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罗兰城,迎来了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落在黑色马车的顶棚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那声音本该轻柔而美好,但此刻听来却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地腐烂掉。
塔诺斯透过车窗的缝隙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羊毛呢子大衣的领子竖起,将那张苍白的脸埋没在了阴影里。
“看来今年冬天会很冷。”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他扬起一根食指,将圆顶礼帽的帽檐轻轻压低。
魔王的担心终究是落了空,暗影魔将注定是他的棋盘上,最不可能出问题的棋子。
这家伙不但诡计多端,而且苟的一批。
马车在城门前停了下来。
哨卡的木栅栏半开着,几名士兵懒散地站在路中间,御寒的棉服上满是煤灰和污渍。
看着迎面驶来的马车,他们就像终于等到鱼儿上钩的渔夫,精神了起来。其中一人径直走到车窗前,用拳头粗鲁地砸了砸车门,气势十足地呵斥。
“下来。”
车夫纳维从前座跳下,弓着身子赔笑,那张脸瘦得颧骨突出,皮肤泛着病态的蜡黄。
“长官,这位是南方来的商人——”
“闭嘴,老子最烦的就是南方来的,“士兵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盯着车厢,“你是哪儿人?具体点!”
车门打开,塔诺斯没有下车,只是用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扫过几名士兵,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雾岚港。”
说着,他将手伸进大衣里翻找那根本不重要的通关文书,然后“一不小心”将一盒卷烟掉在了地上。
那些士兵也是识货的人,看到那盒卷烟的一瞬,眼睛都直了。
尤其是为首那人,态度更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嘴角快咧到了耳朵根上,要盘问的东西瞬间忘了个精光。
“哎呀,原来是南边来的贵客!怎么不早说?快请我们的客人进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溜地弯腰将烟盒捡起,并招呼着弟兄们开门。
“先生,下次再来找我,我叫杰瑞,谁都认识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香烟!
这个从斯皮诺尔伯爵领前线流传出来的新玩意儿,如今已经成了罗兰城的硬通货,甚至比最先流传在这里的《百科全书》和《新约》还要出名。
其次才是银镑,然后是银币。
至于金币,那是王公贵族们的玩具,根本不会出现在普通人的口袋里。而铜币?没有人会对那些已经快碎成沙子的玩意儿感兴趣。
塔诺斯微微一笑,看着那些忽然开始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士兵,就像看了一场好戏。
“一定。”
如果他们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木栅栏被推开,马车重新上路,缓缓驶入风雪飘摇的罗兰城。
在他身后,杰瑞的伙计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分起赃来,并为了谁多拿一根而争吵不休。
不远处就是狮心骑士团的驻地,那面飘扬着金狮旗帜的营房清晰可见,然而骑士们显然管不到这里。
也许是不屑于管,也许是自顾不暇。
根据圣痕组织的情报,海格默带回了数以万计的难民。
那些曾经被赶出王都的乞丐,怀着执念返乡的幸存者,以及被骑士团沿途“征用“粮草后一无所有的人——他们正像蝗虫一样涌入罗兰城,吞噬着这座城市最后的生机。
狮心骑士团的本意大概是好的,结果却给这座已经千疮百孔的城市带来了致命一击。
不只是饥饿和严寒,如今的罗兰城正陷入三方混战的泥泞。
最开始是守墓人与宪章派的厮杀,那些国王豢养的刺客像疯狗一样咬向任何敢于质疑王权的人。
而宪章派的革命者们也没有后退,在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里与之周旋,悍不畏死地予以还击。
就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愤怒的狮子终于回到了巢穴,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被夹在了宪章派与守墓人的中间进退不得。
这是罗兰城局势最诡异的地方。
“丧钟”卡修斯疑似得到了外部力量的支持,竟然与“辉光骑士”海格默拼了个旗鼓相当。
双方互相斥责对方为奸佞,誓言要捍卫王国。而西奥登·德瓦卢则安稳地坐在露台上,看着他圈养的狮子和鬣狗缠斗,两不相帮。
纳维在前座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显然逃不过暗影魔将的耳朵。
‘真是浪费。’
他似乎在替自己的客人心疼,贿赂那些大头兵根本用不着一整盒烟。又或者只是在眼红那些扛着枪的伙计,就因为枪在他们手上,所以不管饿死多少人都饿不到他们。
哪怕整座城的人都饿死,他们也能安稳地活到最后,甚至还有烟抽。
塔诺斯的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意,充分欣赏着那畏畏缩缩的背影。身为恶魔,他的心中没有半点对人类的同情,只觉得那气息甘甜如蜂蜜。
巴耶力在上——
哦不,现在是魔王在上!
