这时候谁敢冒昧地举荐主帅?
如若打了败仗,不仅主帅要被治罪,举荐主帅的朝臣也要被问责的,谁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殿内寂静许久,耶律延禧的心头涌上深深的悲凉。
“国难如此,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我大辽果真已有亡国之相,时也,命也,夫复何言!”群臣顿时惭愧地低下头,但还是没人说话。
终于,萧奉先站了出来,沉声道:“陛下,臣举荐一人,可为帅。”
耶律延禧精神一振:“何人?”
“北院大王,耶律阿思。”
耶律延禧一怔,脑海里顿时冒出耶律阿思的模样。
大辽其实有不少名将,在这些名将中,北院大王耶律阿思算不得出众,甚至把他排进名将榜都有些勉强耶律阿思这个人,能力基本跟萧奉先差不多,缺点不少,优点不多,唯独会讨耶律延禧欢心。在耶律延禧还是皇太孙时,耶律阿思就追着他屁股后面跑,耶律延禧性喜游猎,耶律阿思当时任只侯郎君,专门负责皇族宗亲狩猎扎营等诸事,由于处处安排周到,这些年甚得耶律延禧宠信。
可宠信归宠信,会拍马屁固然令人愉悦,但在这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面前,耶律阿思能靠得住?说实话,耶律阿思不是个合适的人选,耶律延禧皱着眉头看向萧奉先,想知道他为何提出这个人选。萧奉先沉声道:“耶律阿思的能力固然不及当初地道耶律淳,但他曾经平定过涅鲁古之乱,先帝曾赐他“靖乱功臣’之号,后来在查缉乙辛党人一事上,也是不遗馀力,立功甚大。”
“无论如何,耶律阿思对陛下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
耶律延禧一怔,他终于明白了萧奉先的意思。
在这个内外交困的时候,外有宋军压境,即将开战,内有耶律章奴密谋篡逆,耶律皇族人心难测。这个时候任用主帅,在考量上,“忠诚”其实是高于“能力”的。
否则若是任用了一个心怀鬼胎的主帅,突然带着部将士卒阵前倒戈,直逼上京,那么辽国可就真的亡国了,就算还能苟延残喘,至少他这个皇帝肯定没有好下场。
而在忠诚方面,萧奉先提名的耶律阿思,确实是毋庸置疑,耶律延禧信得过。
殿内群臣听到耶律阿思的名字,交头接耳窃窃议论,许久后,耶律延禧皱着眉道:“此人只能说“尚可’,朕再想想,再想想”“萧奉先,朕需要你的辅佐,帮朕布下杀局,除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