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扬扬的雪花依旧在飘,而皇家监狱广场上的喧嚣却在悄悄退潮。
在海伦与雪莉的带领下,近两百名暗夜精灵弓箭手与魔法师安静地撤离了战场。
她们身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斗篷,行动迅速,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在入夜时分突然下起,又在黎明破晓之前匆匆离开。
很快,雪擦去了她们最后的脚印。往后的日子里,想必只有街头巷尾的传闻中会残留着这群“神秘客”来过的蛛丝马迹。
而塔诺斯离开得更早。
那个始终笼罩在阴影里的男人,甚至没有给他先前保护过的目标一句正式的道别,就悄然融入了断壁残垣下的阴影。
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顺着风雪钻进了法耶特的耳朵。
“以后的路,就要你们自己去走了。”
身为魔王最忠诚的影子之一,塔诺斯在装逼这件事情上可谓是青出于蓝。
只不过不同于魔王,魔王装逼的目的明确,是为了营造神秘感以及给自己的头衔增加传说度。
而塔诺斯,他只是想装逼。
法耶特元帅猛地回过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墙角,还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的雪花。
过了良久,他朝着那声音消失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脱帽礼。
“谢谢。”
风雪中没有回应。
暗影阁下彻底离开了。
就像不曾来过一样……
就在魔将们陆续退场的同一时间,正在广场上庆祝胜利的“魔王神选”们,耳边也响起了温馨的提示音。
限时活动:罗兰城大革命圆满结束!
结算奖励已发放至账号。
副本将在一分钟之后关闭,感谢大家参与。
“淦——!”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突然划破了离别的氛围,猪头人骑士正摇摇晃晃地从监狱深处走出来。
他的造型相当别致,身上插满了从战场上捡来的装备。其中有学邦魔法师的魔杖,也有守墓人的短剑,还有一些造型别致的刑具。
远远望去,这具骷髅架子活像个插满了箭的稻草人。
“我凭本事捡的装备,凭什么不让我带走!”
附和他的萌新不少——
“就是!狗策划做个人吧!”
“太黑了!连战利品都没收!”
看着那个带头嚷嚷着的二货,牛头人战士翻了个白眼。
“你咋像个萌新一样?资料片里的东西带不走是常识吧。”
忽晚:“1”
“万一这次不一样呢?”猪头人骑士还不死心地说着,试图通过嗓门大来改变狗策划的意志。
然而很遗憾,狗策划大概是没听到。
“……限时体验的资料片就没有能把装备带出来的先例,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一叶知秋耸了耸肩膀,将捡来的魔杖插在了地上,安静地等待着资料片结束的读秒。
总的来说,这次活动他还是挺满意的。不但获得了大量的贡献点和活动积分,还有幸观摩了顶级强者的对决!
看着魔王消失的方向,他的颅骨中燃烧着炙热的魂火。
虽然他距离半神还差得很远,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也能站在魔王曾经站在过的高度上!