毕竟巴耶力统治地狱的几百年里,地表上可从来没发生过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怀着对魔王大人的敬畏,塔诺斯的目光从马车夫的背影上挪开,慢悠悠地飘向了两旁的街道。
昔日辉煌的王都,被街垒分割成了一条条扭曲的战壕。家具、石块、木桶、门板,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被堆在一起。
街垒后面影影绰绰地站着些男人。他们有的拿着长矛,有的端着燧发枪。这些人并非都是宪章派的起义者,更多的人只是在守护自己的街道,提防那些企图趁火打劫的士兵和强盗。
那看起来像是羚羊在龇牙。
而就在他们不远处的酒馆,招牌上便挂着几具看起来和他们没什么区别的尸体。
那些尸体摇曳在风中,就像冻僵的风铃。偶尔能看见几只乌鸦落在他们的肩头,肆无忌惮地啄食着已经冻硬的血肉,在末日中大快朵颐。
和这里相比,《圣言书》中污蔑的地狱根本不值一提。
塔诺斯心中感叹,还得是人类最懂如何折磨自己。
“先生。”
马车夫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怎么了?”塔诺斯语气温和而优雅,像极了他又敬又怕的魔王陛下。
“您需要仆人吗?或者向导……”纳维语速匆匆说道,“我对这座城市很熟悉,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
“很遗憾,我不需要。”
“这样啊……抱歉,当我没问。”纳维的肩膀又缩小了一圈,似乎在为没能攀上这张饭票而遗憾。
“不必为这种事情抱歉。另外,虽然我不需要向导,但还是很乐意和你聊聊你的故乡的。”
如此说着,塔诺斯从大衣的内兜里取出一根纸卷烟,透过揭开的门帘递到了马车的前面。
瞥见了那根卷烟,纳维的手抖了一下,声音顿时结巴了起来。
“这……这太贵重了,先生,我……”
“拿着吧,这是你的报酬。”
看着那张明显很想要的脸,塔诺斯藏在帽檐下的笑容更加恶趣味了。
纳维颤抖着伸出手,将那根烟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他没有像那些士兵们一样将它点燃。
即使是在食物匮乏的罗兰城,一根香烟也能换来许多钱都买不到的东西,甚至可以救他的家人一命。
“谢谢您,先生,”纳维的声音有些哽咽,“您……真是个好人。”
塔诺斯没有回应这句话。
好人。
这个词从一个人类嘴里说出来,落在一个恶魔耳中,实在是有些滑稽。
感觉到气氛有些冷场,纳维咽下了哽咽的情绪,继续说道。
“您想了解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让我想想,”塔诺斯的视线从一处写着标语的街垒上扫过,用闲聊的口吻继续说道,“先和我说说那些人吧,他们看起来似乎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纳维紧张地瞥了他们一眼,又迅速将视线挪开了,就好像生怕和他们扯上关系。
“那些伙计八成是宪章派的眼线,也有人称呼他们是国民议会。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他们一般不在白天活动。”
塔诺斯饶有兴趣问道。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纳维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马车的轮子碾过一块碎石,发出咯噔一声,才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我不知道,先生。”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迷茫。
“我和其他市民一样,觉得他们的想法很好,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们的赢面太小了。您看见那些尸体了吗?那些尸体几乎都是他们的,其中不少人还都是手艺精湛的石匠。”
塔诺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又一具尸体在风雪中摇晃,那空洞的眼神像极了纳维眼中的迷茫。
“真是可惜。”
“是啊。”
纳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过了今年,罗兰城大概再也修不出来夏宫和圣罗兰大教堂那样宏伟的建筑了。”
塔诺斯没有接话。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那守墓人呢?”
