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执中这样的人,是原汁原味的官场中人。
进士科举出身,官场履历由低到高,学识丰富,能力出众,为人处世方面也颇为圆滑。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官场人物,前途注定不可限量,攀上蔡京也不过是人生中必然会出现的机遇而已。说他是大宋朝堂官场的精英,一点也不为过。
今日何执中靠岸登陆辰州港,而这里,名义上属于辽国境内,实际上已经由女真完颜部控制。这次出京,何执中的身份是大宋使臣,他要见的人正是女真完颜部的首领完颜阿骨打。
从登州港出海,路上用了半个月的时间穿过渤海湾,来到这片属于敌国的土地,说实话,何执中的心里其实有些犯怵。
京官出差很寻常,但出差到敌国的境内,而且还是悄悄潜入,属于偷渡性质,这可是他生平第一遭。踏上辰州港的土地,何执中便感觉这里危机四伏,明明四周根本没有异常情况,可他的心理上还是感觉很不自在。
既然进了敌国领土,何执中当然不会还穿戴大宋官服,此时的他一身富商打扮,船上也确实装满了货物,同时负责护卫他的百馀名禁军将士,也扮作了船上的水手和商船的伙计。
下了船后,早有人在港口外置应。
接应何执中的人是皇城司所属,随着官家决定伐辽,皇城司早就提前行动起来,在甄庆的部署下,皇城司的眼线遍布辽国各地,包括女真完颜部控制的辽阳府地区范围。
接应上何执中后,皇城司所属将他送上马车,身后作水手伙计打扮的百馀禁军,也被安排了马车和马匹,一行人匆匆朝北方二百里外的辽阳府行去。
第二天上午时分,何执中赶到了辽阳府城外,但他并没有松口气,反而更提高了警觉。
大宋与女真完颜部本是同盟关系,在数年前宋辽之战时,大宋与女真部的关系可谓的蜜里调油,非常融洽友好。
不过在宋辽之战结束后,赵孝骞当即便决定停止对女真完颜部的资助供应,包括粮草,军械,战马等物质,都停了。
当年女真部对赵孝骞的决定感到很错愕,不可理解,曾派出使节来汴京质询过原因,赵孝骞令礼部鸿胪寺官员打发了。
使节连赵孝骞的面都没见到,只能悻悻离去,从此以后,大宋与女真部的关系算是进入了寒冰期,双方各生嫌隙怨恚,互不来往。
赵孝骞突然停止对女真完颜部的资助,自然是有原因的。
还是那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大家需要联盟合作时,自然可以资助对方,互相配合牵制共同的敌人,但战争结束后,联盟关系就应该自动终止。
只是一时冲动跟你睡了一觉而已,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娶你吧?
再说,赵孝骞可是从没忘记,真实的历史上,灭掉北宋的正是如今看起来不那么厉害的女真完颜部。靖康之耻,二帝被掳,上万皇室宗亲和宫女被劫掠至北方,遭受金人无尽的凌辱折磨,北宋从此灭亡,宗室被迫南迁苟安,这些可都是完颜家族的人干的。
华夏历史上的耻辱时刻很多,但靖康之耻绝对能在其中排到前三,皆拜女真人所赐。
可以说,女真完颜部才是赵孝骞真正的敌人。
面对这位真正的敌人,赵孝骞总不可能那么傻,用本国的物质把敌人养肥吧?
所以当初宋辽停战后,赵孝骞当即便停了对女真部的资助。
当年的决定没错,不过这也增加了今日何执中出使女真部的难度。
需要的时候你脱了裤子就睡,满足以后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如今又需要了,你还想脱裤子你大宋把我女真部当啥了?
就完全不理会我女真部的感受呗?这是犯法的我告诉你!
此刻何执中站在辽阳府城外,凝视城楼上高高悬起飘扬的女真完颜部王旗,心中隐隐有一种冲动,感觉自己鬼使神差想脱裤子了
辽阳府城内外戒备森严,女真部叛出辽国,辽国气急败坏之下多次镇压平叛,但终究被骁勇善战的女真部勇士多次击退,最后辽主耶律延禧无可奈何,只好捏着鼻子被迫默认了女真部的自立。
女真部战士的穿着很破旧,身上裹着的仍然是兽皮粗布和皮甲,他们并没有统一的制式服装,看起来象一支乌合之众。
但何执中却看到他们站姿整齐,数组严谨,从里到外散发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单从外表看不出太多的东西,但何执中却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气质,骁勇,凶悍,野蛮,能摧毁一切。
这个穷困却斗志盎然的化外部落,却有着连辽军都无法抗衡的战斗力。
假以时日,若让他们成长起来,终成大宋的心腹之患。
此刻何执中终于理解,为何当初官家会果断下旨,停了对女真部的资助。
官家的用意很明显,他不能让这个部落成长起来。
如果大宋提供的物质足够的话,何执中毫不怀疑,如今的辽国恐怕已经失去了半壁江山,而大宋要对付的强敌,也不再是辽国,而是这个化外蛮夷部落。
果然啊,官家圣明!
