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将亡,其言也善?
耶律延禧这次倒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至少逻辑上说得通。
先安内,再攘外。
先除卧榻之侧,再抗击外敌。毕竟外敌还很远,但卧榻之侧的敌人,刀剑已经顶到他鼻子上了。萧奉先领了耶律延禧的旨意,走出皇宫。
此时宋国对辽国宣战的消息已经传出了宫闱,上京城内弥漫着一股悲凉颓然之气,权贵们愈发丧心病狂,大街上公然策马疾驰,叫嚣谩骂路人,打砸路边店铺。
能享受特权的机会已经不多,权贵子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宣泄自己的不满和恐惧。
不满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
不满是因为宋国即将终吉他们的特权人生,从此不是沦为阶下囚,就是普通的庶民。
而恐惧,是因为他们无力改变未来的命运,他们只能认命,只能无奈接受以后卑微如泥土的人生。宋辽开战的消息越传越广,辽国上京街头巷尾陷入一片恐慌和混乱。
如同末日即将来临前的最后疯狂,大街上,民居内,到处发生着打砸抢,官府全员出动缉捕,终究杯水车薪。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上京的混乱已越来越严重,官府不得不向上请示,调动军队上街平定乱局。萧奉先走出皇宫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乱象,可他却完全没有愤怒或悲凉的情绪,相反,他的眼中甚至闪过一丝笑意。
一辆马车在他身前停下,一名奚族奴仆跪下,双手撑地,平坦的背部象一级台阶。
萧奉先会意地一笑,左右环视一圈后,抬脚踩着奴仆的后背,登上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又迅速放下马车内,萧兀纳坐在正中,捋须阖目养神。
萧奉先刚坐稳,马车便徐徐启行。
车内,萧兀纳睁开眼,道:“老夫刚才在官署处理朝政,没来得及去皇宫,听说大宋宣战了?”提到这个,萧奉先不再隐藏情绪,在萧兀纳面前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没错,大宋对辽国宣战了,官家圣明,早该如此。”说着萧奉先坐在车内,面朝大宋汴京方向毕恭毕敬地拱了拱手。
萧兀纳自然知道,这货嘴里的“官家”不是指耶律延禧。
在萧兀纳面前,萧奉先完全不必掩饰什么,露出兴高采烈的表情,笑道:“这该死的潜伏日子总算要结束了,咱大宋王师天下无敌,照我的估计,不到两年,我王师便可攻占上京,灭亡辽国。”“那时咱们便是平辽功臣,官家的功劳簿上,你我的排名不一定是第一,但一定在主页,论封赏,哈哈,至少能封侯,以后咱们便是官家阶下的大宋忠臣。”
“而且,辽国灭亡后,大宋欲治理北方,也少不了咱们这些本地的土着,官家多少还要倚重你我,北方偌大的疆土,诸多的城池,官家离了你我,根本无法治理。”
“辽国虽亡,但你我两家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富贵荣华少不了。”
看着萧奉先越说越兴奋,口沫横溅地描绘未来的美好蓝图,萧兀纳眉头皱了皱,但也没说什么。至于辽国灭亡后,他两家的日子究竟有没有萧奉先预测的那么美好,萧兀纳尚存疑问。
正常来说,新主是不太可能重用故国旧臣的,他与萧奉先在灭辽的过程中纵是立了功劳,最后官家一统天下,二人最有可能的结局是保有富贵荣华,但若想在大宋朝堂内飞黄腾达,应该是没指望了。在大宋官家的眼里,他们二人纵是立下再大的功劳,终究还是外人,汉人嘴里常说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v必异”。
萧奉先此时眉飞色舞地描绘未来,他大约是忘了,自己是契丹人,这个标签全族都摘不掉,永远融不进大宋朝堂。
不得不说,萧兀纳年纪比较大,他思考问题比萧奉先更冷静,也更贴近现实。
但他不会提醒萧奉先,他和萧奉先的关系没好到那个地步,二人如今的来往,不过是身份相同,都是大宋的高级间谋,如此而已。
于是萧兀纳捋须笑了,附和道:“不错不错,大宋灭辽之后,你我的荣华富贵指日可待,未来大宋朝堂上,也必将有一番新作为。”
萧奉先哈哈笑道:“那时你我仍要守望相助,莫忘今日咱俩忍辱负重,潜伏敌国的袍泽之情啊!”萧兀纳笑得有点勉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又道:“听说你还向陛下举荐耶律阿思,任辽军主帅?”萧奉先闻言愈发得意,笑道:“不错,这又是我向官家立的一桩功劳,这个人选不错吧?”萧兀纳叹了口气。