纳维的身子明显哆嗦了一下。
缰绳在他手中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先生……请原谅我,我……我不敢评价他们。”
塔诺斯的笑容愈发恶趣味了,又递出去两根卷烟,轻轻放在了马车夫的兜里。
“说说吧,就当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我是个外地人,还能告发你不成?我可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纳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也许是想到了嗷嗷待哺的孩子们,又或者是想到了卧病在床的妻子。
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
“我只能告诉您,您最好不要招惹他们。那些家伙……已经疯了。”
似乎觉得这句话不值两根烟,担心报酬被收回去的纳维,又在后面补充了几句。
“他们每天都在杀人。不只是起义者,也有一些莫名其妙被盯上的人。不管是因为犯了什么事被盯上,只要被他们带走了,就别想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甚至连尸体都见不到。”
塔诺斯好奇问道。
“那海格默呢?我们的英雄,就这么坐视不管吗?”
提到这个名字,纳维的表情有些复杂。
“海格默大人……他当然看不下去,否则他也不会拔剑对准……那个人。”
对于“丧钟”的恐惧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中,以至于连那个名字都让他感到烫嘴,不敢轻易说出口。
他咽了口唾沫,跳过那个人继续说道。
“我很担心海格默殿下。他是真正的好人,如果骑士之乡还剩一名骑士的话,那一定就是他了。只是……他的善良害苦了他自己,也害了身边的人。我们都能感觉到,国王已经不信任他了。”
塔诺斯好奇问道。
“他不是国王的弟弟吗?”
“是的,但……爱德华不也把他的亲弟弟关在了海岛上吗?“纳维苦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宫廷里的事情总是如此难以琢磨,我们这些城堡外面的普通人,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塔诺斯淡淡笑了笑。
这车夫倒是看得通透,可惜没什么用。
“看来王室的买卖是做不了了。”
他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之后,话锋一转。
“那普通人呢?你知道我是烟草商人,我在寻找生意机会。你觉得谁会对我的货感兴趣?”
纳维沉默了片刻,随后沉默化作了苦笑。
“生意?先生,别开玩笑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忘掉您的生意吧。这儿的人们最需要的是食物和柴火……虽然我也不确定明天我还需不需要那些玩意儿。”
塔诺斯:“这么悲观吗?”
纳维低着头。
“我有任何乐观的理由吗?”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萧瑟的街道,不过街垒却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
相反,墙上的标语越来越多。有关于宪章,也有关于面包,而所有的矛头都旗帜鲜明地指向了国王。
西奥登似乎没有注意到,也或许压根就不在意,毕竟这座城里两股最强的超凡之力都在他的手上。
他们再怎么厮杀,也是为了他的王冠在打。
包括国民议会。
他们虽然大逆不道地喊出了不再效忠于任何世俗的君王,但可没敢说他们要给莱恩王国换一个国王。
雪越下越大了,似乎要将整座城市埋葬。
纳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自言自语。
“都是报应啊。”
塔诺斯的眉毛轻扬。
“什么。”
纳维苦笑着继续说道。
“我们家附近有一个老疯子,去年冬月的时候就疯掉了,身上可能沾了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每天在那儿对着墙壁念念有词,说什么冬月死去的亡灵要来索命了……”
有趣的说法。
塔诺斯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却在心中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曾经修建了圣罗兰大教堂的圣光子民,居然开始信起了民间萨满的疯话。看来教会在这座城市的影响力,的确已经微乎其微了。
对于像他这样的恶魔而言,这当然是好事。
或许魔王大人交给自己的那个任务,并没有如他最初设想中的那样绝望……
马车最终在一家旅馆门前停下。
这里靠近上城区,街道比外围整洁了一些,至少没有尸体挂在屋檐上。旅馆的招牌已经褪色,木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不过橱窗的背后还亮着几盏令人安心的灯火。
塔诺斯付了车钱,又额外给了纳维一整盒香烟作为小费,反正那东西他多的是。
“祝你好运。”
纳维愣愣地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最后深深鞠了个躬。那颤颤巍巍的样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就连恶魔都不大忍心继续看。
