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5章
上京城外西面二十里,宋军布下了一个完美的圈套。
这个圈套针对的是辽国皇帝耶律延禧,以及一干辽国皇族朝臣权贵。
在野外伏击,与城破后分别去捉拿,性质完全不一样。
这个完美的圈套很轻易就将辽国的君臣一网打尽,连精锐的三千皮室军也入了宋军彀中。
赵孝骞需要一个活的辽国皇帝,只有在野外伏击才有可能达到目的,否则若是耶律延禧一直留在上京城内,城破之时耶律延禧会不会活着,那就不好说了。
来自四面八方的马蹄声越来越急促,从声音来听,距离也越来越近了。
这是真正的四面包围,整个包围圈严丝合缝,没有一丝逃脱的可能。
距离这支逃亡队伍半里左右时,马蹄声已停下,宋军纷纷下马,远远能听到宋军将领喝令列阵,没过多久,便是整齐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包围圈中心走近。
耶律延禧被侍卫和臣子权贵们保护在中心,此时此刻他仍然没回过神,神情一直惊疑不定,他的脑子里不停在想着另一件事。
朕的队伍里有内鬼,必须停止交易!
眼前急迫的形势,他根本没有时间抽丝剥茧,现在更重要的是保命。
宋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耶律延禧缓缓阖上眼,脸色一片惨白。
他已彻底绝望了。
四面八方被宋军围得死死的,虽然有三千皮室军护驾,可他知道,这三千皮室军根本保护不了他,宋军的火器不讲道理,不管这些精锐的皮室军多么骁勇,一发子弹就能轻易要了他们的命。
不远处,传来了宋军将领的喊话声。
“辽主耶律延禧,本将折可适,在此恭候多时了,你们已无路可逃,速速投降,束手就擒,我大宋皇帝陛下或可饶尔等性命!”
“如若负隅顽抗,就地格杀!”
“给尔等一炷香时辰考虑,一炷香时辰后若无动静,本将默认尔等不愿投降,我将下令进攻,一个不留!”
折可适喊完话后,空气陡然安静下来。
耶律延禧眼神绝望地环视被马车围在中心的辽国皇族权贵们,在这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绝境之中,耶律延禧知道,自己的人生到此为止了。
或许,投降可以活,可落入宋国之手后,他能想像自己的生活是何等的憋屈耻辱。曾经的西夏被灭国后,国主李干顺被押解到汴京,耶律延禧听说过,宋国宫宴上,有朝臣喝令国主李干顺为宋国皇帝跳舞。
而李干顺,真的跳了。
从李干顺身上,耶律延禧能想像自己以后的日子。
亡国之君,哪有什么地位尊严可言?为了活下去,只能每日过着倍受屈辱的生活,就连普通百姓都能轻易吐他一脸口水。
如此憋屈地活着,倒不如死了算了。
耶律延禧当然怕死,可他也不愿过那种屈辱的日子。
宋将折可适留给他一炷香时辰,只过了片刻,耶律延禧的眼中却已生出了死志。
他想活,但前提是有尊严地活着,如果不能,不如死去,也算给即将亡国的大辽留下几分体面。
随着折可适下了最后的通牒,耶律延禧身边的皇族权贵们纷纷围了上来,嚎陶哭闹着请耶律延禧拿主意。
这些人的尊严底线比耶律延禧更低,嘴上说着请他拿主意,可实际上他们都在劝耶律延禧投降宋军。
好死不如赖活着。
耶律延禧听着耳边吵闹不休的声音,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惨然的笑容。
他缓缓地从身边的侍卫腰间拔出了刀,眼神渐渐决然。
周围的皇族权贵们见到他的动作,空气陡然寂静。
仰天长叹了口气,耶律延禧缓缓擡起了刀。
正要自刎之时,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奉先突然开口了。
“陛下,臣————对不起你。”
耶律延禧的动作一顿,扭头看着萧奉先的表情。
见萧奉先一脸愧色,眼神却无比阴鸷,如同盯着已经到手的猎物。
耶律延禧怔忪片刻,脑中闪过一道灵光,接着释然大笑起来。
是了,就是他,那个内鬼。
离京西狩的主意是他出的,出城的时辰和路线也是他安排的,宋军的包围圈是他带着队伍走进来的————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耶律延禧状若疯癫地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而萧奉先的表情一直很平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笑,脸上不泛半点波澜,如同看着一个正在发疯的陌生人。
耶律延禧笑得凄凉,像绝望中发出最后一声怒吼的困兽。
“萧奉先,朕向来待你不薄,你一个没有任何本事的纨绔子,朕纳你妹妹为妃,将你从一文不名的副都统提拔到北院枢密使,朕何曾亏待过你?”
“萧奉先,你为何如此?”
一番话出口,周围的皇族权贵们惊呆了,他们从耶律延禧的话里听出了意思,一脸惊骇地盯着萧奉先,众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萧奉先表情淡然,叹息道:“陛下,时运命数如此,大辽亡国已是注定,臣只是想顺应天命,不愿做那逆天而为的不智者。
“臣————何错之有?”