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选简直妙极。
不过那是对大宋来说。
耶律阿思这个人,说得直白一点,不过是个宠臣而已,论能力,论功绩,论资历,样样不如人。辽国终究是游牧民族发展而来的,如今国内朝堂上其实还有不少名将,任何一位名将拎出来,都比耶律阿思强多了。
可萧奉先却偏偏举荐这个人,这步棋简直坑死耶律延禧了。
耶律阿思以前是干啥的?他以前的官职是“只侯郎君”,专门给皇室宗亲安排狩猎和扎营的,相当于事无巨细都要操心的大内总管。
因为这个官职,所以他能接触到先帝耶律洪基,和如今的辽主耶律延禧,当然,也因为他工作上安排颇为细致,甚得两代帝王欢心。
这样一个人,让他割了当耶律延禧身边的贴身宦官,或许更合适,但若是领数十万大军跟宋军打仗萧奉先这货举荐耶律阿思,简直是在坑辽的路上一路狂奔,越跑越远,越跑越顺畅。
辽国多了他这号人物,亡国的速度都会加快二十年。
萧兀纳此时对大宋官家终于衷心佩服起来,据说当年是官家亲自出面,招揽收买了萧奉先。很神奇啊,官家到底生了怎样一双慧眼,居然在芸芸众生中,发现了萧奉先这样一位人才。说他一人能顶千军万马,萧兀纳现在一点都不怀疑,反而认为评价太过保守了。
他一人明明能顶半国啊,以后简称他“萧半国”算了,一人坑半国。
萧兀纳定了定心神。
不管怎么说,辽国即将灭亡,他也必须为大宋官家做点什么了,不然将来论功封赏,他若毫无建树,恐怕不会被官家待见,他和族人未来的命运堪虞。
“老夫今日收到消息,大宋皇城司即将来人潜伏上京,在宋辽交战时期,皇城司会在上京刺探情报,行刺重臣,制造各种混乱,你我也要暗中配合,向皇城司提供情报,以及暗中保护他们。”
萧奉先点头:“交给我吧。官家即将一统天下,你我身为宋臣,怎能不为官家肝脑涂地,赴汤蹈火。”说着萧奉先突然在马车内跪下,面朝大宋汴京方向毕恭毕敬地三叩首,神情无比肃穆且虔诚,像信仰疯魔了的信徒。
萧兀纳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见他在自己面前都演得如此投入认真,目定口呆之后,萧兀纳嘴角一扯,眼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鄙夷之色。
当叛徒可以是被形势所迫,也可以是为了功名利禄,都能理解。
但当叛徒居然当得如此虔诚甚至疯魔,这就真的是人品有问题了。
跟这样的人为伍,萧兀纳实在觉得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马车外,上京权贵子弟马踏行人,打砸店铺,百姓的哭嚎哀求声入耳,车内的萧奉先笑容渐敛,沉声道:“大辽气数已尽,你我皆凡人,若不能顺应天时,终会被这残破的气数绞得尸骨无存。”“你我死便死矣,可那么多族人怎么办?”
“上个月,我萧家主族和旁支,又新出生了五个孩子,我若不这么做,怎能想象未来某一天,这五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也要象大人一样被押赴刑场,一刀断头。”
萧奉先看着萧兀纳,笑了:“我知道你鄙夷我的品行,知道你心里一直看不起我,没关系,只要族人都能活,我可以扮出任何让人恶心的样子,我甚至可以象狗一样乖乖地趴在地上,舔官家的脚。”“只要回到家里,妻儿族人能看得起我,他们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们仍把我当作赖以活命的脊梁,就足够了。”
“大势碾压之下,若没有逆天抗争的勇气,那就乖乖地跪在地上顺服,那种背叛了还要装出高风亮节姿态的人,其实比我更卑劣。”
“萧相,你说对吗?”
汴京。
接连三日,赵孝骞真就当了一回纵情声色的昏君。
他与赵歙在福宁殿内一同过了三天,这三天里,赵孝骞基本不见外臣,每日只抽出两个时辰处理批阅朝政,其他的时间都跟赵歙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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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赵歙穿戴整齐,泪眼婆娑地向他告辞。
然后赵歙出了宫,带着皇城司暗部的人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汴京,向北而去。
赵孝骞依依不舍地倚在殿门旁,看着赵歙走得那么果决。
这女人,不愧是干杀手出身的,提上裤子就恢复了冷漠无情的样子,一点都不心疼他这三天的辛劳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