塔诺斯没有在门外停留,推开旅馆的大门走了进去。
风铃声吸引来的视线寥寥无几,大堂里只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客人,且全都低着头,一副各怀心事的模样。
旅馆里的光线昏暗,窗外能看见的那几盏油灯,似乎便是这间旅馆的全部灯火。
吧台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的身材矮胖,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正在用抹布擦拭着一只缺了口的酒杯,动作多少带着些怨气。
塔诺斯走到吧台前,从怀中取出一块木刻的手牌,轻轻放在台面上。
手牌上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楚。
“长夜将至。”
他的声音很轻,却足以刚好让吧台后的男人听见。
男人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轻轻将抹布放在柜台下面,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回答。
“钟声不息……请随我来。”
那是圣痕组织的暗号。
将生意交给了从后厨走来的酒保,男人从吧台后走出,引着塔诺斯向旅馆深处走去。
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进入了酒窖,推开了一只靠在墙边的酒桶,走进了一间隐藏在墙背后的密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塔诺斯摘下圆顶礼帽,露出隐藏在阴影下的面孔,那苍白的肤色在烛火下格外显眼。
就像来索命的亡灵一样。
“汇报一下罗兰城的最新情况。”
听到那阴冷如墓碑的声音,接头人不敢怠慢,躬身颔首。
“遵命,‘暗影’大人。”
越来越急的风雪,摇晃着圣罗兰大教堂微弱的烛火。而远在奔流河下游的时钟塔,此刻却仍旧沐浴在深秋暖阳的余温之下。
北部荒原刮来的寒风似乎在半途迷了路,还没有吹到这片繁荣的沃土。穿着毛呢大衣的妇人正带着孩子,在落满红叶的河边公园里追逐嬉戏,笑声被风送得很远。
河的另一头是欣欣向荣的新工业区,一排排红砖堆砌的厂房拔地而起,合着那整齐划一的烟囱,让那片昔日荒芜的河滩彻底变了模样。
也让许多人变了模样。
一间崭新的厂房门口,阿尔贝托正抬着头,仰望着悬挂在铸铁大门前的牌匾。
上面用烫金工艺印着一行字——
“阿尔贝托造船厂”
那行金色的字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折射出的光芒将阿尔贝托的双眼刺得有些发烫。
即使是在梦里,他也未曾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从一名仰仗法师塔鼻息的小店主,变成一名拥有数百名员工的工厂主。
“圣西斯在上……”他的嘴里小声念叨了一句,抒发着心中那快要溢出来的感慨。
也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神往。
“比起赞美圣西斯,我想我们更应该赞美那位慷慨的亲王……阿尔贝托先生,欢迎来到雷鸣城。”
听到那声音,阿尔贝托立刻回过头去,只见一位中年男人正面带微笑地向他走来。
那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身笔挺的正装。如果不是那双和他一样布满老茧的手,他大概会将对方误认为世袭的贵族。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叫庞克,是科林殿下的合伙人,也是他最忠诚的仆人。”庞克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张名片递到了阿尔贝托的手中。
阿尔贝托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名片,身体拘谨地微微前倾致意。
“幸会……庞克先生。”
虽然对方的身上并没有超凡者的气息,但那双眼睛里透着的自信与从容,却让阿尔贝托不敢有丝毫轻视。
早在来到雷鸣城之前,他在路途的酒馆里就听说了这位传奇人物——一个马夫,凭借一枚金币的机会,紧紧抓住了时代的缆绳,最终白手起家成为这座城市的巨头之一。
学邦的魔法师总是蔑视凡人的力量,傲慢地认为普通人只是蝼蚁,然而阿尔贝托却不会如此短视,毕竟他的实力相对于那些魔法师而言和凡人也没啥区别,最多是点火无需火柴而已。
看着这个略显局促的晚辈,庞克爽朗地笑了笑,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不用客气。既然您是科林殿下的朋友,便是在下的朋友。请随我来吧,让我们来看看您未来的领地,希望它能让您满意。”
说完,他带着仍然有些局促的阿尔贝托,跨过了那道铸铁大门,走进了这间庞大的造船厂。
不同于坐落在港口区的皇家造船厂,这里并不直接与宽阔的水路相连。毕竟它所要制造的巨兽,无需航行在波涛汹涌的海里,而是要征服头顶那片无垠的蓝天。
“这里之前是一座纺织厂,后来它的老板发了财,换了更大的新厂房,于是就将它改成了仓库。听完您对厂房层高与跨度的苛刻需求之后,我立刻想到了这里。”
阿尔贝托看着头顶那些巨大的钢结构横梁,忍不住问道:“您花了多少钱?”