耶律延禧笑声一顿,神情突然变得暴怒起来:“朕以为待你足够好,值得你为朕,为大辽死而后已,天命?谁知天命?朕若能走到西北招讨司,天命归属焉知不能是朕?”
萧奉先叹道:“事已至此,臣不敢相瞒。”
“大宋皇帝陛下在多日前已下旨,令章领十万西北军直奔西北招讨司,不出意外的话,西北招讨司应该已经被宋军灭掉了。”
“陛下,臣劝你出城西狩,逃到西北招讨司,不过是海市蜃楼的幻象,它——其实已不存在了。”
“上京,是陛下能拥有的最后一座城池,而今晚陛下弃城逃亡的那一刻起,大辽————
已经亡了。”
耶律延禧和所有的皇族权贵全都愣了。
良久,耶律延禧突然弯腰,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
周围的人惊慌地扶住他,却被耶律延禧推开。
他死死地盯着萧奉先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张脸上已不见向来逢迎讨好的笑容,此时已只剩下一片冷漠和讥诮。
“听你的语气,你应该很久以前就投靠宋国了,是不是?你何时投靠的?”耶律延禧喘息着问道。
萧奉先冷冷地笑了:“很久很久了————宋国皇帝陛下赵孝骞当年还在拒马河戍边时,臣便与他认识了。”
耶律延禧眼球充血,嘶声道:“他许给了你多少好处?为了这点好处,让你不惜背叛大辽,背叛朕,背叛我契丹部族的荣耀?”
萧奉先摇头叹道:“投靠宋国,不仅仅是许给我的好处,而是我看到了宋军那时就已无坚不摧的火器,陛下,臣说过,臣必须顺应天命,不愿逆天而为,那一年我就知道,大辽肯定要亡了。”
一旁惊呆的皇族权贵沉默过后,终于有一人忍不住站了出来,指着萧奉先怒斥道:“狗贼!原来都是你害的!”锵地拔出刀,这人还来不及有下一步的动作,只见黑夜里雪白的刀光掠过,拔刀的这名权贵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接着红线越裂越大,鲜血如喷泉般汩汩地冒了出来,眨眼间便倒地气绝。
随着这人的倒地,人群里数十名契丹汉子突然站了出来,纷纷拔刀指向这些皇族权贵们。
最后一人则欺身而上,将刀架在耶律延禧的脖子上。
事发突然,没人来得及防备,所有的皮室军都在外围列阵抵抗宋军,马车围成的圈里,这数十名契丹汉子须臾间便将所有人控制住,包括耶律延禧。
被刀架在脖子上,耶律延禧一点也不意外,他仍然死死地盯着萧奉先,眼球都快凸出来,眼神里恨意滔天。
萧奉先的表情仍然很平静,他的语气如同谈论天气一般自然随意。
“陛下息怒,大辽非亡于我手,而是亡于这几代帝王和朝臣权贵之手。”
“若不是你们把大辽治理成这样,帝王昏聩,朝廷无能,官员贪腐,军队孱弱,百姓民不聊生,靠我一人的力量,焉能撼动大辽的根基?”
“所以,不要把一切罪责都推在我身上,我背不起这么大的锅。”
“你们自己把国家玩坏了,怪不得别人,更推卸不了责任。再说陛下答应离京西狩,本质不就是你也贪生怕死么?就算我不把你出卖给宋国,以如今的形势,陛下能守住上京?能击退宋军?”
“没有我的出现,陛下和诸位的命运同样不会改变,你们仍然会沦为宋国的阶下囚,大宋皇帝陛下灭亡辽国,一统天下,已是注定的结果。”
“此时此地,陛下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我劝陛下顺应天命,投降宋军,活着————总比死了的好。”
耶律延禧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此时的他确实比以往聪慧睿智了许多,可惜,这份迟来的聪慧睿智,终究不合时宜。
“此刻宋军四面围困,你还把朕控制住,是想活捉朕,用来向宋国皇帝邀功么?”
萧奉先淡淡地笑了:“陛下见谅,既然结局已注定,还请陛下最后一次成全我,把你的价值最大化,我答应你,将来你和耶律皇族被大宋圈禁后,我可以善待你们的生活。”
耶律延禧惨然一笑,突然把眼神投向一旁静默不语的萧兀纳。
“朕今晚一直见你神色不自然,本来朕还想不通,现在大约明白了————”
“萧兀纳,你也不干净吧?”
萧兀纳浑身一震,竟情不自禁地朝耶律延禧跪下。
他的底线终究比萧奉先高多了,耶律延禧当众撕开了君臣最后一丝体面,萧兀纳只觉得良心被啃噬,心脏隐隐一阵一阵地剧痛。
泪流满面地跪在耶律延禧面前,萧兀纳泣道:“臣万死!臣请陛下顺应天命,————降了吧!”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