倒计时的数字还在无情地跳动。
广场上不只有鸡飞狗跳的混乱,亦有深沉的告别。
叫做“一口闷了化学池”的骷髅兵,看着身边那位刚刚和他一起并肩作战的起义者,伸出了只有骨头的右手。
很明显,他的动作把对方吓了一跳。
但化学老兄还是趁着对方没回过神来的时机,不由分说地拍了拍那兄弟满是血污的肩膀。
“哥们儿,我要走了。”
他的上下颌骨咔哒作响,眼眶里的绿色魂火跳动。
“以后要是想我了,就烧点冥币给我。”
那名年轻的起义军士兵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骷髅。
很遗憾。
由于没有翻译水晶的缘故,他并没有听见那句深情的告别,只听见了一串令人牙酸的嘎嘣作响。
然后,他便看着那颅骨中的魂火就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卟”的一声熄灭在了喧嚣的风中。
随着魂火的散去,那个原本还能挥舞刀剑砍杀的骷髅兵瞬间就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哗啦啦散成一地骨头。
不只是他——
同样的一幕在皇家监狱外的街道上此起彼伏,成千上万的“圣灵”军团同一时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们眼中的魂火齐齐熄灭,手中的武器哐当坠地。
这些令守墓人胆寒的“不死英灵”,在完成了他们神圣的使命之后,就这么原地归天了。
那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竟然透着一股淡淡的悲壮,震撼了所有围观的群众。
站在皇家监狱外的安托万营长摘下了军官帽,看着那融入风雪中的骸骨们喃喃自语了一句。
“神子在上……”
或许,他们真是圣灵也说不定。
安托万原本对《新约》和圣女是嗤之以鼻的,就像罗兰城中绝大多数读过书的军官一样。
但现在,他忽然信了……
呼啸在街道上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一名浑身是血的军官走到了法耶特元帅的身边。
他看了一眼一地狼藉的街道,又看了看那些忽然离去的“盟友”,眼神流露出一丝迷茫。
“元帅阁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那并非独属于他的迷茫,而是属于站在这里的所有人。
国民议会从没有说过要砍了国王,他们从始至终要的都只是一份宪章。然而现在,事情的变化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西奥登和海格默双双陨落,德瓦卢家族的王冠彻底落在了地上。
从德瓦卢家族的后人里找一个继承人出来并不难,但没有一个人能控制住眼下的局势。
这场起义,不知从何时开始便突然失控了。
法耶特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渐渐浮现了那位神秘的暗影阁下,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
“……如果你们什么也不做,那么神灵大概也不会做什么。”
或许他说的没错。
凡人脚下的路,终究是要凡人自己来走。
如此想着的法耶特强行压下了心中的彷徨,并挺直了脊梁。
他走到了惴惴不安的部下们面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名士兵和军官,用威严的声音开口下令道。
“先生们,没有时间可以犹豫了,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让国民议会立刻接管市政厅,恢复罗兰城的治安,结束城中的混乱。”
顿了顿,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声音也高亢了起来。
“在市民对我们失望之前,我们必须向支持我们的人证明——我们的议会和宪章比德瓦卢家族更值得信赖!”
罗兰城郊区的上空,“真理号”已经收起了悬吊在下方的魔晶大炮,重新爬升到了云端之上。
与此同时,空气中一阵流光扭动,一道挺拔的身影忽然浮现在了飞艇的驾驶舱内。
雪妮特惊讶地睁了下眼睛。
好快的速度——
这是什么魔法?!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一枚紫色的炮弹紧接着便携风驰电掣之势,扑向了得胜归来的魔王。
“鸽鸽——!”
甜腻的声音便灌入了耳道,罗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薇薇安的小脑袋。
“兄长大人,薇薇安真是担心死您了!快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流血?!库库库,如此珍贵的佳肴可千万不能浪费——叽,薇薇安的意思是千万不能感染了!”
红宝石般的狂热透过指缝传来,那可爱的脸蛋完全被病态的表情和纹丝不动的大手破坏。
然而薇薇安到底不是轻言放弃的吸血鬼,两只不安分的小手旋即趁火打劫地直奔魔王领口的衣扣——
好在还是魔高一丈,那只企图“检查身体”的罪恶之手,在距离领口还有一寸的地方被一股“能将六节火车拉着跑”的力量叼走。
罗炎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微微动了动意念。
一只透明的、完全由源力凝聚而成的大手凭空出现,捏住了薇薇安命运的后衣领。
接着,那只有形的大手就像拎起一只过分粘人的猫咪,将她整个人提溜到了半空中。
“放开我!!我是医生,让我来检查!”
薇薇安在半空中扑腾着小腿,像两条乱甩的白猫尾巴。那撒泼打滚的模样,简直没有半点吸血鬼公主的威严。
“总之,你先冷静一点。”
“圣科林·医院骑士团”的血族骑士们都微妙地挪开了视线,或是看着窗外的云,或是交流着并不存在的军情。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就像训练了无数次一样。
最终,雪妮特尴尬地走上前来,向魔王大人递上一只热毛巾,算是替她的小主人挽尊了。
“大人,请用。”
“嗯,谢谢。”
罗炎接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随后将毛巾还给了雪妮特,独自走到了地图前。
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下令道。
“调转航向!目标东南方,暮色行省北部。”
挂在半空中晃荡的薇薇安愣了一下,一时间忘记了挣扎。她歪着脑袋,红宝石般的眸子里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诶?这就走了吗?”