庞克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不便宜,不过那不是您需要考虑的事情。科林殿下让我给您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钱也好,人也罢,您只需要专心完成他交代给您的任务就好。”
阿尔贝托环顾着四周,喉结微微动了动。
整座造船厂虽然尚未正式开工,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股热火朝天的躁动。
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工人正忙碌地搬运设备,将沉重的金属吊具和滑轮组装在加固后的承重柱两旁。
而不远处,几名戴着安全帽的建筑工人正对照着手中的图纸,指挥施工队对穹顶进行最后的改造。
按照阿尔贝托的大胆设想,他的工程师们将在十数米高的吊塔上作业,直接在悬空的龙骨上完成飞艇的组装。
等到飞艇的船壳组装完成,造船厂的穹顶将在符文与滑轮组的牵引下,向两侧滑开。
届时,早已充气完毕的气囊将直接从空中降下,将庞大的船壳提走。
不得不说,这是个极为疯狂的构想。
然而一旦它成功实现,无疑将极大缩减物流资源的占用量,并让生产效率翻倍!
在厂房里转了一圈之后,两人来到了一间相对安静的办公室。
看着将门关上的庞克,阿尔贝托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跃跃欲试地说道。
“我对这里很满意,工厂的改造什么时候能完成?我和我的学徒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庞克微笑着继续说道。
“我向您保证,冬天结束之前一定可以。而在此之前,科林殿下有几件小事情想要拜托您先研究一下。”
阿尔贝托闻言立刻露出了重视的表情。
“什么事?”
“对您来说应该不难,只是需要一点……想象力。”
如此说着,庞克走到了办公室的角落,从在那早已准备好的文件筒里取来了三张卷起的图纸。
他将图纸拿到长桌上,缓缓摊开,首先将第一张展示给了阿尔贝托。
“这张图纸您应该不会陌生。”
“这是……真理号?”
阿尔贝托凑近看了一眼。图纸上的飞艇和真理号的相似度达到了八成,只是在一些细节上有所区分。
譬如对复杂的动力系统进行了精简,昂贵的魔法阵被更机械化的结构取代。客舱的奢华装饰被全部拆除,改成了更具通用性的货仓。
还有那对向两侧展开的巨大风帆,也被改得更加短小精悍,看着没以前那么夸张,却更耐造了。
很快他又注意到,图纸的下方印着一行小字——
欧克魔法工坊
那是什么?
就在他纳闷着的时候,庞克开口继续说道。
“科林殿下雇佣了迦娜大陆的炼金术士,对真理号飞艇进行了一些改良。这艘‘鹈鹕号’相当于它的轻量化版本,牺牲了一定的装饰和舒适度,转而提升了载货量和稳定性。它将成为公国的空中马车,作为对铁路网的补充。”
顿了顿,他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殿下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公国刚刚开拓的远山行省地形复杂,正需要这种灵活的运输工具。他认为,它将在远山行省的开发中大有作为!”
迦娜大陆的炼金术士?
阿尔贝托表情有些古怪。
身为一名身上带有学邦烙印的工匠,他对于炼金术师这个职业的偏见,大抵相当于传统牧师对于圣女的偏见一样。
那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殿下找的人靠谱吗?”
庞克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神秘地笑了笑。
“这个您就放一万个心好了。他们可是自称龙神的子民,思维方式虽然……独特了一些,但和奥斯大陆上那些只会骗钱的冒险者可不一样。他们非常擅长摆弄这些机械玩意儿。”
见庞克如此笃定,阿尔贝托便也稍稍放下了心中的忐忑。毕竟科林亲王的眼光从未出错过。
他继续顺着庞克的手指,看向了第二张图纸。
这玩意儿可是个狰狞的大家伙,巨大的气囊下面挂载着密密麻麻的投弹舱,而客舱的部分干脆省略掉了,只剩下一个窄小的驾驶舱。
他特意留意了一下“设计单位”的签名,这张图纸出自‘俺寻思可以’魔法工坊。
阿尔贝托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大靠谱,简直就像醉汉随手画下的涂鸦。然而想到庞克先生说他们都是龙神的子民,他觉得姑且还是相信一下他们好了。
毕竟一千年前,他们似乎挺牛逼的。
看着一语不发的阿尔贝托,庞克介绍说道。
“这玩意儿的名字叫基洛夫重型飞艇。”
阿尔贝托下意识问道。
“基洛夫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设计师?”