何执中思忖过后,整了整衣冠,然后带着百馀禁军步行走向城门。
“我乃大宋使臣何执中,奉我大宋官家之旨,今日出使女真完颜部,请代为通传贵部首领。”半个时辰后,何执中被领入城内,坐在曾经的辽国辽阳府城官署正堂。
女真族人将他领入正堂坐下后便离去,没人奉上茶水点心,没人理他,女真完颜部首领完颜阿骨打更是不见人影。
何执中在正堂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有人来招待。
但何执中的表情却气定神闲,心中暗暗冷笑。
故意冷落?下马威?
这些路数在我中原王朝,千年以前就被老祖宗玩剩了。
作为政事堂副宰相,何执中岂能连这点定力和养气功夫都没有?
坐在正堂内,何执中又等了一个时辰,至此,他在这里已经等足了两个时辰,时间都已到下午了,仍然没人接见他。
何执中于是突然起身,朝正堂外走去,走出官署大门,何执中对护送他的大宋禁军道:“女真完颜部毫无诚意,不等了!咱们改道西去,赴辽国上京,与耶律延禧聊一聊!”
百馀禁军轰应,何执中正要上马,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是非常生硬的中原官话。
“尊使且慢!”
何执中头也不回,翻身上马,正要鞭马前行,赫然发现马儿的缰绳被人拽住,马儿无法动弹。何执中冷着脸,俯视着马下拽住缰绳的人。
此人身材魁悟健硕,满脸络腮胡,皮肤黝黑,容貌甚是雄奇粗犷。
何执中冷笑:“你是何人?”
女真部汉子迟疑了一下,道:“我名叫完颜阿骨打,完颜部首领头人,正是尊使要见的人。”何执中表情冷漠,淡淡地道:“终于舍得露面了?为何不让本使多等等?你的这套把戏,还是跟我中原老祖宗学的吧?在本使面前玩这个,是不是班门弄斧了?”
完颜阿骨打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尴尬,也有些不甘。
他不是不学无术之辈,自然是读过中原王朝史书的,史书上经常上演故意冷落使臣,给足了下马威,让使臣自我心理博弈,最后自己主动放低身段,降下筹码
他明明是按中原史书原汁原味这么办的呀,怎么到他这儿就不灵了?
大宋使臣的到来,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宋辽即将开战的消息他早已知道了。
他更知道大宋官家需要他,跟当年一样互相配合,南北夹击辽国,所以今日大宋使臣到来的目的,他清楚得很,无非是寻求再次创建联盟。
可当年大宋停止对女真部资助粮草军械的事,象一根毒刺扎在完颜阿骨打的心里,这几年都拔不掉,他感觉自己被大宋官家背叛了,抛弃了,玩腻了
于是才有了今日故意冷落怠慢大宋使臣的举动。
原本打算让他等足三个时辰再露面的,结果两个时辰后,大宋使臣不惯着他了,起身就要走。走也无所谓,但这位大宋使臣大声喊出的最后一句话,终于令他破防了。
改道辽国上京?
你打算跟辽主聊什么?
如今也算是三国鼎立的局势,三方的选择都很简单,不是联合这个打那个,就是联合那个打这个。完颜阿骨打好不容易让女真部的羽翼渐渐丰满,这个时候若是一时冲动放走了宋使,后果如何他无法预料,但可以肯定,女真部一定会吃大亏。
辽国如今国力和军队每况愈下,奈何不了日渐崛起的女真部,但若是女真部得罪了大宋官家,官家一横心,决定先把女真部解决了再说,完颜阿骨打怎么办?
他冒不起这个险,更不敢赌。因为他早已听说,大宋已经创建了水师舰队,大宋还有无坚不摧天下无敌的火器,想要占领辽阳府,灭掉女真部,真的不会太难。
于是完颜阿骨打这才气急败坏地跑出来,前倨后恭拦住了何执中。
上次睡完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这次你若还想睡我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