罗炎坐在了属于舰长的高背椅上,从空间戒指里取出茶杯,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红茶。
“不然呢?留下来吃晚饭吗。”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我们不干脆趁机接管罗兰城?那个什么国民议会……听起来就很弱的样子。”薇薇安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在她看来,只要自己的兄长大人往那里一站,整个罗兰城就是魔王军的囊中之物。
显然——
她没有见过黄昏城的天使。
而就算地狱的科林公国有一些自己的秘密武器,也不大可能让这个还不成熟的“继承人的继承人”知道。
见薇薇安已经冷静了下来动脑,罗炎银色的茶匙插进茶杯中轻轻搅动,随之意念一松。
淡蓝色的源力大手瞬间消散,一股柔和的气流托着薇薇安稳稳落在了地毯上,并顺手帮她捋平了褶皱的裙摆。
“薇薇安,没有哪颗种子是刚播种下去就能立刻收获的。春天埋下的种子,往往要等到秋天才会看到结果。”
如今罗兰城的革命热情前所未有之高,压抑了千年的怒火一旦被点燃,就不会轻易熄灭。
仅仅死一个国王,是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的。
他们会推翻一切他们能推翻的东西,并在这场战斗中不分好赖,只分彼我……而这一切即便神灵也没法阻拦。
不如让这把火先烧一会儿。
让它耗尽旧时代的余温的同时,也烧干人们过剩的狂热。
直到他们精疲力竭,发现废墟之上无法建立他们心中的乌托邦,他们就会开始考虑一些实际的问题了。
看着仍旧一脸似懂非懂表情的薇薇安,罗炎并没有解释太多,只是一如既往地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等到了暮色行省,你就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了。”
北部荒原,风雪呼啸。
就在这时,一道幽蓝色的光芒忽然浮现,就如同挣扎在冰面上的星火,撕开了原本平整连续的空间。
下一秒,一道枯瘦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滚落出来,狼狈地扑倒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
“妈的……”
奥蒙·思歌德跪伏在雪地上,干呕了好一阵子,才脸色苍白地将身子直起,脚步匆匆地向不远处的法师塔走去。
超长距离的亚空间旅行对施法者的灵魂和肉体可谓是一种酷刑,越是强大的施法者越是如此。
更不要说他走得如此仓促,连精确的坐标都来不及设置,便慌不择路地跳了进来。
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反噬,让他的脑袋就像被一只钳子夹住,一边旋转着一边向上拧。
好在法师塔的穹顶结界已经近在咫尺。那层半透明的光幕在风雪中散发着微弱的暖光,就像夜幕中的灯塔。
他的嘴里一边咒骂着,一边食指弹出一道蓝色的弧光,分割了挡在前面的雪幕,急匆匆地钻进了结界投下的光幕里。
风雪在他身后戛然而止。
灵魂学派之塔的入口,几名魔法学徒正好路过,一抬头便瞧见了他们尊敬的灵魂贤者大人。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个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的灵魂学派之主,此刻却像个刚从酒馆被扔出来的醉鬼,踉踉跄跄地走上台阶。
初来乍到的他们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名年轻的学徒反应最快,立刻将手中的书本扔到同伴的怀中,冲上去搀扶。
“贤者大人,您这是……”
他的话音未落,一句劈头盖脸的呵斥便扑面而来。
“滚!”