庞克耸了耸肩膀,显然他也不懂这个怪异名字的含义,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殿下的原话是,我们需要一种能在敌人头顶上倾泻死亡的空中堡垒。而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它还将作为我们的最后一发炮弹,给予我们的敌人毁灭性的打击。”
这句话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作为一名追求极致工艺的工程师,一簇兴奋的火苗也在阿尔贝托的心中燃起。
一件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奇迹兵器”,将诞生在他的手上!
他毫不怀疑,从这艘“基洛夫”升空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名字也将伴随那投向地面的噩梦被载入史册!
看着屏住呼吸的阿尔贝托,庞克轻轻抬了下眉毛。
“能办到吗?”
“我觉得问题不大!”
兴奋地回答了一句,阿尔贝托继续看向了最后一张图纸。
“这个呢?这又是什么?”
画在图中的是一艘船。
这艘船没有风帆,也没有传统的木质船壳,高耸的烟囱之下覆盖着厚厚的装甲板。
起初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他确认了图纸上标注的几行小字。
那的确是钢铁!
这竟然是一艘披着铠甲的船!
“铁甲舰,”庞克吐出了这个异想天开的词汇,随后继续说道,“科林殿下希望我们研究把钢铁铺在战舰表面的方法——”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便被阿尔贝托的一声惊呼打断了。
“这怎么可能!”
不等庞克解释,他语气急促地继续说道。
“钢铁太沉了,我从来没听说过铁做的东西能浮在水面上,这完全违背了常识!”
庞克静静地等他说完,随后幽幽轻吐出一句。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在遇到那位殿下之前,你听说过船能飞到天上吗?”
听到这句话,阿尔贝托顿时沉默了。
的确。
在遇到那位殿下之前,他也觉得飞艇是异想天开。
然而当他弄懂了这其中的“科学”原理,却发现事情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只要升力大于重力就行了。
想到这里的他,思路豁然打开了。
让钢铁浮在水面上,好像……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如果将船身做得足够大,排开足够多的水,让整艘船的平均密度小于水……理论上,这块巨大的“空心铁疙瘩”,似乎也能像木头一样浮起来?
这听起来违反直觉,但细细想来,却又是符合科学的。
阿尔贝托再一次看向了图纸,盯着写满参数的位置默默演算着。然而也就在这时,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这艘船恐怕没法在这座工厂里完成,就算理论上行得通——”
庞克微笑着打断了他。
“那是当然。我们的殿下本来也没打算让您在这里生产它,您的主业依旧是制造那些天空的霸主。”
阿尔贝托愣住了,不解地问道。
“那为什么要将这张图纸交给我?”
“因为殿下相信您的智慧。”
庞克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炯炯地看着这位来自学邦的工匠。
“殿下希望您能把这张图纸彻底吃透,并且充分验证它的可行性。然后,由您去教导坎贝尔皇家造船厂的工程师,利用那里的深水船坞、熟练的技术工人、以及雷鸣城新工业区的资源,完成第一艘试验舰。”
阿尔贝托造船厂即将投产的飞艇项目,是最有希望将雷鸣城新工业区的先进生产力整合起来的项目。
这一点就连坎贝尔皇家造船厂也比不了。
毕竟那座老旧的造船厂,整合的大多是旧工业区的资源,用到的新技术其实很少。
说到这里,庞克停顿了片刻,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我们的殿下认为,您是最有可能将这张图纸从幻想变为现实的人,也请您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当然,这件事情不必着急,它是未来的计划,您有足够的时间去研究。现在真正需要您拿出来的,是前两张图纸上的东西。”
听到这番郑重的嘱托,阿尔贝托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涌上了心头。
科林殿下如此赞助他的事业,若是再犹犹豫豫,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不识抬举了。
深吸了一口气,他将那三张图纸郑重地卷起。
“我明白了……我会全力以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