奥蒙的脸色煞白,嵌在左眼眶中的多面体苍蓝魔晶飞快转动着,比任何时候都快。
那狰狞的表情简直像要吃了他。
被一把推开的学徒脸色苍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好在灵魂贤者大人也懒得和一名学徒计较。
进入法师塔的他直奔升降梯,来到了法师塔的最高层,随后一把推开了实验室的大门。
看着归来的奥蒙大人,助手们慌忙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坐下!继续干你们的活!另外,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冲着起立的助手们扔下了这句话,奥蒙阴沉着脸推开实验室最深处的门,又重重地关上。
站在实验室中的几个助手面面相觑。
他们从未见过贤者大人这副模样,今天倒是开眼界了。
实验室内侧的办公间里很安静,只有魔法阵恒温装置发出的嗡鸣声。
奥蒙拉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支盛在水晶管中的湛蓝色魔药,拔掉软木塞一饮而尽。
魔药入喉就像烈酒,灼烧着他每一寸血肉,令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吟。
不过与之相对的是,这魔药的药效也堪称是立竿见影,那种将灵魂挤成肉饼的痛楚终于减轻了几分。
奥蒙靠在操作台边,闭上眼睛,大口喘息。
然而他的眼睛刚闭上,那令他灵魂战栗的一幕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令他触电似的将眼睛睁开。
“炎王……”
他的“灵魂解析术”能够轻而易举看穿施法者的弱点,可那家伙的灵魂却让他根本看不出深浅。
不——
别说看不出深浅。
他连那是什么都没有看懂。
那根本不是凡人应有的力量。
那个自称“炎王”的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宗师巅峰?
亦或……半神?
在这个世界上,唯有领域能够战胜领域。而身为双神共选的海格默亲手布置的血色炼狱,在那家伙面前居然碎得像个廉价的瓷器。
他甚至怀疑,那个男人已经触碰到了那层凡人终其一生无法企及的力量,而那也是大贤者一生都在追求的权柄……
奥蒙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恐惧并不能解决问题,唯有数据可以。
他伸手摘下了左眼眶中那枚旋转不休的苍蓝魔晶义眼,将它轻轻放在一个刻满符文的银质托盘上。
义眼在托盘中央悬浮起来,缓缓旋转,蓝光在每一个切面上闪烁。
战斗中记录下的一切画面和数据都储存在这枚魔眼之中。
他需要尽快将战斗中收集到的数据记录下来,并加以分析。
只要是活物,就一定有弱点!
这是灵魂学派的信条。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数据提取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奥蒙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恼火地扔下一句话。
“我不是说了吗?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
话说到一半,他便卡壳了。
办公室的门还没开,然而一股庞大的威压已经迎面而来,并无声无息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这种感觉,整个学邦只有一个人能给他。
冷汗瞬间从奥蒙的额角滑落,他迅速躬下身子,面对着办公室的入口,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大,大贤者大人……”
门无声地打开了。
来者正是学邦的最高领袖,大贤者多硫克。
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魔法师正披着一套朴素的灰色法袍,花白的辫子垂在胸口,看起来就像个邻家老翁般和蔼。
但奥蒙知道,在这副老迈的皮囊下,隐藏着足以让整片荒原都化为炼狱的伟力。
如果用世俗的王国来比喻学邦这座矗立在雪原上的魔法城邦,那么多硫克就是这片雪原上的无冕之王。
或许——
只有那位传说中的帝皇才能与他一较高下。
奥蒙很幸运,国王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宅心仁厚”,并没有计较仆人的无礼。
“罗兰城的情况如何。”他用闲聊的口吻问道。
奥蒙拘谨地直起身子。
少了那只义眼,让他空洞的左眼眶看起来有些骇人,但在大贤者面前,他顾不上这些了。
“……计划出现了意外。”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很低,“帝国的那位亲王,居然和地狱势力搅合到了一起。我高度怀疑,那个自称‘炎王’的家伙,其实就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理由?”
“他的队伍里有信奉魔神的暗夜精灵,还有一个混血的影魔。”
奥蒙答得很快,显然早就在脑中反复排演过这段话,“这些家伙都是地狱的种族,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莱恩王国的领土上。”
“这听起来的确有点意思。”
多硫克缓缓说道,并没有过多的评价。
然而奥蒙知道,大贤者越是语气平淡,便越说明了他的心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要问他为什么这么清楚,那当然是因为他在这位大贤者的面前,就像外面那些学徒在他面前一样。
如果说别人还需要嘬他的勺子来尝尝那隔夜菜的咸淡,奥蒙便只需闻那唾沫星子的味儿就能猜个大概。
他趁热打铁。
“我建议尽早出手,在酿成更大的麻烦之前,将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大贤者点了点头。
奥蒙的心中一喜,然而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那么,就由你去扼杀这个麻烦好了。”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义眼悬浮旋转的嗡鸣声。
奥蒙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了至少三种表情——震惊、恐惧、以及想要反驳却又不敢开口的憋屈。
他的额角沁出一滴冷汗,滑过那张苍白的脸庞,好一番挣扎,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
“当然。”多硫克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你有什么疑问吗?”
“不,不敢……只是……”
奥蒙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没能把后半句话拼凑完整。
看着说不出话来的奥蒙,多硫克和蔼地笑了笑,似乎是对他的谦卑感到满意,又似乎仅仅只是在品尝那份恐惧。
前一秒还笃定能猜中大贤者心思的奥蒙,这下连猜的心思都不敢有了,只敢站在原地战战兢兢。
“显然你也意识到了,”大贤者缓缓说道,“这个威胁,已经不能称之为摇篮中的威胁了不是吗?”
奥蒙低着头,不敢接这句废话,却忍不住在心中腹诽——到底是谁把这个威胁放出来的?
当然,他似乎也没有吐槽的立场。
毕竟以前科林亲王在学邦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来此“游学”的帝国贵胄,会在离开之后立刻站到他们的对立面上。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过是一阵偶然吹来的风,等吹过之后就散了。谁也没想到,吹来的居然是龙卷风,而且是阴魂不散的那种。
或许,当时就该把他拉拢到学邦的阵营里,奥蒙仍然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收买不了的东西。
只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多硫克似乎并不着急等他回答。
这位百二十岁的老法师负着手,在实验室里踱了几步,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灵魂结构图,最终停在了悬浮旋转的苍蓝义眼上。
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以前我以为他是我们的盟友,或者至少是一个可以被引导的变量。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如果说万仞山脉的摩擦,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罗兰城的事情……”
他顿了顿,轻声说道。
“他越界了。”
看到大贤者终于重视起了这个问题,奥蒙连忙接过话头,“大人,我的意思就是这个!我们都已经把万仞山脉让给他了,结果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这个可恶的亲王,他简直就像一头喂不饱的豺狼,四处煽风点火,拉帮结派,我们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我和你想的一样。”
多硫克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明面上我们都是帝国的臣子,还是得顾及圣城那边的态度。”
奥蒙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学邦名义上是帝国的附属机构,每年从帝国获得数额不菲的预算,相对的则为帝国培养大量魔法师人才。
由于学邦的特殊地位,注定帝国在重用他们的同时,不可能放松对他们的警惕。
而这条红线一直以来都很明确,那便是学邦不得介入世俗王国之间的纷争,更不得和地狱勾搭到一起。
其实主要是前者,毕竟地狱离这里太远。
多硫克合上那双衰老的眼睛,思索了片刻,忽然开口说道。
“帝国盯我们太紧。他们未必会在意王国之间的纷争,但绝不希望看到我们亲自介入。既然如此——”
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瞬间的锐利。
“让罗德王国,替我们动一动好了。”
虽然学邦的小魔法师们大多看不上自己的故乡,觉得那些挥舞着大剑的莽夫实在粗鄙,但学邦的高层与诸王国之间的利益交换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
尤其是罗德王国,作为学邦的天然邻国,受到学邦的影响甚至比莱恩王国还要多。
更何况,莱恩王国此刻爆发的危机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头衔之争,而是正在演变成一个阶层推翻另一个阶层。
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便是革命。
这在任何一个世俗君王看来,都是不可容忍的。
奥蒙微微颔首,立刻领会了大贤者的意思。
“我会去与北境的公爵联系。”
“嗯。”多硫克的语气平淡,点了下头,“你本人去一趟。”
奥蒙再次躬身。
“遵命!”
将任务吩咐了下去,多硫克并未在这里多做停留,转身走向门口,灰色的法袍下摆从地面上无声拂过。
感受到那股压力如潮水般退去,奥蒙刚想松一口气,却见那佝偻的身影在门槛前忽然停住了脚步。
多硫克微微侧过脸。
那张布满皱纹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花白的胡须在魔晶灯光下微微抖动。
“另外,我先前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奥蒙的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
“……扼杀这个‘麻烦’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大贤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而实验室里的助手们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位大人物来过。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颗苍蓝色义眼在托盘上无声地旋转,魔光一圈又一圈地扫视着奥蒙愈发苍白的脸。
扼杀……科林?